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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 ...

  •   四周深深地浸在夜色里,许问清只觉得身子越缩越小,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他满心茫然,只觉得有件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是什么事情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内心没由来地焦躁起来。

      “清儿怎么醒了,是被梦魇住了么?不怕,娘亲陪着你呢。”熟悉的手掌附上他的额头,来来回回地抚摸:“猫儿睡,狗儿睡,我家清儿也要睡……”

      是娘亲……许问清的意识再度下沉,身体已经困倦到了极点,可就是有事情撑着,硬是不让他睡着。
      是什么事情……跑?快跑?是了,要叫爹娘赶紧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离开去哪?他一概不知,只是身体里的本能不断地催促他。他想张嘴喊醒爹娘,可身体却不由他控制。他想抬起手推醒身旁的娘亲,可一双手如同灌了铅一样,怎么都动不了。

      刹那之间,屋外忽然一片嘈杂。穷凶极恶的士兵闯入城中,烧杀抢掠,连绵而起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哭喊、叫骂声不绝,竟然像话本里所说的阿鼻地狱。

      许问清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到娘亲用颤抖的手抱起他来,将他藏入衣柜的夹层:“清儿乖,好好呆在这里不许出声,娘亲一会就回来。”
      他感觉到自己懵懂地点了点头。困意不由分说地席卷而来,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不行,不能睡。
      心底的声音说道。
      可惜无济于事。
      他沉沉睡去,梦中却觉得无限的悲伤。最初只是无声的抽泣,后来竟哭出了声:“爹爹!娘亲!”

      咚、咚。
      有人走来。许问清不敢再出声,狭小的夹层里,只剩下轻微的吸气声。

      咚、咚。
      那人不断走近。许问清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听着自己声若响擂的心跳和脚步声诡异地重叠。

      咚、咚。
      许问清猝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右手已到枕下摸出一把喂了药的银针。

      只听得脚步声靠近他的房门又远离,几步之后响起一声“客官这边请。”
      许问清将银针又塞回了枕头下,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他见窗外天光大亮,才知这一觉睡到了晌午。随着楼板嘎吱嘎吱的声音,记忆一点点回笼。

      他七日前离开将军府,回许宅略微歇息后,便日夜兼程地赶往西荆。除了察觉到两个宫中派来的暗卫,不得已绕了点路甩掉碍事的钩子,这一路还算顺畅。
      行至徐国西部,他坐在茶馆喝了一盏粗茶,便听闻人们纷纷传说,阿希格将军病逝,皇上下令厚葬,其规格竟和本朝一品官员相当。

      他心里明镜似的,皇帝搞这么大阵仗,无非是想让他听到。他走前给皇上留下的东西想必已经送到,皇上也替他将死因遮掩一二,放他一条生路。
      长达十年的合作,君臣之间虽猜忌不断,到头来竟全然明白对方想的是什么。

      许问清走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崎岖山路,借到北狄到达了西荆境内,不必再担心徐国暗卫。
      往日的恩与怨,自此往后便随风消散,尽数留在了背后的群山之间。
      他连身体都轻了几分,脚程也快了不少。当天晚上进了沅水城,碰到一家客栈,连日来风尘仆仆地赶路,他一沾枕头随机沉沉睡去。

      不知为何,竟会夜深忽梦少年事。
      他本以为这段记忆太过久远,早已记不真切了。谁知在梦里,慌乱、恐惧与痛苦,竟还分毫毕现。

      许问清穿戴得当,自嘲般地笑了笑,便下楼到大堂,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他懒得挑,便跟了邻桌客人的话音,要了份一摸一样的红油云吞。
      后院响起不住的嘶鸣,邻桌客人又匆匆出门,想必出去给马添草料了。
      老板端着一大碗云吞,见不着邻桌客人,便把这碗端给了许问清。

      许问清心里琢磨着路程,见桌上放着一小罐麻油,顺手往碗里滴了几滴。
      老板去而复返,笑眯眯地问道:“客官可是来自赤川城?在西南一带红油云吞固然常见,可加麻油却是赤川城独有的吃法。”
      许问清本想尽快吃完走人,听得“赤川城”三字后到底还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板。

      这老板年过半百,眼角的褶皱叠了好几层,眼神却锐利得很。她围着一块干净的花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身手之间却又显得甚是利落。
      “小时候住过几天,学了这吃法,味道着实不错。”他避重就轻地回了几句。

      许问清低下头,隐晦地表达了逐客令,拿筷子挑起一个云吞吃了。
      怪不得客栈生意这么好,老板的手艺绝对功不可没。上午刚包的云吞皮薄馅大,浸在热腾腾、红亮亮的汤汁里,还撒着葱花和香菜,颜色分外好看。刚加的麻油浮在汤汤水水之上,油亮亮的,被热气激发出独特的香味。

      按理说每日做着迎来送往的生意,不说是个人精,客人的脸色总归是会看的。谁知这老板格外不通人情世故,干脆在许问清对面坐了下来:“不知……客官可曾听说过赤川五日……”
      当年西荆连下徐国边境十七城,徐国的蛮人将军阿希格率领军队攻入西荆赤川城,下令官兵屠城五日,一时之间火光满天、生灵涂炭。时人称之为“赤川五日”,是西荆一段惨烈的过往。

      许问清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任由老板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我那苦命的妹子嫁到了赤川城,本来时时带口信过来,五日之后再无音迹。虽说九死一生,可我总忍不住向去过赤川城的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瓜子脸、右脸上有个红胎记的年轻妇人……”
      说到此处,老板已经几度哽咽。

      许问清没有打断她,直到她稍微平复心情,才松开皱着的眉头,恍然道:“我好像见过,对她那块胎记还有些印象。她是不是身手挺利落、长得挺温柔的?唔,那便是了。听亲戚提过一嘴,她家等到八月收了稻子,便要往外搬呢。”

      老板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得到故人的只言片语,眼泪一时收不回去,嘴角却挂上了笑容。
      能在期盼中度过,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刘大娘!现下得空么?”
      门口进来个少年,身上的衣服虽然暗淡,可腰间那根宝蓝的布带却扎眼得紧。他掂着个木制小药箱,轻车熟路地进了客栈。他没见着人,就先从店里抓了一把瓜子,嗑着瓜子,笑嘻嘻地等人出来。

      老板刘大娘撂下一句失陪,就迎了上前,接过少年递来的药包,寒暄几句,又抓了一把糖果给他,亲昵地伸手,打算摸摸他的头。
      少年护着糖果一把蹿开:“刘大娘,再摸头我就长不高了!我还想长到谷主那么高呢!我去隔壁啦,生意兴隆啊。”

      许问清得空赶忙将剩下的云吞全吃了。他做不出旁人跟他吐露过往、他却没心没肺吃饭的事情。现下碗里热气也不冒了,香气也淡了,许问清却觉得滋味还是一样的好。
      为了避免刘大娘再来问她那妹子,担心再多编几句会露馅,许问清整理了整理衣服,打算来个不告而别。

      谁知刘大娘又前来。
      “对不住啊客官,百药谷的少侠前来送药,我去招待了招待。”

      刘大娘小心地打量着男人的脸色。
      不知是被红油汤辣的还是怎么,他的眼眶围着一圈浅淡的红痕,给俊秀却冷淡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活气。虽在她看过来时立马收了回去,但刘大娘已经看到了他眼底的水光。在她说话时,许问清的神态已经如常,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

      “客官不是这的人,可能不太清楚。我们沅水城受到百药谷的庇护。每逢十五,谷主会派弟子出谷问诊送药。”
      许问清心下一动,在并不太平的徐荆交界地带,可谓十分难得。

      “客官总该听说过百药谷吧?”

      许问清年少时跟随师父游历江湖,十八岁拜别师父,去往徐国。居庙堂之高、不问江湖之远已有十年。此番重回西荆,江湖风起云涌、面目全非,他还认识的故人、听说过的门派早已寥寥无几。
      百药谷恰巧在其中。

      “西吟啸,东百药,梅阵桃剑严家刀”,这句谚语,说的是当年西荆的著名门派。其中,吟啸派高手如云,百药谷医者仁心,桃源派善剑,严家宗善刀,而梅花堂尤善奇门遁甲之术。
      如今严家宗惨遭灭门,梅花堂封侯拜相,不再过问江湖事。桃源……桃源派单传已断,掌门原如故封山隐居。反倒是当年前谷主李顺明死后内乱不断、一盘散沙的百药谷壮大起来。

      当真是世事无常。
      许问清入徐之时,百药谷尚且乱得像一锅药汤,门派内明争暗斗、算计不断。虽说他不清楚百药谷现在的状况,但从那位活泼的少年身上还是能推断一二的。
      看来这位新谷主收复旧部、压下内乱不说,还有余力和心力来管城中事。虽素未谋面,许问清先对这位谷主产生了三分好感:“不知哪位大侠继承了李老谷主的衣钵?”

      “现今谷主姓江,名讳上子下舟。”
      江子舟。
      许问清无意识地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江子舟,这名字取得真是好。

      许问清留下几钱碎银子,出门雇了辆马车。在摇摇晃晃的途中,他想起老板发红的眼眶,薄薄的嘴角却没有丝毫温度。

      赤川城地处赤川流经谷地,比西荆别处更湿热些,冬天还能再种一轮油菜。因此与西荆常见的早稻不同,赤川城种的是晚稻,春天收完油菜才种下水稻,收获时间要等到十月左右。
      赤川五日后赤川城采矿业发达起来,农业倒是荒废了。旁人不知道当年的赤川城种晚稻便罢了,既然有妹子时常带口信过来,刘大娘怎么连几月收获都不清楚呢?
      刘大娘刻意的亲近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试探他出身?还是…为了告诉他什么事情?

      天色已黑。
      二十的月亮高高挂在林木之上,虽缺了小半,但清晖不减,洒了满地。距离赤川城三十里有一处密林,纵横的树枝投下浓重的阴影,整个树林明暗交错。

      一只进化成夜猫子的松鼠还没睡,立在枝头,爪子捧着刚到手的松果,就着月光高兴地啃着,连带着旁边的树叶扑簌不止。
      忽然,一团黑影掠过,松鼠眼前黑了一瞬。它停下动作,警觉地竖起耳朵,却只能听见树叶摇动的轻响。它小小的脑仁将眼前一刹那的黑影判断为饿过头的幻觉,继续心无旁骛地啃起了松果。

      那团黑影正是许问清。
      他轻轻落在树枝上,左右看了看,几个起落便又落在了二十丈开外。
      快到了,就在这附近。

      就在他四下观察地形的时候,却猛然听到一声:“就在那!别让他跑了!”
      他收回心神,才发现刚落脚的树下,竟然有一个人。这人好像受了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许问清心里一惊,这人是个内力深厚的高手,隐藏气息的功夫了得,要不是因为刚才的喊叫,他都没有注意到这还有个人。

      许问清屏住气息,见有十余个大汉慢慢逼近树下那人。
      江湖上追杀打斗比喝酒吃饭还常见些。许问清不知道双方身份,不便贸然插手。他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时,却听得那领头的大汉一字一顿地说道——
      “江谷主,你也有今天。”
      许问清的身形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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