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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厨房 “六殿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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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雪燃表达委屈的方式是每天老老实实在下课后跪到东宫书房门口。
尽管太子其实不在书房里面,但是邬雪燃并没有偷懒,甚至很听话,真的把课本带上,在书房门口背起了书。
太子有时候提前回来了,看见邬雪燃在门口,还会停下来抽背几句,考问一下背的课文的意思,确定邬雪燃是真的认真在看书,就满意地走开去做别的事。
但邬雪燃心里的不满却一日胜过一日,太子有时候像会吃人的魅惑狐狸精,有时候又像无情的工作机器,忙起来连表情都欠奉。
自从上次太子罚了邬雪燃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给邬雪燃夹过菜,甚至饭桌上连话都不说了,搞得邬雪燃感觉自己像在一个人吃饭。邬雪燃有时候有心缓和一下彼此间的气氛,对上太子那张冷漠的脸,一下子就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所以说之前都是装的,看现在已经稳住了他,就懒得再花时间在他身上了吗?
邬雪燃愤愤地翻着书页,盯着上面的文字咬牙切齿地背书,看着看着,肚子却咕噜噜地响了起来,这几天太子的态度让他吃饭都不香了,每每到了深夜,就会饿得辗转反侧,连觉都睡不好。
这样一想,肚子越发地饿了,简直像有一团火在胃里灼烧,邬雪燃躺在架子床上,从烧鹅一路想到黄金糕,直接把自己想得烦躁起来,一个翻身,起床打算去小厨房找点吃的。
邬雪燃还没去过东宫的小厨房呢,他沿着记忆中的路,一通七弯八拐,来到了一间还点着灯的宽敞房间外。这间小厨房的设置很有趣味,明明是烟熏火燎的地方,偏偏左右还是栽种了牡丹花,而且和别处不同,这里只种了同一种,颜色是粉色的,门上一个牌匾,上书“妙食居”。
邬雪燃也见过椒风殿的小厨房,名字就是中规中矩的“膳房”,更不用说在门口种上这么多牡丹花了,贵妃心疼,膳房旁边一盆娇贵的花都没有,生怕油烟大熏坏了花种。
听说这些花都是先皇后还在时就有了,看来,太子的母后的确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邬雪燃走进妙食居,打算找点糕点垫垫肚子,小厨房的小太监见了他很殷勤,直接带他来到一张桌子前,一一打开蒸笼盖子介绍起小厨房热着的点心来。
桌子另一边还有一个身影,穿着一身珠翠,似乎不是宫女,那人看见邬雪燃来了,温柔地一笑,动作端庄地行了个礼:“见过六殿下。”
旁边一个小太监低声提醒邬雪燃:“这位是东宫里现在唯一的太子侍妾施窈。”
邬雪燃恍然大悟,回以一礼:“原来是小嫂子。”
施窈羞涩地低头避过邬雪燃的作揖:“六殿下客气了。”
两人互相见礼结束,施窈就主动走到另一边的桌子,看起了那边的水果盘,邬雪燃也开始专注地挑选自己要吃的点心。
除了糕点糖果一类,笼上还蒸了一屉灌汤小笼包,邬雪燃一看见就是眼睛一亮,赶紧让小太监装了半盘,坐在小厨房一张空桌上就开始吃。
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吃起来实在给劲,滚烫的汤汁流进嘴里,又鲜又香,细细吸吮还感觉到一点胶质,似乎是加了鸡汤。喝完汤,邬雪燃又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玉米粒、胡萝卜、五花肉混在一起的馅料加上柔嫩的面皮,热气一路落进肠胃,带来满满的充实感,让饥饿的邬雪燃没忍住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
“噗嗤”,施窈看着一副馋猫样的邬雪燃忍不住笑了。
邬雪燃不好意思地也笑了笑:“咳,今天刚好有点饿。”
这一下,让两人之间多了几分亲切,施窈指了她旁边一盘橙子,推荐给邬雪燃:“六殿下,这橙子听说是赣南的贡品,清甜可口,你吃完小笼包要是觉得有些腻,可以尝一尝这个。”
邬雪燃谢过对方的善意,表示吃完小笼包就试试。施窈点点头,很高兴的样子,临走前也带走一盘贡品橙子,看来她真是推荐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施窈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最后转身看向邬雪燃,“对了,六殿下知不知道太子殿下最近在忙什么,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久没见到殿下了……”说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身,拿起帕子将自己的表情藏到了手帕后面。
邬雪燃还想知道太子最近在干嘛呢,忙得整天不见人影,只有抽背的时候会和他说几句,一转身,又没影了。
邬雪燃只好歉意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哦,这样啊。”
“我知道了,还是谢谢六殿下,打扰了。”施窈似乎很失落地点点头,行礼离开了。
邬雪燃看着施窈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邬雪燃都会在夜里和施窈在妙食居碰到,两人互相推荐着自己喜欢的美食,一时之间相处得颇为投契。
邬雪燃有一次甚至还蹭到了施窈亲手做的牛肉粉丝汤,味道颇是不错。
第二日,太子中午有事要忙,将抽背提早到早晨,吃完早膳,邬雪燃正在背着之乎者也,忽然有小太监通报说施窈过来了。
施窈带了一碗自己炖的养生汤,太子温柔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表示自己一定会喝完的。
施窈欣喜地点头。和邬雪燃昨晚见到的施窈不一样,太子面前的施窈少了几分端秀温婉,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羞涩活泼。
施窈送完汤,太子刚好抽背到一句邬雪燃没背熟的名句,太子皱紧了眉,罚邬雪燃抄写十遍。
邬雪燃自认倒霉,偷偷瞪了太子一眼,刚好被太子抓个正着。太子一个响栗敲在邬雪燃的额头。
邬雪燃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已经走到门边的施窈看过来,眼神有点异样。邬雪燃有点懵,施窈却很快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这一日已经是腊八节,邬雪燃的罚跪已经结束。东宫里没什么节味,御厨房给各宫都送了一些腊八粥,但是太子不在,小太监问要不要送上来,邬雪燃一个人吃了几口,也觉得没意思。
于是百无聊赖的邬雪燃吃完中饭,决定去牡丹园里逛一逛,消一消食。刚好施窈也在牡丹园里,远远看到邬雪燃行了一礼。
东宫的牡丹园里只有牡丹,没有种任何其他的花,虽然的确华贵好看,但这个园子不算大,看久了难免还是有些乏味。施窈却没有在赏花,而是架了梯子在摘一棵树上的果子,是一种蓝紫色的小果子,和枸杞子差不多大,但形状更圆。邬雪燃好奇地走过去,施窈介绍道:“这是一种野果子,我小时候常常在路边偷偷摘来吃,你可以尝尝,酸酸甜甜的,听街上的郎中讲,这种吃了可以明目。”
邬雪燃意外地看着施窈,施窈笑了:“我出身不高,机缘巧合来到东宫之前,家里是做木匠的。”
说着,她伸手塞了一颗进邬雪燃嘴里,邬雪燃有点不适应,但还是礼貌地吃下了野果子。
施窈又拉邬雪燃上去帮她采摘,她自己则扶着梯子,美其名曰保护他的安全。邬雪燃发现,不同于初印象时的端庄秀丽,这真是一个活泼的姑娘。反正也没事,就帮她采了好一些。
“那根枝条上的果子好,要那边的。”施窈指挥道。
邬雪燃便听话地去摘施窈要的那根枝条上的果子。他挺喜欢这个烂漫的姑娘的,只是有时候,他会忽然感觉到施窈身上有一种违和感,宫里多年培养出的直觉给他示警,但是同时,他又能感受到施窈没有恶意,她是真诚的。
就这样,纠结间邬雪燃又陪着施窈采了好些小果子。过了一阵,施窈又嫌待在梯子下无聊,闹着要自己采摘,换邬雪燃下来扶着梯子,邬雪燃也只好同意了。
这棵树的树梢上有一串果实特别饱满,施窈看了伸手去够,但是始终还差一点,邬雪燃看得胆战心惊,有心想要劝她放弃这一枝,她却忽然一用力,拽住了那根枝条,把整串果实拽了过来,一颗颗开始采摘果子。
一颗、两颗、三颗……眼看着往篮子里装了一小捧,施窈满意地笑了,回头来看邬雪燃,她的脚下却忽然一晃,眼瞅着整个人就要摔了下来,邬雪燃赶紧伸手去捞,最后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施窈的脑袋刚好摔在邬雪燃的胸口,把邬雪燃砸得说不出话来,施窈不好意思地起身,结果裙子一绊,再次脑袋一低,撞在同一处。邬雪燃“嘶”了一声,感觉自己明天早上起来这块都会有淤青,他忍不住提醒:“小嫂子,你先把头发和裙摆抽走。”
施窈依言照做,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就是那么倒霉,她几次起身,都重新倒回了邬雪燃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邬雪燃心里一惊,转头去看,发现来人竟是大将军陈渡。
施窈这次终于顺利起身,邬雪燃却因掉下来垫在底下的冲击,还躺在地上一时缓不过来。
陈渡走到邬雪燃身旁,低头去看地上的邬雪燃,邬雪燃有点慌,怕被人误会了他和施窈的关系,但施窈却更加惊慌,整个人抖如筛糠,跪在了大将军的脚边。
“我再问一遍,你们在干什么?”大将军的语气阴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施窈跪在地上,额头深深抵着地面,身子却已经不抖了,“将军,都是我单方面爱慕六殿下,与六殿下无关。”
大将军怒喝:“放肆。”
邬雪燃此时终于坐起了身,先是被施窈的话一惊,紧接着看着大将军的反应,又感觉到一种荒诞,大将军责问施窈的语气,仿佛他是东宫的主人,是施窈的主人。
施窈的身子俯得更低了,但是声音也变得更加坚定:“我爱慕六皇子殿下,还请将军责罚。”
怎么回事?邬雪燃不明所以地看着施窈,她为什么要忽然这么说?
大将军冷笑一声,“做出这种事,自然只能惩罚,你知道我的规矩,自己去慎刑司领六十大板。”
邬雪燃全程都是懵的,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管施窈因为什么原因说出那样的话,六十大板打下去,她这条小命必然保不住了。
邬雪燃立刻皱了眉:“大将军且慢。”
陈渡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邬雪燃:“哦?六殿下有什么高见吗?”
邬雪燃这才第一次真正近距离见到了大将军,大将军陈渡是瑞朝最厉害的将领,曾数次率兵打退来犯的异族,也曾带兵深入敌后,围魏救赵,迫使敌军撤回,救下过被围困的皇帝陛下。他的声名连当朝宰相也要避其锋芒,没想到实际上却是一个这么年轻俊美的郎君。
他的眼睛深邃如夜色,他的头发像缎子一样乌黑发亮。乍一看他像京城里随处可见的贵族青年,可是一身气势却处处昭示着他的不凡。
邬雪燃敛了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且有力:“施窈是东宫的嫔妾,就算要罚,也应该等到太子阿兄回来罚。何况我和施窈确实没有什么,只是一起在此处摘果子,施窈可能是一时慌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哼。”陈渡笑了。“六殿下言下之意,是微臣没有资格管太子宫里的家事。”
邬雪燃没说话。
陈渡饶有兴味地看着邬雪燃:“施窈,告诉六皇子我有没有这个资格管你。”
施窈再次深深跪倒,语气颤抖却不容置疑:“将军是施窈的恩人,施窈这条命都是属于将军的。”
原来这个施窈是大将军送给太子的。
邬雪燃咬了咬唇,感觉事情有些复杂,不想掺和进去,但是看着跪在地上颤抖的施窈,又不忍心,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邬雪燃挡在施窈身前:“既然已经入了东宫,那她现在就是东宫的人。”
陈渡看了一眼施窈,眼中意味深长:“你倒是找了个好靠山。”
邬雪燃咬着牙继续说:“我自会向太子阿兄请罪,但今天的事就不劳大将军操心了。”
邬雪燃等待着陈渡的发难,想起大将军和太子的关系,心里也是一阵纠结,今天的事怕是不会善了了。却不防陈渡忽然蹲下身,凑近了邬雪燃的脸:“果然是兄弟,你的脸也很好看啊。”
他伸手,邬雪燃下意识躲开,却见他从邬雪燃头上取下一片落叶。他凑近邬雪燃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好胆量,但六皇子殿下,信不信就算我今天杀了你,皇帝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看到邬雪燃的脸色被吓得发白,陈渡“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今天就算了,”陈渡又看了邬雪燃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恶劣的嬉笑:“你想要,那她这条命就给你吧,但改日如果再遇,我必会向你讨回今天的报酬。”
说着,他伸手把坐着的邬雪燃“啪叽”一下推倒,有趣地看着他一脸懵,又哈哈大笑着走了。
邬雪燃深吸了一口气,施窈上前想要扶他,他却冷淡地后退了一点,“施娘子今天也受到惊吓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尽管他不知道施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她利用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他生性不喜欢阴谋算计,从今往后,他也要吃一堑长一智,远离这种破事情。
施窈的动作一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退一步,深深地跪下来,和刚才在大将军面前不同,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颤抖,筋骨挺直,额头深深地触到地面,诚恳又尊敬,像一株韧柳舒展开了枝叶,对着春风匍匐。
邬雪燃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施窈,当天傍晚,他对着太子说明了今天的情况,太子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责罚他,过了差不多三天,邬雪燃听说施窈被打发出宫,就在今天离开。
施窈托人给邬雪燃送来一对她自己雕刻的木偶人,看造型应该一个是太子,一个是邬雪燃。邬雪燃看了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去送了她。
施窈远远地看见邬雪燃过来,露出了一个放松而喜悦的笑,“我就知道殿下会来。”
邬雪燃淡淡地问:“你也知道那天我一定会救你,对吗?”
后来他回想多次,施窈站在梯子上必定是早就看到了不远处正在靠近的大将军,她是故意摔在他怀里,故意说自己喜欢他。
施窈抿了抿唇:“是的,因为我想离开东宫。”
“为了离宫,连死也不怕了?”
邬雪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宫里自然也见到过很多像施窈这样的女子,邬雪燃又想起大将军和太子的关系,似乎有点能理解她,施窈却坦然地一笑:“不过还是觉得殿下你会救我的啦。”
她的目光里盛着盈盈的温柔:“因为你一看就是一个温柔的好人,我实在舍不得这次机会。对不起呀,连累你了。”
邬雪燃皱了皱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救你,你会怎么样?”
施窈笑了:“我就像一个在东宫不起眼角落里放着的摆件,摆件如果能离开,尚有几分流通的商品价值,如果不能,摔碎了也就摔碎了吧。”
邬雪燃一窒,施窈却重新整理了心情:“要知道,”
“我这辈子的目标可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呢,太子殿下的心里有人了,我没机会啦。”
邬雪燃有些怔忪,是啊,太子阿兄肯定是喜欢大将军的。
施窈看着邬雪燃,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知道太子在乎那个人,以太子殿下的个性,既然是在乎的人,就一定会好好珍藏、护在羽翼里。”
邬雪燃觉得哪里怪怪的,很难想象出大将军被太子护在羽翼里的样子。但他忍不住问:“那么你没有喜欢过太子吗?”
明明她每次见到太子,都会露出那种羞涩的温暖的笑容。
施窈把手指竖在嘴边:“嘘”。
“这是一个少女的秘密。”
说罢,她拎起自己薄薄一个包袱,欢快地转身跑向宫门的方向,她回过头,最后一次对着邬雪燃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来,她就像被人捕获的野生红鲤鱼,终于要回到家乡的河流。
当晚邬雪燃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渡大将军变成熊猫,一口一口把太子变的竹子吃掉了。他一边吃一边“桀桀桀”地笑,太子竹子被啃得“咔呲咔呲”的,邬雪燃一边惊慌地拦着凶猛的熊猫,一边捧着剩下的竹子难过地哭起来。
梦境的最后,一切变得乱糟糟的,只有他莫名忽然想起施窈,他想起施窈是大将军送给太子的,居然送女人给太子,如果是他的话,是绝不会送女人给自己喜欢的人的。
邬雪燃梦醒满身是汗,仿佛耳边还能听见梦中大将军“桀桀桀桀桀桀……”的猖狂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