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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麻雀 四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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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清晨阳光明亮,尽管风冷得像刀子,但是屋内烧了炭火,内外的温差让早上的被窝显得格外舒适。
邬雪燃从太子的怀里醒过来。
温暖的香气淡淡地浮动在呼吸间,邬雪燃刚醒来的意识还不太清醒,下意识蹭了蹭抱着自己的太子,下一刻,香气变得浓重而充满侵略性。
邬雪燃终于彻底醒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退出太子的怀抱,抱着自己的枕头噔噔噔跑回自己的房间,他可不要被小太监们发现自己昨晚害怕话本竟然睡在了太子的房间里。
皇帝批准的休息日已经结束,今天要去上书房读书了,邬雪燃还有点沉浸在休假的美好感觉里,再加上今天醒得特别早,他有点懒洋洋不想这么快就出发去上书房。
吃早膳的时间也还早,太子不知道起了没有,他转而在东宫的花园里转悠,试图给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事情来做。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邬雪燃捧着一只小巧的汤婆子四处闲逛,东宫的花园栽种了大片的牡丹花,各式各样的昂贵品种,邬雪燃上次听母妃说过,每一株都是先皇后找来的名品,且不说价格,单就先皇后亲手栽种这一点,他就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弄伤了娇贵的花种。
邬雪燃只好百无聊赖地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时不时还跟着蚂蚁挪几步,忽然,他走近了一处花丛,在地上发现了一只冻伤的麻雀。
小麻雀的羽毛微微颤抖,应该还有救,邬雪燃用手帕把它包起来,揣进了怀里。接下来邬雪燃蚂蚁搬家也不看了,直接抱着麻雀躲进暖烘烘的屋内,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麻雀的翅膀动了动,终于苏醒过来。
这时候太子也已经梳洗完来到饭厅,邬雪燃小心翼翼地捧着被救活的小麻雀,放在了自己座位旁边。太子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在哪捡的?”
邬雪燃还沉浸在小麻雀活过来的兴奋之中,态度很友好地回答太子:“是牡丹园子里捡的,我捡到它的时候都冻僵了。”
邬雪燃抬起头,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太子:“太子阿兄,我可以养它吗?”
太子挥手让手下人上菜,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今天他还要去父皇那里帮忙处理堆积的奏折,估计会很忙,“你自己照顾好就行。”
邬雪燃顿时眼睛都亮了,好话不要钱一般,热情地开始夸赞太子:“就知道太子阿兄会同意,太子阿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太子挥了挥手,表示收下了邬雪燃这些甜言蜜语。
吃完饭,邬雪燃让小太监拿来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棉布,邬雪燃把小麻雀装到小篮子里,再放到自己的书箱里偷渡到了上书房。
上书房里叽叽喳喳,已经来了好几位皇子和他们的侍读。刘含章和刘许也已经等在了门口,见邬雪燃过来,刘含章立刻凑过来打招呼,刘许稍微落后了几步。
“六殿下。”刘许一见到邬雪燃,眼睛就是一亮,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他声音低低地和邬雪燃道谢,“多谢您上次帮我出头。”
邬雪燃拍了拍刘许的肩膀:“说什么客气话,都是应该的呀。”
自从上次刘许被三皇子一脚踹伤在地,邬雪燃索性死缠烂打,到皇帝那把刘许也要过来做侍读。皇帝好些日子没见邬雪燃,听说他老老实实待在东宫,有些欣慰,又见刘许和邬雪燃的确也相处得好,干脆应了他,另外给三皇子指了一个新的侍读。
拥有两位侍读的邬雪燃一把揽住刘含章,又对刘许招了招手,然后神神秘秘地打开自己的书箱,让他们看篮子里的小麻雀。
刘含章瞪大了眼睛:“阿雪,你从哪里弄来的麻雀?”
邬雪燃得意地指了指东宫方向:“东宫的牡丹园子地上捡的。”
刘含章啪啪啪拍着邬雪燃的肩膀,感慨他的运气:“真好啊,我也想捡。”
刘许却关心地问邬雪燃:“殿下在东宫住得可还适应?”
邬雪燃“嗯……”了一阵,“好像也还好。”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我迟早会想办法回椒风殿的。”
刘许担忧地看着邬雪燃:“太子殿下光风霁月,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殿下还是不要和他对着干吧。”
“而且东宫深受陛下器重,能跟在太子身边历练,也是一件好事。”
刘含章搭过刘许的肩膀:“安啦,大哥不要瞎操心,阿燃都心里有数的啦。”
邬雪燃也含含糊糊地安慰刘许:“刘许哥放心,我知道的。”
太傅上课前,邬雪燃和刘家兄弟又给小麻雀喂了一次食,旁边也有其他皇子看到,围过来,也很喜欢这只可爱的雀鸟。
小麻雀虽然羽毛灰扑扑的,但是翅膀上有一圈棕色的纹路,额头也有一点棕色,那棕色里带一点暗红的调子,所以邬雪燃给小麻雀起名叫“赭赭”,取自颜料里的“赭色”。
这一日太傅开始正式讲《论语》,邬雪燃难得精神抖擞地听课,只是每过一会儿就偷偷低头看一眼书箱里的小麻雀。
课间小歇的时候,上书房忽然一阵嘈杂,原来是被皇帝派去江南请亲外祖父吴大儒出山的四皇子回来了。
四皇子这一趟去江南可以说是相当滋润了,一路沿着运河坐船,又走陆路,来回花了三个月,狠狠长了见识,周围的皇子们羡慕得不行,除了太子,四皇子是唯一一个离开京城出去公干的皇子了。
邬雪燃其实也很羡慕,但是他和四皇子是死对头,甚至比起和三皇子的不对付,邬雪燃和四皇子的感情更糟,整日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
因此他没有围上去,只是坐在原位上逗弄自己的小麻雀,倒是四皇子,哗众取宠地讲了好一段经历后,眼角余光瞥见不为所动的邬雪燃,顿时不满意了,主动凑过来:“喂,小六,都这么久没见了,怎么不来和哥哥我打个招呼?”
其实四皇子也没比邬雪燃大多少,邬雪燃今年十五,五皇子比邬雪燃大两个月,四皇子又比五皇子大一个月,所以其实按照岁数,两个人年纪是一样大的。
邬雪燃不想理会这个花孔雀,学着太子平日里淡淡的语气,平静地打了一声招呼:“四皇兄。”
四皇子邬谷一愣,似乎没想到邬雪燃会乖乖叫他皇兄,但是随即又是一怒,这小子一阵子没见,突然这么礼貌,必定不怀好意。
于是他干脆坐到了邬雪燃面前的桌面上:“听说六弟前一阵和三哥打了一架,风采惊人,把三哥打得鼻青脸肿,颇是霸气?”说着,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猫在前排角落不吱声的三皇子。
四皇子有一个好母妃,虽然不像贵妃娘娘那样宠冠六宫,却家世惊人,且不说他这一次去江南请出山的吴大儒,往上再数三代,也是名人辈出、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连皇帝面上也得礼敬三分。
因此邬谷向来是最看不上六皇子邬雪燃的,觉得他仗着贵妃受宠,整天只知道在宫里横行霸道,颇是愚蠢。
邬谷冲着邬雪燃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邬雪燃却还是不想搭理他,只是把自己放在桌上的书本往边上挪了挪,免得被四皇子一屁股坐折了页。
邬雪燃敛下眸子:“四皇兄不要取笑,之前父皇已经罚过了。”
要是往常邬雪燃被邬谷这样阴阳怪气一番,必是要找机会呛回来,但是也不知最近是不是和太子待久了,邬雪燃的脾气也跟着好了很多,至少在表面上,说话语气变得温和许多。
这可把邬谷恶心坏了,仿佛一拳头打到了棉花里,顿时没趣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邬雪燃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其实他看着邬谷那张嚣张的小白脸恨不能一拳揍上去,不过经过三个月的风吹日晒,现在邬谷的肤色稍微有些晒黑了,连身形都紧实了几分,何况邬雪燃今天实在没有这个心情和他闹腾。
休息时间结束,太傅重新开始上课。
今天最后一节是书法课,太傅简单讲解了一会儿,就吩咐开始练字,自己也在之后被小太监叫走,好像是皇帝有事找他。
上书房里的气氛立刻散漫了起来,有开始聊天的,也有拿出东西来吃的,邬雪燃小心地藏好小麻雀,又叮嘱刘家兄弟照顾一下,起身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座位上围了一圈人,正中间站着邬谷,旁边刘家兄弟的表情十分着急。
邬雪燃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邬谷一脚踏在他的凳子上,手里握着他的小麻雀,见他回来了,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这是哪里来的灰扑扑的小麻雀?”
邬谷自问自答:“哦,原来是六弟的呀。”
“六弟可真有闲情逸致啊,不是被父皇罚去东宫住了吗?怎么还能养麻雀,不怕太子嫌你玩物丧志吗?”
邬雪燃紧紧盯着他的手,想夺回来,却有些投鼠忌器。邬谷就没那么多顾虑了,一手握着麻雀小小的身子,用另一只手去摸小麻雀的头。“啧,这麻雀长得可真丑啊,六弟的眼光真差。”
“啾!”
小麻雀啄了邬谷一口。邬谷手指一疼,“该死的畜生,和你主子一样不识抬举!”说着,用力把麻雀往地上一摔,麻雀当场摔得血淋淋的,没了气息。
“邬谷!”邬雪燃暴怒,扑上前想打他,可是已经有了一次经验的侍卫听见声音,迅速地从屋外冲进来劝架,很快将两边人拉开了。
这一次两边的伤势都很轻,除了四皇子第一下没防备让邬雪燃打青了嘴角,其余人都好端端的。皇帝看着地上跪着的一串皇子和侍读,有些头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冷声开口:“谁先动的手?”
邬雪燃咬牙:“是我,父皇。”
皇帝又问:“这次是为了什么?”
邬雪燃抿了抿唇,不想说,倒是邬谷恶人先告状:“父皇,是为了一只小麻雀,儿臣想看看六弟养的小麻雀,却不慎失手,让麻雀掉在地上了,六弟就一声不响直接一拳打过来了。”说着,还“嘶”的一声,摸了摸自己破了皮的嘴角。
这时候小太监通传的声音响起:“陛下,吴妃求见。”
吴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平日里最是疼爱这个儿子。吴妃进门行完礼一抬头,就看见邬谷嘴角的一块淤青:“儿子,你的脸怎么了?让母妃看看。”
“是谁把你打成了这样?实在是欺人太甚!”
“陛下,妾身恳请您一定要严惩那些乱打人、蛮横无理的人。”吴妃来自江南水乡,一口吴侬软语听着十分温柔,但是话里的意思却很霸道。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接着刚才的问话,问邬雪燃:“是小四说的这样吗?”
邬雪燃抬头:“邬谷不止是想看看,而是故意把小麻雀摔死了。”
吴妃冷笑:“区区一只小麻雀,死了也就死了,都是亲生的兄弟,你怎么能因此打我儿?”
皇帝声音冷淡:“既如此,那就罚六皇子邬雪燃抄写《孝经》一百遍,一个月内交上来。”
上一次邬雪燃和三皇子邬添打架,皇帝就罚被打的邬添抄写《孝经》,说明皇帝也并不觉得邬雪燃和邬谷这次有什么不同。
事已至此,吴妃虽然还有些不满,却没有再开口了。而邬谷因为去江南公干有功,功过相抵,这次并没有受到惩罚。离开御书房的时候,邬谷向邬雪燃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邬雪燃阴沉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刘家兄弟担忧地围过来安慰邬雪燃,邬雪燃却摇了摇头,让他们回家好生休养,距离上次的群架还没过多久,两兄弟身上的伤其实还没好透,尤其是自小体弱多病的刘许,现在偶尔还有几声咳嗽。
邬雪燃就这样默默回了东宫,一头关进了自己的房间,太子今天被皇帝派去吏部帮手,现在还没回来。
邬雪燃打开房间里一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排瓶瓶罐罐。他取出其中一个小瓶子藏进了自己的袖子。
接着他重新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一路出了东宫,偷偷跑到了四皇子和吴妃居住的莲韵殿。四皇子养了一只白色的哈巴狗,平日里喜欢得很,邬雪燃拿出袖子里的瓶子,倒出一枚药丸,加到了哈巴狗的饭食里去。
“你在干什么?”
邬雪燃吓了一跳,转头发现是太子站在身后。
太子拧了眉看着他,邬雪燃冷静地回答:“没什么。”太子打量了一眼邬雪燃,没有多说,“没事就先跟我回东宫把今天的书背了。”
邬雪燃点点头,反正他也已经得手了。
第二天清晨吃饭的时候,翠荷姑姑受贵妃之命前来看望邬雪燃:“殿下您还好吗?”
邬雪燃乖巧地展示了一圈。
翠荷点点头:“那就好,昨天听说你和四皇子殿下打架,贵妃就想来看你的,但是这几天降温,她身上有些不好,怕过了病气给你,所以今日一早就派奴婢过来。”
邬雪燃关心地问:“母妃现在好点了吗?”
翠荷笑眯眯地回答:“好多了,奴婢走的时候,贵妃已经能吃得下一小碗肉松粥了。”
邬雪燃放心了,翠荷看着乖巧的邬雪燃,难得多八卦了一句:“听说,昨晚四皇子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一口,太医查出来说是狗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发狂了。”
“还好没出事,只是屁股上被咬了一口。所以说啊,做人就是要友善,不能欺负小动物,否则老天有眼是会报应回来的。”
很明显,昨天邬雪燃这边的事也传到了椒风殿,这是脾气严肃的翠荷姑姑为邬雪燃气不过呢。
邬雪燃眨了眨眼睛:“放心吧,翠荷姑姑,这里是东宫,我们这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翠荷走后,早膳陆续端上了桌,邬雪燃高高兴兴地坐到了桌前,准备开始吃饭。
太子忽然问:“是你做的?”
邬雪燃拿筷子的手一顿:“什么?”
太子的语气笃定:“是你做的。昨天你在小四养的狗的狗食里加了什么吧?”
邬雪燃抿了抿嘴,看着严肃的太子,索性承认了:“谁让邬谷把小麻雀摔死了。”
太子的语气淡淡的:“每天去上书房上完课回来后,在我书房门外跪半个时辰,好好反省,跪到腊八节为止。”
距离腊八节还有十天,太子这是要他跪十天。
邬雪燃很委屈:“凭什么?他可以摔死我的小麻雀,我不过是给他一点教训而已。”
太子难得语气严厉:“那你有没有想过小四的狗咬了皇子,会怎么样?”
邬雪燃一愣,心里也是一惊:“它、它没事吧?”
太子看了邬雪燃一眼:“没事,那是从小陪着小四长大的狗,他没动它。”
邬雪燃这才放心下来。
太子却还是一脸严肃:“在宫里使用来历不明的禁药是大罪,何况还伤了人,一旦被发现就没那么简单收场了。”
“跪的时候带上课本,顺便背书。”
邬雪燃有心想要为自己辩驳几句,却又真心觉得自己没考虑周全,差点害了那条狗,也是十分愧疚,但是又心里酸酸的,除了那次他故意让自己生病,太子平日里对他甚至算得上纵容,这次却突然这么严厉。
邬雪燃感觉眼眶也酸酸的,几乎吃不下东西。
太子却照常吃完了饭,没管沉默的邬雪燃,径自起身去了书房。邬雪燃看着太子的背影,想生气却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