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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瓷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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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祠堂成了归焰堂最安静的地方。
林焰说到做到,狮队的练习场挪到了最远的后院,锣鼓全收了起来。三叔公每日的上香时间都给压缩了,每次轻手轻脚,跟做贼似的。
一切都按照白瓷那张“手术室清单”严格执行。
可只有一件事,林焰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是顺路过来看看温度计,有时是刚好练完功来送杯水,有时甚至没什么理由,就靠在门框上,看白瓷工作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白瓷没说什么。他专注于眼前那些纤毫毕现的裂纹,研究釉面流动的痕迹和断裂的截面。
直到这天突然下起了大暴雨。
才下午三点天就黑透了。风撞在祠堂百年老墙上,发出一种类似兽类的呜咽。雨水砸在木窗上噼啪作响……
祠堂的灯也灭了,应该是大风导致断电了。
啪——
窗户被大风吹开。
风卷着雨灌进来,工作台上的纸被吹得飞起。他扑过去关窗,但老旧的插销在风里打颤,根本扣不住。就在他手指被夹到的瞬间,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砰地一声把窗户按死,然后利落地插上插销。
是林焰。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但手稳得像焊在窗框上。
“你手不要了?”他转头,声音混在风雨里,有点凶。
白瓷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被夹出一道红痕,倒是不严重,但那股被外力冲击的钝痛,让他条件反射地收紧了手指。
“断电了。”林焰抹了把脸上的水,从兜里掏出个防水手电,拧亮,昏黄的光柱劈开祠堂的昏暗,“整个巷子都停了,发电机在抢修。”
他话音刚落,祠堂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他手里那束手电的光,还有供台上两盏长明灯微弱的、摇曳的火苗。
空调停了,制热停了,除湿机也停了。温度在迅速流失,潮湿阴冷的海风从每道缝隙钻进来。白瓷几乎立刻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指尖开始发麻。
“待着别动。”林焰说着,就着手电的光,在祠堂角落里翻找。很快,他拖出两个不知道哪年放在这里的蒲团,又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抽出一条厚绒毯。
“拿着。”林焰把毯子扔给白瓷,自己在蒲团上坐下,背靠着供台基座。手电被他立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光朝上打,在天花板投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白瓷抱着毯子,没动。毯子很厚,是那种老式毛线的,带着樟脑丸和阳光的味道。
“披上。”林焰又说,这次语气缓了些,“你脸都白了。”
白瓷这才慢吞吞地把毯子裹在身上。绒毯隔绝了部分寒气,但指尖的麻木感还在蔓延。他低头,看着自己蜷在毯子下的手,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手给我。”林焰忽然说。
白瓷抬眼。
“快点。”林焰不耐烦似的,却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那只手在光晕里,骨节分明,掌心朝上,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坦荡。
白瓷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到林焰掌心的瞬间,他颤了一下。
林焰的手温暖宽厚,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蒸腾出隐约的热气。
林焰握住他的手,眉头拧起来,“你这手真是冰做的?”
他没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白瓷冰凉的手完全包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那热度是活的,是汹涌的,透过皮肤一路烧上来。
白瓷想抽回,但林焰握得很紧,“别乱动,捂会儿。”林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开,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雨幕,“这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雨声,长明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个人很轻的呼吸声。
白瓷僵硬地坐着,任由自己的手被林焰捂着。太暖和了,暖和到让他有点恍惚。
他垂着眼,看着林焰的手,那是双舞狮人的手,指腹和掌缘有厚茧,虎口和指关节有细小的旧疤,但形状很好看,骨节清晰,充满力量感。
“你练舞狮,”白瓷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雨声里很轻,“手不会受伤吗?”
“怎么不会?”林焰笑了,笑声低低的,“小时候练基本功,手上磨得全是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后来掌狮头,几十斤的东西,全靠手腕和手指的巧劲,扭伤是常事。”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白瓷冰凉的手背。
“最重的一次,是十二岁,偷练我爸不让练的高桩。摔下来,手撑地,腕骨裂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爸把我吊在祠堂梁上抽,说我这双手是林家的,摔了狮头没事,摔了手,就是把祖宗的饭碗砸了。”
白瓷抬起眼。林焰侧脸在昏暗的光里,一半明一半暗,嘴角带着点惯常的笑,但眼里没什么笑意。
“后来呢?”白瓷问。
“后来?”林焰挑眉,“绑着夹板继续练啊。不过换了左手。我爸说,林家舞的是狮,不是一只手。两只手都得是狮子的爪子。”
他说着,动了动握着白瓷的手,像是在展示什么:“你看,现在不挺好?就是阴雨天会酸,比天气预报还准。”
白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说:“我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嗯?”
“他说,”白瓷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更轻了,“修古瓷的人,手是眼睛,也是心。手抖了,不是手的问题,是心慌了。”
林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手电的光晕里,白瓷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只露半张脸,像一只要碎的薄胎瓷。
又脆又冷,可偏偏又莫名的……让人想把他捂在怀里,焐热了,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亮的火。
瓷猫。
林焰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这瓷猫表面冷冰冰的,但要是焐热了,说不定会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他被自己这想法逗乐了,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白瓷抬眼看他。
“没什么。”林焰说,拇指又蹭了蹭他的手背,“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看着一碰就碎,可往这儿一坐,又好像什么都打不垮你。”
白瓷没说话,只是又垂下眼。但这次,林焰感觉到,那只一直僵硬地被他握着的手,似乎……很轻微地,放松了一点点力道。
窗外的风小了些,祠堂里,长明灯的火苗也稳了些,幽幽地亮着。
“你……”白瓷忽然又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焰愣了愣,然后笑了:“这就算好了?不就是捂个手,送个饭,装个空调?白医生,你这标准也太低了。”
“不是。”白瓷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本可以不管的。狮头碎了,你找个修复师,谈好价钱,修好,付钱两清。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林焰沉默了。他松开一只手,挠了挠自己还湿着的头发,然后重新握紧。
“我爷爷走之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把狮头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阿焰,林家的火传到你这儿,是第七代了。火会旺,也会弱,但记住,只要人在,火种就在。别让火灭了,但也别让火,把人烧没了。’”
他顿了顿,看向白瓷:“我当时没听懂。后来狮头碎了,我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一片片捡碎片的时候,好像有点懂了。这狮子,不只是个死物。它里面烧着林家的魂,林家的运,林家一代代人的血和汗。我修它,不是修个摆设,是续命。”
“所以你才这么急。”白瓷说。
“对,我急。”林焰点头,语气轻轻的,“但我再急,也不能逼着一个手在抖、脸白得跟纸一样的人,去替我拼命。火是要续,但不是这个做法。”
他握紧白瓷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
“所以,白医生,你慢慢修。手抖了就歇,冷了就说,累了就睡。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咱们一起,把这团火,好好地、稳稳地,再点起来。”
白瓷看着他。昏黄的光晕里,林焰的眼睛很亮,眼里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和担当。
他低下头,许久,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嗯。”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成了绵长的背景音。祠堂里,手电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人。长明灯静静地燃,偶尔爆开一点细碎的火星。
林焰还握着白瓷的手。那只手终于暖和了些,
瓷猫。
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挺好的,他想。猫嘛,养养就熟了。
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