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焰》眠壤

5、潮痕

　　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天光从海平面那头漫过来，清澈透亮。巷子里的石板路还积着水，昨晚被风撕扯过的三角梅，鲜红的花瓣碎了一地，混在断枝和落叶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凌乱美。
　　白瓷醒来时，祠堂里已经恢复了恒温。
　　一切秩序井然，仿佛昨晚那场昏天黑地的风雨，还有手心里滚烫的温度，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他坐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低头，昨天手上那道被窗棂夹出的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微微活动下手指，还算灵活，于是走到工作台前，戴上手套，台风耽误了半天进度，他得补回来。
　　可镊子刚夹起一块碎片，门就被推开了。林焰端着托盘进来，托盘里放着粥和小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炸枣。
　　“醒啦，先吃饭吧。”他把托盘放在小几上，语气自然，“三叔公天没亮就起来炸的，说是给你压压惊。”
　　白瓷没动：“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焰走过来，伸手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镊子，动作快得白瓷都没反应过来，“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绿豆汤。怎么，打算修仙？”
　　白瓷看着他。林焰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脖子上搭着毛巾，显然是刚练完功。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惯常灿烂的笑。
　　“看什么？”林焰挑眉，“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白瓷移开视线，起身走到小几旁坐下，端起粥碗。
　　一碗虾仁干贝粥熬得绵密，热气腾腾。炸枣外酥里糯，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他小口吃着，听见身后林焰在收拾工作台，严格按照他的习惯，工具归位，碎片摆正，连用过的棉签都扔进专用垃圾桶。
　　“今天有什么安排？”林焰忽然问。
　　白瓷咽下最后一口粥：“把剩下的金粉补完。如果顺利，下午可以开始拼接主体。”
　　“需要我做什么？”
　　“保持安静就行。”
　　林焰笑了：“这个我在行。”
　　他说完就退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个本子和笔，低头写写画画。白瓷看了一眼，似乎是什么步法图。
　　祠堂里安静下来。
　　今天要处理的是最难的一块——狮鼻。
　　这块碎片弧度最大，上面嵌着十二粒金粉，其中有四粒完全剥落，需要凭空补出。更麻烦的是，鼻尖的位置是受力点，对修复强度要求极高。
　　他调好釉料，手很稳。
　　金粉在笔尖凝聚，点在正确的位置，笔触完美，色泽温润。等它半干，用玛瑙刀轻压，然后点上第二粒。
　　一粒，两粒，三粒。
　　到第四粒时，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空间里依然清晰。
　　白瓷的笔尖顿了顿。
　　“嘘——”林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白先生在忙，有事等会儿说。”
　　“焰哥，三叔公让我来问……”是个年轻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问什么问，没看见正忙着呢？”林焰的声音带着笑，但语气不容商量，“告诉三叔公，午饭照旧，晚饭加个鱼。白先生爱吃鱼。”
　　脚步声迟疑了一下，走远了。
　　白瓷听着，笔尖重新落下。第四粒金粉补完，严丝合缝。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见林焰还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肩头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狮鼻修复完毕。
　　白爱把它放在特制的支架上，对着光检查。十二粒金粉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新旧之间没有任何色差，弧度流畅得像从未碎过。
　　他把它和其他修复好的碎片摆在一起。额顶，鬃毛，眼眶……朱红的瓷片在灯下泛着含蓄的光。
　　已经完成三分之二了。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长时间的专注后，疲惫感潮水般涌上来，但心里却格外踏实，他好似找回了过往修复瓷器的成就感。
　　“累了就歇会儿。”
　　林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瓷睁开眼，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工作台边，正低头看着那些碎片。他的表情很认真，眼里专注。
　　“修得真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瓷没说话。他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夸赞。
　　林焰也不在意，从托盘里端起一直温着的茶递给他：“喝口茶，缓缓神。”
　　白瓷接过，是红枣桂圆茶，比平时的姜枣茶更甜些。他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最后一点疲惫。
　　“晚上想吃什么？”林焰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都行。”
　　“都行最难办。”林焰笑，“三叔公说了，你再都行，他就每天给你炖十全大补汤，补到你开口点菜为止。”
　　白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就……鱼吧。”他说，看着林焰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弧度。
　　“得嘞。”林焰应得爽快，端起空了的茶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对了，”他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十五，镇上有关帝诞辰巡游。我们狮队要出三只狮，从晌午舞到天黑。挺热闹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问得随意，但眼神没移开。
　　白瓷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林焰那双真诚坦然的眼睛，终究是不忍心拒绝。
　　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林焰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太灼人，白瓷下意识地别开脸。
　　“那我明天上午来接你。”林焰说，声音里压着笑，“早点起，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门关上了。
　　祠堂里又只剩下白瓷一个人。他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瑰丽的晚霞。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大约是在为了明日的巡游排练，也这些声响并不如想象中吵闹，反倒是多出了许多烟火气。
　　他低下头，看向工作台上那些碎片。在渐暗的天光里，那些金粉闪着光，像深海里被石子唤醒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