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焰》眠壤

3、规矩与温度

　　林焰说要给白瓷准备工具，结果推来一辆吱呀作响的小推车。
　　白瓷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辆老式推车上堆的东西：最上面是几把木工刨子，下面压着半包水泥，车把上挂着两卷红绿电线，边上还搭着两条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旧毛巾。
　　“你这是……”白瓷的声音很轻。
　　“工具啊！”林焰拍了拍那袋水泥，灰尘扑簌簌扬起，“我家这些年修房子补墙接电线，全在这儿了，够不够全？”
　　白瓷沉默三秒，转身走回祠堂。
　　他从自己那只旧帆布包里取出木盒打开，绒布衬底上整齐排列着二十几件修复工具，最细的镊子像昆虫触须，玛瑙刀薄如蝉翼，骨碟只有指甲盖大。
　　林焰凑过来看，吹了声口哨。
　　“嚯，够讲究。”他伸手想碰碰那把最细的镊子。
　　“别动。”白瓷合上盖子，“修复期间，除了我，任何人不能碰工具，这是第四条。”
　　林焰的手僵在半空，挑眉：“行。那白医生，您还需要什么手术器械？我这就去医疗器械店批发。”
　　白瓷没理他的玩笑，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纸上用极工整的楷书写着十几条要求。林焰一条条看下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微妙。看到“工作间内除修复师外不得有第二人”时，他抬头。
　　“白先生，”他晃了晃纸，“您这不像修东西，像在搞无菌实验室。我是不是还得穿个防护服，戴个护目镜？”
　　“如果你愿意。”白瓷的声音没有起伏。
　　林焰乐了，把纸仔细折好塞进裤兜：“行，实验室就实验室。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建一座。”
　　他将那辆吱呀乱叫的推车推到墙边留下了，车轴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某种荒诞的配乐。
　　白瓷重新戴上白棉手套，开始工作。
　　清理台面，铺无尘垫，给碎片编号。这些动作他做了成千上万遍，指尖很稳，呼吸很轻。直到那股熟悉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祠堂太空旷，海风从百年老砖的每道缝隙里钻进来。
　　他停下手，摘下手套呵气。白雾在空气里很快散开。
　　他走到墙边摸了摸砖墙。触手冰凉，湿气很重。这样的环境，别说修复，光是保存碎片都有风险。
　　他退回供台边，抱起那个小号练功狮头。林焰走时没带走它，狮头额心的赤焰石还温着，大概四十度，热度透过狮头传出来。
　　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不合时宜的热水袋。瞧着有些滑稽。

　　凌晨两点，他完成了所有碎片的初步清理和编号。合上笔记本时，听到门外传来细碎声响。
　　他拉开门缝。
　　天井里，七八个年轻小伙子正忙得热火朝天。两个人蹲在墙角装空调室外机，几个在往屋里搬除湿机、无影灯、空气净化器。白天那辆推车此刻派上了用场。
　　林焰站在中间指挥，只穿了件黑色工字背心，月光下手臂肌肉线条绷得清晰。
　　“空调装那边，风口别对着供台......对，就那儿。”
　　“除湿机放墙角，白先生清单上写湿度要45%到50%，咱就调47.5%，取个中。”
　　“灯先放着，明天我调角度。”
　　“动作都轻点，里头在做精密手术，心跳声大了都算噪音污染。”
　　有个小伙子没憋住笑出声。
　　林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力度不重：“笑什么笑？你牙缝漏风的声音已经超标了，赶紧干活。”
　　白瓷站在门后看着。
　　他看见林焰亲自爬上梯子调整空调出风口角度，用水平尺量了又量。看见他把所有电线用扎带束好，贴着墙根走，整齐得像用尺子画过。看见他摸出那张纸，就着手机光一项项打勾。
　　“温度、湿度、通风、消毒……”林焰小声念叨，“齐了。”
　　有个小伙子凑过来：“焰哥，这得花不少钱吧？三叔公那边……”
　　“钱我自己的。”林焰把纸折好，露出狡黠的笑，“三叔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祖宗托梦让装的，说狮头怕冷。”
　　小伙子们憋着笑散了。
　　林焰留在最后检查。他推开祠堂的门，动作很轻。
　　白瓷已经坐回椅子上，怀里抱着小狮头，像是睡着了。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淡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林焰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膝上摊开的笔记本。工整的编号图，密密麻麻的笔记，旁边还有几张受力分析草图，用红笔标出关键点。
　　他没多看，转身从墙角搬来那台崭新的电暖器，插上电。温暖的风缓缓吹出来。
　　然后从保温袋里取出陶罐，倒出一碗姜枣茶，放在白瓷手边。姜和红枣的香气弥漫开。
　　做完这些，他退到门边，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借着手机光写了几行字。

　　白瓷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感觉到后背的暖意，转头看见静静工作的电暖器。还有凳子上那碗还冒热气的姜枣茶。
　　祠堂里温暖干燥，温度计显示25.2度，湿度48。无影灯已安装好，光线柔和均匀。
　　他端起姜枣茶，小口喝完。热流滚进胃里，驱散最后一点寒意。
　　上午九点，祠堂外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您小点声……”
　　“我够小声了！我这把年纪，呼吸重点都不行？”
　　“行行行，您呼吸，您尽情呼吸。但脚步能再轻点吗？”
　　“我这是老寒腿！轻不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不是人脸，而是一个红漆食盒。食盒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端着，稳稳当当。然后才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老人穿了身崭新的藏蓝对襟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胡须都精心修剪过。他看见白瓷，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用气声说：“修狮头的？”
　　白瓷停下手，点了点头。
　　三叔公这才侧身挤进来，其实门很宽，但他非要侧着，仿佛这样动静小些。
　　他把食盒放在门口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三层：第一层是还温着的海鲜粥，第二层是炸得金黄的醋肉，第三层是几块雪白的碗糕。
　　“吃。”三叔公言简意赅，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这个，拿着。”
　　白瓷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羊毛护膝，织得厚实柔软。
　　“祠堂地气寒，”三叔公别开脸，看着墙上的祖宗牌位，像在跟它们说话，“你这年轻人，穿这么薄，老了要遭罪的。我让老婆子赶着织的，丑是丑了点，暖和。”
　　林焰这会儿才从三叔公身后挤进来，对白瓷使了个眼色，嘴上却说：“三叔公，您这护膝织得也太花了，这红配绿的……”
　　“你懂什么！”三叔公瞪他，“这是老花样，辟邪的！再说了，”他转头看向白瓷，语气不自觉放软些，“这孩子脸白得跟瓷似的，就得戴点鲜艳的，添添生气。”
　　白瓷捏着那对红绿相间、确实有些喜庆过头的护膝，指尖传来羊毛柔软的触感。他沉默几秒，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谢，”三叔公摆摆手，却又忍不住多看了白瓷几眼，“那个……你修的时候，要是冷，要是饿，要是缺什么，你就……”他指指林焰，“你就使唤他。他皮实，抗造。”
　　林焰哭笑不得：“三叔公，我好歹是狮队掌旗人，怎么到您这儿就跟牲口似的。”
　　“掌旗人怎么了？”三叔公理直气壮，“掌旗人就不用照顾客人了？”他又转向白瓷，表情认真起来，“孩子，阿焰跟我们说了，你这手艺是顶天的，就是身体……咳，反正你在这儿，就当自己家。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林家没别的，就是人多，热心。”
　　他说完，像是完成什么重大任务，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暖手宝，塞给白瓷。
　　“这个，充电的。抱着，比那瓷狮子暖和。”
　　这次真走了。只是天井里很快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压低了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都给我听好了！祠堂里头在修咱家的命根子！这几天，练功的，把嘴闭上！走路的，把脚踮起来！谁要是弄出动静——”
　　“——我就让谁去扫一个月祠堂！”林焰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笑。
　　“用你说！”三叔公的声音远了。
　　白瓷看着手里印着卡通兔子的粉色暖手宝，又看看那对红绿护膝，最后看向食盒里冒热气的粥。
　　林焰走过来，拿起一块碗糕咬了口，含混不清地说：“三叔公就这样，嘴上凶，心里软。他年轻时候是咱家狮头扎得最好的，后来手抖了才不做了。你那对护膝，我们三婶婆织了挺久的。”
　　白瓷没说话。他拿起那对护膝，套在膝盖上。羊毛柔软温暖，紧贴皮肤，隔绝了祠堂砖地的寒气。
　　然后他端起粥碗，小口地喝。粥熬得绵密，里面有新鲜的虾仁和干贝，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深处。
　　他安静地吃完粥，收拾好碗筷，重新戴上手套，回到工作台前。
　　这一次，当他夹起碎片时，膝盖上是柔软的温暖，胃里是妥帖的食物，空气中是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湿度。
　　他的手很稳。
　　林焰看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白瓷的声音很轻地传来：
　　“帮我谢谢三叔公。”
　　林焰回头。
　　白瓷背对着他，正用镊子夹起一块极小的、只有米粒大的金粉碎片。他的侧脸在无影灯下显得专注而平静，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林焰看了他两秒，笑了。
　　“行，”他说，“一定传到。”
　　门被轻轻带上。
　　祠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白瓷将那块米粒大的金粉碎片，精准地放回它原本的位置。
　　在狮子扬起的鬃毛末端，那一点金，在温暖的光线里，微微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