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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能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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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终于往前走了两步,在供台前站定。他没碰碎片,只是俯身仔细看着断口,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林焰提着灯站在他侧后方,灯光恰到好处地落在他需要观察的位置。
“能修吗?”林金治问。
白瓷没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很久,久到林焰手里的煤油灯都开始发烫,久到窗外的锣鼓声歇了一轮又起一轮。
然后他直起身,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副极薄的白棉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我要碰了。”他说,不知是对碎片说,还是对身后的人说。
林焰“嗯”了一声,把灯又提近了些。
白瓷的指尖终于落在一片最大的额顶碎片上。
很凉。像海底沉了百年的礁石,吸走了指尖最后一点温度。
他的手指开始抖。
很轻微,但在昏黄的灯光下足够明显,从指关节开始,细密的震颤顺着小臂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苏醒。
林焰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瓷没停。
他用左手压住右手手腕,强迫自己稳住,指腹一寸寸抚过断口的起伏。金粉在釉面下流动的痕迹、烧制时留下的细微气泡、历代修补时填补的痕迹……所有细节在他脑中快速拼合成一张完整的脉络图。
然后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开始发白。那股熟悉的寒意又从脊椎深处爬上来,像无数根冰针刺进骨头缝里。
“白先生。”林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白瓷没应,指尖死死按在瓷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白先生。”林焰又喊了一声,这次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手很烫,像两块烧红的炭,紧紧箍在他冰凉的手腕上。白瓷浑身一颤,下意识要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松手。”林焰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您的手在抖,再按下去,碎片会二次损伤。”
白瓷终于抬起头。
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林焰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我没……”白瓷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您有。”林焰打断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极轻地托住了他发抖的指尖,“您看,抖成这样,怎么修?”
他的动作很轻,掌心却烫得吓人。那股热意顺着指尖一路烧上来,短暂地压住了骨子里的寒意。白瓷的手指僵在半空,抖动的频率居然真的慢了下来。
“我没事。”白瓷别开脸,想抽回手。
林焰没松。
他盯着白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白先生,您这毛病,多久了?”
白瓷的呼吸一滞。
“三年前那场意外,”林焰凑近了些,热气拂过他耳廓,“毁了您的手,也让您怕了瓷,对不对?”
“放手。”
“我要是不放呢?”
“林焰。”门边的林金治终于出声,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对客人尊重些。”
林焰啧了一声,松开了手。
那股热意骤然撤离,寒意立刻反扑上来。白瓷踉跄着退后两步,后背撞在供台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皮肤下的血管突突地跳。
“抱歉。”林焰忽然说,语气正经了些,“但我得确认,您到底能不能修。林家的狮头等不起第二次损伤。”
白瓷没看他,只是慢慢摘下手套。
棉布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撕下来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手套叠好放回布包,又从里面取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里面的陈皮水。
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寒意稍微压下去一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金治:“能修。”
林金治的眼睛亮了。
“但我有条件。”白瓷继续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第一,修复期间,工作间必须保持恒温二十五度,不能有风,不能有潮气,瓷片最好不要移动,我得在祠堂修复。”
“可以,我让人装空调。”
“第二,所有碎片必须由我亲自清理、编号、归档,修复过程中,除了我,任何人不得触碰。”
“这是自然。”
“第三,”白瓷顿了顿,目光转向林焰,“修复期间,我需要暖手。”
林焰挑眉:“暖手?”
“我体温低,手会抖。”白瓷说得很直白,“需要持续的外部热源来维持手指的灵活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狮头。”林焰忽然接话,眼里闪过一抹了然,“赤焰石的温度可以。”
白瓷看着他。
他转身走到祠堂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只蒙尘的旧狮头,是他练功用的小号狮头,红鬃金睛,额心嵌着一块鸽卵大的赤红色石头。
“这是小火,我小时候练手用的。”林焰用袖子擦了擦狮头表面的灰,指尖在赤焰石上轻轻一蹭,石头内部立刻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赤焰石摩擦生热,最高能到五十度。够不够暖?”
白瓷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点点头:“够。”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焰把狮头往供台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眼里却带着某种审视的锐利。
白瓷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还有一个条件。”他说。
“您说。”
“修复期间,我需要绝对的安静。”白瓷的视线扫过窗外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尤其是您,林先生,练功请去别处。”
林焰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惊起了梁上栖息的燕子。他笑了很久,朝白瓷伸出右手:
“成交,白先生。我这人虽然吵,但说话算话。从今天起,祠堂就是您的了,祠堂侧边有间休息室供您日常起居,我保证,连只苍蝇飞进来都不敢出声。”
白瓷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手背上还有一道陈年的旧疤。这是一双舞狮人的手,沾着烟火气,淌着滚烫的血。
他没去握,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他说,转身重新看向供台上的碎片,“请给我准备一套工具,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我需要一点时间,和这只狮子单独待一会儿。”
林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提起煤油灯,朝林金治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祠堂,轻轻合上门。
脚步声远去。
祠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长明灯幽幽燃烧的声音,和海风拂过天井时细碎的呜咽。
白瓷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供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
许久,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最大那片碎瓷的边缘。
“别怕。”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狮子说,还是对自己说,“我会把你修好。”
窗外,林焰靠在祠堂外的廊柱上,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他透过窗格的缝隙,看见白瓷俯身在供台前的侧影,单薄,挺直,像一株在寒风里硬撑着的竹子。
“阿嬷。”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模糊,“您觉得,他能行吗?”
林金治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窗内那个身影上。
“不知道。”老人说,“但林家等了半年,只等到这一个可能修复的人。”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阿焰,好好看着他。这团火能不能续上,就看你们俩的造化了。”
林焰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廊柱上,最后看了一眼窗内。
灯光下,白瓷正用棉布小心包裹碎片,动作慢而稳,刚才的颤抖已经消失不见。
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找到合适的温度后,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林焰扯了扯嘴角,转身走进夜色里。
祠堂内,白瓷包好最后一片碎瓷,直起身,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扶着供台边缘,缓了几口气,然后伸手碰了碰旁边那只小狮头。
赤焰石还温着,热度透过瓷面渗进指尖,短暂地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白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动摇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