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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刺桐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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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城的深秋,风里带着海水的咸。
白瓷的工作室在小巷深处,木门虚掩,门闩上还留着上次被狂风撞裂的痕迹。他慵懒陷在藤椅中,额头的碎发随风微微抖动,薄毯轻覆膝头,手边的保温杯氤氲着丝丝热气,温着半盏陈皮水。
桌上摊着半片宋瓷,他的指尖悬在釉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场意外之后,他就很少再接活了。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股不急不躁的节奏。
白瓷没动,只淡淡应了一声:“门没锁。”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檀香味裹着海风飘进来。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星眸矍铄,精神气十足。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狮子。
“你好,白先生。”老人的声音很稳,“我是林家林金治。”
白瓷抬眼。
林家,赤阳狮。
那是扎根刺桐城近两百年的流派,林家归焰堂的狮队,每逢重大民俗庆典,那只红鬃烈狮一出场,连巷口的锣鼓声都要亮三分。
“林老太太,请坐。”白瓷微微伸手示意,倒了一杯热茶。
“谢谢。”林金治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锦盒,神色郑重地开口:“我今天来,是有件古物想请您帮忙。”
“那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我已经不碰这些了。”白瓷微微垂眼。
“我知道您不轻易接活。”林金治打开盒子,目光落在残瓷上,语气恳切而坚定,“但这件东西,除了您,没人能修。”
锦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狮头瓷。
釉色是烧得正旺的朱红,狮眼圆睁,鬃毛的纹路里还嵌着细碎的金粉,这是林家传了七代的镇宅狮头,供奉在归焰堂的宗祠神龛之上,半年前在一场雷雨中,被惊雷劈成了两半。
白瓷的指尖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瓷面,又猛地收了回来。
林金治没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我知道那场意外,毁了您的手,也冷了您的心气。”
白瓷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保温杯。
“但这只狮头,是林家的根。”林金治轻轻叹了口气,“它碎了,我们林家的火,就断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片凋零的三角梅,声音放得更柔:“白先生,我不是求您修一件死物。我是求您,帮我们把这团传了七代的火,再续上。”
白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洋红的花瓣被风卷进来,落在那半块狮头瓷上。
他终于开口:“我要先看完整的碎片。”
林金治的眼睛亮了。
“好。我让人备车,现在就去林家。”
车停在一座红砖古厝前。
门开着,院里空地上晒着十几只新扎的狮头,红的、黄的、金的,在毒辣的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远处的角落里,还能听到少年们练桩时的怒吼和锣鼓点。
这里是归焰堂。
整个南方地区,都认这个名号。
林金治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天井,绕过影壁,刚要跨进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亮得能掀翻屋顶的笑。
“阿嬷,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从厅里转出来,穿着黑色背心,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得很紧,手里还提着半壶刚泡好的茶。
他的目光扫过林金治,又落在白瓷身上,顿了顿,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这位就是白先生?”
白瓷抬眼。
阳光从他身后的门楣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光。
林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径直走过来,伸手就想去握他的手:“久仰大名,白先生。我叫林焰。”
林焰。
赤阳狮的第七代传人,归焰堂现在的掌旗人。
白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林焰的手僵在半空,然后又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强势:“白先生怕生?没关系,以后熟了就好了,我们来日方长。”
他侧身让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指了指正厅深处:“里面请,狮头的碎片,都在宗祠里供着,就等您这位大拿来定论了。”
白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像火一样的男人。
身后是锣鼓喧天、烟火气腾腾的归焰堂,身前是林焰那双骨节分明气血十足的手。
这世上,竟真有人活得像个太阳。
宗祠里光线很暗。
只有神龛前两盏长明灯幽幽亮着,映着正中那只破碎的狮头。碎片用红绒布托着,整整齐齐摆在三层供台上,从最大的额顶到最小的鬃毛末梢,每一片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白瓷站在供台前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林焰从后面跟进来,手里多了盏老式煤油灯。他擦亮火柴,火苗“噗”一声窜起来,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暖色。
白瓷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断口很新,边缘锐利,是被巨大的外力瞬间撕裂的。但奇怪的是,釉面没有丝毫剥落,金粉也保存完好,仿佛这只狮子只是睡着了,随时会从碎片中醒来。
“雷劈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是。”林金治拄着拐杖站在门边,“半年前,七月初七,那晚的雷特别响,一道白光直接从祠堂的天井劈下来,不偏不倚,正中神龛。”
白瓷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暴雨如注,雷光炸亮整座祠堂,供奉了七代的狮头在电光中迸裂,碎瓷溅了一地。而眼前这个红头发的男人,在满地碎片前,一片一片地把它们捡起来。
“捡了多久?”白瓷忽然问。
林焰怔了怔,然后笑了:“您怎么知道是我捡的?”
“猜的。”白瓷声音淡淡的
林焰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容淡了些:“三天。雷停之后,我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一片一片地找,一片一片地擦。”
“为什么跪着?”
“因为是我没守住。”林焰的声音很平静,眼里却有什么东西烧着,“阿公走之前把狮头交给我,说过林家的火,不能灭。结果在我手里,它碎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天井时细微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