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长梦 有些事错过 ...


  •   “日有所想,夜有所梦。然长梦终有醒时,一枕黄粱。”

      -

      黑的,除了黑的还是黑的。

      傅倾酒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眼皮却跟灌了铅似的重,他怎么努力也睁不开。

      人天生惧怕黑暗,傅倾酒并不例外。他的心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喘气,喉头蔓延出一股腥甜的味道——那大概是他的血,咽也咽不下去,只能任它淌出嘴角。

      很难看。傅倾酒想。他身为燕都皇子,这么狼狈吐血,是第一次。

      但他很快就没工夫思考这些了。

      没了视线,其他的感官变得尤其明显。这个地方好冷,不是普通那种冷,是阴恻恻的,冷到骨子里的寒意,傅倾酒没一会儿就被冻得难受,流下的血好像都变慢很多。

      除却嘴里的,鼻息间的腥气交织着腐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捂住口鼻,闷得他喘得更厉害,身上也越发疼。

      有很多的伤。傅倾酒粗略估计,遍布全身,他连喘气都是抖着的,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傅倾酒想不出来,努力摇动手脚,发现它们似乎被铁链锁住了,动弹不得。

      过了不知多久,他嘴里的血已经干涸,嗓子冒烟。傅倾酒努力咽了咽,听到一阵脚步声。

      他惊喜张嘴要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就在他又一次绝望之际,眼前的黑暗慢慢开始散去——

      他惊恐地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拿出一根绳子。

      「殿下,认罪吧。」

      那个人咧开嘴,鲜红的舌头在黑白世界里越发阴森。

      「认罪了就不用受苦了。」

      傅倾酒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压抑已久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下一秒,那根绳子被强硬套到他的脖子上,骤然缩紧。

      「傅倾酒,你早就该死了。」

      骨骼发出清脆的错位声。他瞪着眼,伸着脖子往上挣扎,手脚传来剧痛,怎么也躲不开。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真要死了,他想。眼前开始忽明忽暗,闪过许多画面,他一个也看不清。到最后,速度变慢,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双漂亮的凤眼,灿若琉璃。

      ——傅倾酒一脚踩空从梦中惊醒。

      房内早已熄灯,只有靠近窗户那里有一捧打翻的月光流下来。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披起衣服。

      梦中种种如今烟消云散,傅倾酒静默着,缓缓抬起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就像这样。他一边想,一边收紧,熟悉的窒息感再度翻涌。他把自己掐得头晕眼花,临到最后一步松开手,捂着嘴闷声咳嗽。

      当年就是这样对他的。傅倾酒咳着咳着笑起来,整个人显露出从未有过的阴郁。

      他永远不想忘记这些。

      府里的人都睡下了,从这儿望去,连廊那里的小玄凤也安安静静。

      过了立夏,夜里没春日的微凉,透着股子白日里余留的热意。傅倾酒体质弱,经不起凉风,这样有些热意的风对他来说,刚刚好。

      风吹进窗子里,摇动挂在笔架上的金铃。傅倾酒被那清脆的铃音唤醒,从死寂中抽离,望着望着,思绪飘然。

      这种噩梦他早就做过无数次,见怪不怪,每次大汗淋漓醒来,守着半夜月色,倒也能平复如初。

      可是这一次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傅倾酒回忆梦境最后的那双眼睛,有点难以置信。

      他认得这双眼睛,是谢言欢的。
      他怎么会梦到谢言欢呢?

      纵马拦驾的定北侯和梦中折花的人又一次重合,看来看去,傅倾酒竟有些分不清了。大梦一场,他果真醒了吗?

      「可是殿下,回头才能看见你。」

      可是谢言欢,你不必看我。

      那个早就存在于他心底的想法又被这场噩梦勾出来,惊讶之下更多的,却是一种诡异的意料之中。

      久别重逢。
      傅倾酒再次把这四个字嚼了遍,和那夜初见时完全变了味。

      他和谢言欢的过往果真非同寻常,然而……

      傅倾酒伸手摸上那只金铃,眼睫低垂。

      然而今非昔比,那些往事纵然是真的也已如前尘,他若想成事,这不合时宜的旧情断然不可重提。

      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如果”。
      如果怎样,也许怎样。
      就像他和谢言欢。

      傅倾酒苦涩笑笑,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扯回来,一看已经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睡意全无。

      他悄悄推开房门,左右观察片刻,小心翼翼走到梨花树下。

      梨花过了花期,只有满树的翠色,暗光里瞧着叶片间的空隙被月光填满,犹如朵朵转瞬即逝的白花,倒是补上了这档子空缺。

      虽然燕子不在了,但是那只鸟巢还在,空空放着也挺好看的。说不定来年春天,小燕子还会回来。

      傅倾酒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眯起眼盯着一处低矮树枝上挂着的东西——高度刚刚好,足以让他伸手就能摘下。

      纸鹤?
      傅倾酒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树后高高的院墙。

      他不记得这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但大概是入夜后,还没被任何人发现,好像笃定他一定会成为第一个发现这小东西的人。

      傅倾酒脑子里印着的三个字在展开纸鹤后看清字迹时成为确定,深深印上心口,灼烧出娇纵夏日才有的暖意。

      「下次见。」

      “……无聊。”

      傅倾酒把纸揉作一团扔到角落里,看着它滚了几圈跌入影子里后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捡起来放到了自己衣服里。

      “无聊。”他又道。

      房门关上后,庭院恢复安静。高墙外蹲在角落斗蛐蛐的男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牵出白马。

      那马上还绑着个人,年纪不大,穿着夜行衣,这会儿吓得站都站不住。

      “你知不知道你在盯着殿下的时候,我也在盯着你呢?”谢言欢盯着被绑的那人笑笑,“我要不现在就一路拖着你,看你的命硬,还是我的马快,好不好?”

      黑衣人抖了抖,一咬牙就要咬舌自尽。

      谢言欢眼疾手快掐住他的下颚,逼迫他张嘴,还是和颜悦色:“免了吧,用自己的命来证清白是最蠢的方法。本侯提醒你一句,燕都城里,清白最是廉价。更何况,我今日知道你的存在,只会更加提防。那你到时候两手空空回去,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黑衣人恶狠狠道:“你就不怕……”
      谢言欢:“不怕。我要是怕,今夜就不会在这里和你废话。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不怕吗?”

      黑衣人先前被谢言欢强行喂下一粒药,早就没了反抗的力气,听闻此言后变了脸色。

      暗卫是不会害怕的,如果害怕,证明他还没有完全成为影子。

      谢言欢看他一副想死又不敢死的样子,松开手道:“你多大了?”

      黑衣人默不作声,却也没接着寻死,谢言欢便继续道:“本侯是觉得可惜。你身手不错,若加以调教将来大有长进,毕竟本侯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还只会掏鸟蛋,不过五年,你现在看,如何?”

      该当如何,名震天下。
      千万人神往之。

      黑衣人缓慢眨了一下眼。

      谢言欢靠着墙不知道从哪掏了张纸开始叠,一边叠一边道:“跟你谈笔买卖?要么你还是当你的暗卫,监视谁都无所谓,但若提及殿下,斟酌一二。”

      黑衣人道:“要么呢?”
      谢言欢头也不抬:“要么我现在就放了你,这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黑衣人道:“你就不怕我恩将仇报?”

      谢言欢没理他,一门心思叠纸。黑衣人好像等不及似的,又问:“万一我回去乱说呢?”

      “那东西没毒,就是你这几天用不了内力。你要是想好了,再来找我。”

      谢言欢的眼睛在夜色里也明媚如故,笑着将叠好的纸鹤放到少年的衣襟里,一张脸危险而又漂亮。

      “小朋友,人生苦短,要学会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长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