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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闻 “谢言欢, ...


  •   “王与一人旧年相识,知之者甚少。流年易逝,追忆难寻。唯记高墙折枝,斯人若虹,至此永生难忘。”

      -

      咳嗽是特别难养的毛病,傅倾酒养好咳嗽已经过了谷雨。
      小燕子长大了,王府里的鸟巢没有叽叽喳喳的叫唤,这让傅倾酒每天起来都有些不习惯,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然后才能想起小燕子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等燕子,有人等他。

      每天早上,谢言欢都会在校场等傅倾酒,认认真真扮演好马术先生这个身份。

      有点出乎傅倾酒的意料。他本以为谢言欢会因为回不了北疆迁怒于他的,现在看来,谢言欢对他的兴趣大到离谱了。

      这难得引起了傅倾酒的好奇——所谓的“一见如故”,当真如故吗?

      他与谢言欢,仅仅只是他与谢言欢吗?

      傅倾酒揣着疑问有些心不在焉,脚下一脱,从马镫上摔下,下意识紧紧握住扶他上马的那只手。

      “殿下,别紧张。”谢言欢的声音沉沉传来,和着热气后听上去湿漉漉的,呼得傅倾酒一阵鸡皮疙瘩,“上马不易,殿下务必要踩稳,不若撑着我吧。”

      他示意自己的肩头,单膝要跪下去,被傅倾酒一把拉住。

      “谢言欢,你是定北侯,如此动作成何体统!”傅倾酒蹙眉呵斥,把谢言欢推开,“我也不喜欢踩人。一次不成就再试一次,本王多试几次就好,总能上去。”

      谢言欢眼看着他的殿下气得不吭声,心里那点试探跟着落实。
      果真还是这样。他想。

      便又道:“殿下不喜欢踩人,那我像刚刚那样扶着总可以吧?”

      傅倾酒瞥他一眼。

      谢言欢循循善诱:“初学马术者,总要借力的。我当年上马还是踩着我爹的头上去的,这么一对比,殿下也不觉得不成体统吧?”

      “……令尊真是好脾气。”
      “那也没有,之后我替他捡了一年的马粪。”

      傅倾酒颤动嘴唇合目,实在没忍住笑了。

      他伸出手,被谢言欢稳稳牵住,一鼓作气踏上马镫,翻身上马。
      很漂亮的姿势,担得起一句行云流水。

      他坐在马上微微喘气,略略低头就同谢言欢对视。
      那双眼睛毫不掩饰的浓重赞许,让傅倾酒失措避开。

      这便是开了个好头了。

      实话说,傅倾酒没有骑马的天赋,简单的上马都学了很久。他常年病体,腿没什么力气,一开始都得谢言欢像那日一样托着才能上。

      谢言欢笑说自己是个全天下最好看的马凳。
      明明是最臭美的。傅倾酒看看这人藏不住的孔雀尾巴。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傅倾酒已经能稳稳当当骑马慢跑了。

      这种时候,谢言欢就会夸他,次次不重复:
      “殿下,你真的很有天赋。”
      “殿下,你快要比我骑得好了。”

      但也忍不住提一嘴自己的功劳:
      “殿下,我当年学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好的先生教我。”
      “殿下,我挑的马是不是很好?”

      种种种种,叽叽喳喳的,让傅倾酒一阵恍惚。
      八百年没有这么吵闹的人在身边了,真像家里那只小玄凤。

      有时,傅倾酒会分不开心思,懒得应他。谢言欢并没有气馁,要么骑马跟他并行,要么跑到前面牵着,总之一定要让傅倾酒看到他绯红且惹眼的官服。

      这也是傅倾酒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谢言欢这人,特别喜欢穿官服来找他。总不能因为抹额是红的所以要配齐一身吧。
      真是讲究。

      这天谢言欢来接傅倾酒时,带了一件不寻常的东西,傅倾酒看了一眼就别开头。

      谢言欢追到人面前,把手上的弩举了举,道:“殿下,看在我陪你这么多天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傅倾酒直觉没好事,置若罔闻骑上马。

      燕都多雨,常年湿润,过了谷雨后天气一天天就热了起来。傅倾酒前几天骑马还穿着宽袖大袍,今天就改成了利落的劲装,大概是也觉得这天暖和了不少,不必再捂着。

      他平常穿的衣服看不出身形,现在看着很是单薄,弱不禁风,不难想象这副身体多年来遭受的病苦。
      但也正因如此,显他腰背挺拔,更似玉人,坚韧而温润。

      “若你想问这把弩叫什么名字,我不会告诉你。”傅倾酒催淋霜小步行走,“因为我也不知道。”

      谢言欢摸着弩上凹陷下去的云纹,温热指尖给它们也带去温度,眸中落着傅倾酒的背影,温道:“那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我只想问,这上面的云纹可是你亲手雕的?”

      那道背影明显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方不自然道:“……怎么?”

      谢言欢没急着回答,一脚蹬上马镫,在如风背上坐稳后才舒展眉目:“没什么,就是觉得殿下很厉害,这样的云纹,连燕都最好的木匠也刻不出来,我特别喜欢。”

      他腰间铃铛漏了一连串的响,把草野上的风都串成了歌。春日接近尾声,城中春花谢了大半,没来得及腐败的就堆在路边,仿佛下过一场小雪。

      谢言欢用手搭起凉棚放在眼睛上,抬头看了眼太阳。

      再过几天,就是立夏了。
      夏天的燕都,会是什么样呢?

      傅倾酒道:“侯爷才回来多久,这燕都的人都怕是没认全,就说这种话哄我。”

      谢言欢大声不服:“我从不说谎的!!”

      傅倾酒笑笑不说话,松下勒绳的劲,允许淋霜小跑起来。风吹过他的头发,摩挲在脸上痒痒的,掀起心头的莫名悸动。

      淋霜的步子很稳,脾气很好,极少有大的颠簸,从傅倾酒接手起就没不听话过,根本不像是谢言欢嘴里说的那种会踹人的烈马。

      难道它真的喜欢梨花?
      傅倾酒自己都觉得好笑,在风里露出笑容。

      他想,也许年少的时候,他曾爱过骑马,所以多年后再次遇见,总会有一鼓作气的勇气。
      这种能自由自在奔跑的感觉,他渴望多年,没想到竟在谢言欢的到来下实现。

      燕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到能让人迷失其中,小也能小到像一座笼。他在笼里待了这么多年,与梨花为伴,几乎忘了笼外天地浩大,万物有灵——

      一匹马也会爱上梨花。

      几圈下来,淋霜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傅倾酒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胸膛里像是燃了一团火,烧得他这样面冷心更冷的人都浑身冒汗。

      就这样跑。他想。
      什么永离王,什么燕都城,全都不要了。
      就这样看着谢言欢在他前方策马,永远洒脱,一身红衣把风烫出热意。

      那不是北疆的风,那也不是燕都的风。
      傅倾酒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谢言欢的,独属于谢言欢的十里暖香。

      “谢言欢。”傅倾酒第一次嘴比脑子快,高声呼唤,“别回头。”
      谢言欢却没有丝毫犹豫,转过头,鬓发凌乱,抹额鲜艳缠绕其中,朝傅倾酒弯眼笑了。

      “可是殿下,回头才能看见你。”

      傅倾酒微微瞪大眼,一团浆糊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混乱,手上一抖,缰绳竟脱手而去,剧烈的颠簸直接要把他甩下马背。

      “!!”
      遭了!

      傅倾酒的心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下意识握紧双手闭眼。
      却未成想,一声嘶鸣撕破沉闷窒息。傅倾酒的腰畔被一只手揽过,一下子把他按到怀里。

      好似一场大梦转眼被甩到身后,五感蜂拥而至。没有停下的马蹄声,炽热的温度,还有——
      鼻息间不合时节的丹桂花香,与猎猎风动簇拥,化开傅倾酒掌心的冷汗。

      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绝望,重重落入一个人的拥抱。

      “……幸好。”
      傅倾酒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同样惊魂未定的浅色眼瞳。

      谢言欢把他接住了。

      姗姗来迟的夏侯烬差点给自家主子跪下去,看到傅倾酒被谢言欢扶下马才长舒一口气,恶狠狠朝低着头的淋霜一顿臭骂。

      淋霜小声哼哼,用蹄子把一小块土都刨出了坑。

      谢言欢对着恢复神色的傅倾酒上下打量,确认没事后才开口:“殿下知道刚刚如果摔下来,会怎么样么?”

      傅倾酒捻捻还在发抖的指尖,撑起眼帘,不轻不重“嗯”了声。
      左右不过断骨一死,倒也不是很难接受。

      谢言欢道:“不死也残,那么高,你的腿会废的。殿下……不疼吗?”

      傅倾酒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后怕样,想了想,大概确实会很疼,疼过一瞬应该也就好了。

      可他的表情实在是理不直气也壮,一句“这么怕么?”说出口,谢言欢差点没倒在他面前。

      谢言欢咬牙切齿,对着这人有火发不出,最后见傅倾酒靠近,直接熄了个干净,闷道:“当然怕,殿下有什么闪失,臣是要掉脑……”

      一只苍白纤弱的手伸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药味与梨花香。

      傅倾酒沉默数秒,伸手替谢言欢整了整歪了的抹额,仍是笑道:“谢小侯爷,也会怕吗?”

      入夜。

      谢言欢盯着烛光。那光后是挂在架子上的一套华贵官服,绯红如火,花纹繁杂,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御赐。

      他抬手拨动扳机,弩箭钉入那身官服上。

      窗外偶有鸟雀飞过,扑棱出的翅膀声在长夜里尤为清晰。

      他想起今日抱着傅倾酒的那一刹那,那一双眼,澄澈清明,是无论如何都让人狠不了心的温软。
      他的下一句就这么藏了起来。

      幸好,这次接到了。

      「谢小侯爷,也会怕吗?」

      谢言欢轻声开口叹道:“怕啊,这辈子除了你,再没有什么能让我怕的了。”

      谢言欢做过很多场梦,梦都大同小异。

      他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三月,寻着笛音翻上一户人家安静的院墙,探头时便看到了一个少年在梨花树下吹笛独坐,淡色长袍葳蕤及地,缀上还带着早露的棠梨。

      少年发现他后出乎意料的冷静,停下按着笛子的手,仰头问他是谁。

      那是鹤离初年,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孤僻阴郁的永离王。
      很多年后,谢言欢才知道那首曲子,来源于江南,是一首离别曲,叫《长相思》。

      名为相思,实则别离。

      后来,他知道了小殿下叫傅倾酒,喜欢梨花。只要惹他不高兴了,就折最好的梨花送给他,一下子就能哄好。

      他想,这个人很好,名字也好,就像他折过的那些梨花一样好。

      他喜欢听小殿下吹笛,常翻墙求他吹首曲子给自己听。他清楚那人心软,被缠得不耐烦了就会吹给他听。
      每次都是这样。

      鹤离二年的年末,土蛮扣关,他的父亲战死,他的哥哥也成了废人。
      鹤离三年的新年,谢昭宁自己喝下毒药,永远跪在了谢家祠堂里。

      这一年,谢言欢承袭爵位,每天泡在兵营,再也没有回过家。他配不上父亲的安宁侯,一如他配不上燕都的极尽繁华。

      他注定要飞过燕都的高墙,破开万里风雪。

      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傅倾酒卷入一场谋逆,被傅九霄打入天牢,受尽苦刑也未认罪。

      可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同样也是最相信傅倾酒不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赶到天牢时,下了好大一场雨。天牢内已经没有傅倾酒的身影,一地的血色告诉他,傅倾酒曾在这里疼痛难忍。

      他望着望着几乎要落泪。
      还好,最后有个人认了罪。

      他是在王府看到的傅倾酒。那个几天前才敲他头不让他乱吹笛子的少年,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一张脸上眉眼淡去,白得吓人。

      就像春日末尾的梨花,雨打风吹落在地上,也是这样脆弱,慢慢腐烂成一潭死水。

      他靠在傅倾酒床边很久,小心翼翼碰了一下傅倾酒冰凉的指尖,掌心覆盖在上面,暖过一片。
      屋外大雨倾盆,犹似坠楼人。

      那天晚上,谢言欢入宫,在雨里跪了一夜——既然避无可避,至少他要保住傅倾酒的命。
      至少燕都里,还能有一个念想,撑着他活下去。

      于是鹤离三年的春天,十七岁的谢言欢去了北疆。

      他每次都在这里苏醒,摸到了满脸的眼泪,惊觉原来不是梦。
      他早已实实在在走过一遭。

      离开的早上,薄雾未散,燕都的轮廓模糊得像一个没来得及消散的梦。谢言欢折了一枝新开的梨花放到了傅倾酒的窗口,作为盛京十里暖香送来的最后一件礼物。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没想到自己能好好活下来,更没想到回来还能见到故人。而这个故人也变得和他的故乡一样,陌生至极。

      他难过,又不免庆幸。这样很好,记不得也没关系,他来过他的身边就够了。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份感情。

      宫车过街,明明昭示王侯的尊贵,沿途却尽是不敢高声的诋毁与调笑。他气不过,一想到这么多年傅倾酒大抵都是这样过来的,心头徘徊数年的隐痛成为冲动的低喝,催动如风疾驰长街。

      马蹄纷乱,一如他看到那人掀开车帘时他的心跳。

      真好,这个人还好好活着。
      原来已经是这般模样。

      桂花香充斥着整个房间,催着人昏昏欲睡。谢言欢解开头上的抹额,把自己的眼睛盖了起来。

      比起不相识的难过,他却只顾着心疼。

      “小酒。”
      谢言欢低低唤了一声,吹熄灯,顷刻间拥了一怀的月光。

      “下次见。”
      终是再无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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