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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奔 “燕都不好 ...


  •   “燕都入夜少人声,而八年某日夜,蹄声杂沓,惊破阒寂。”

      -

      麒麟殿内,傅九霄端起茶盏浅饮。

      帝王身侧多用龙涎香,一旦熏久了总让人觉得头晕目眩。谢言欢放缓呼吸,尽量减少香味的吸入,面上一点不悦藏得好好的。

      “你可知今日送来的折子里在说什么?”傅九霄开门见山问道。

      能是什么事,左右不过是一堆老东西喷口水,又臭又多。
      谢言欢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道等着,应了声算是认罪:“陛下召臣入宫若为此事,臣无话可说,任凭处置。”

      傅九霄放下茶盏,绷着一张脸,已有怒色:“当街阻拦王侯车辇,视为目无王法,按大燕典律,当赐死!谢言欢,你倒是有骨气,这脑袋说不要就不要了?”

      谢言欢默不作声把脖子往前伸伸。

      三。
      二。
      一。

      傅九霄果然失声笑了,软下语气无奈:“小欢,你就这么想死吗?”
      谢言欢抬起脸,同样温和一笑:“陛下,我不想,可您会放了我吗?”

      烛火惺忪,满殿无言。宫钟沉沉奏响,此时已至夜半子时。外面下雨了,现在还不大,稀稀落落的,连钟声都盖不住。

      同样盖不住的还有麒麟殿内的剑拔弩张。

      傅九霄唇角那抹噙着的浅笑慢慢消失在钟声里,盯着谢言欢的眸子多了几分冷意。

      这个孩子长大了。傅九霄想。

      他眼见着五年的风雪把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铸成一把锋利至极的剑,触及生寒,望而生畏,连他都忌惮三分。

      可帝王的人生里,最不该有的便是忌惮。

      一把剑若用得称手便是绝世神兵;若是太过锋利,有朝一日终会把剑尖对向主人。

      现在是一次纵马,以后还会做出什么?

      谢言欢太年轻了,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去翻天覆地,到那时,自己还有机会去控制住这把锋利的剑刃吗?

      他要的是一个准确的答案。一个足够安心的答案。

      傅九霄靠上身后的软垫,整个人显得闲适许多,轻轻松松揭过这一点波澜:“你和昭宁,一点也不一样。”

      谢言欢面无表情。

      “其实昭宁走前求过朕,要朕好好护着你,朕答应了。朕还觉得奇怪,为何会突然求这个。朕没想到,那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傅九霄仰起头看着麒麟殿高处的明灯,谈及此处仿佛看见那个曾跪在他身前,一身病骨的年轻人。

      那人与谢言欢有着相似的面容,气质却截然不同,温润如燕都最好的美玉,可惜终究落瑕。
      那日也下着很大的雨,雨声滂沱,几乎要淹没谢昭宁微弱的恳求:
      「陛下,别让小欢去北疆。」

      “五年前你请愿去北疆,朕心痛难忍。既欣慰你的大局意识,又恐违背昭宁的嘱咐,这五年来,惶惶不可终日。好在,你平安归来,朕自然不愿再让你冒险。北疆战事稳定,理应暂时放下,正好趁此机会为你的家人服丧。”

      “小欢,那年你走得匆忙。”傅九霄在这里顿了顿,眉眼里染上心疼:“谢家只有你一个人了。”

      直到这句出来,谢言欢才有了点反应,哂笑出声,对上傅九霄的眼睛,轻道:“五年了,陛下还是喜欢这样。”

      傅九霄抿唇敛眸:“谢家依然在,小酒他过得也很好,不是吗?”

      麒麟殿熏着的龙涎香在此刻似乎达到了巅峰,谢言欢就算拼命躲避,仍是避无可避。

      这就是天子吗?他想,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龙椅。

      一道圣旨,一个谢家。
      一场不会停的风雪。

      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在短短的五年里已经变得模糊朦胧,稍微一抓就会散得干干净净。

      最开始谢言欢还会尝试去抓,扑空的次数多了,这贪恋也变得无关紧要,不如多看看、多骗骗自己,依旧是鹤离元年的春天,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若父兄尚在,大概也想不到娇生惯养如他,离开燕都后,能成为庇佑一方的定北侯。

      这当中辛苦多少、酸涩多少,无人可知。谢言欢并不善言辞,能说出来的,也就只有想念。

      他本就是燕都里富贵的梁上燕,何苦要留在北国越冬?

      然而,这世间从不缺苦难。

      当他看到被匈奴洗劫过的村落,当他看到老弱妇孺磕头求他留下,求他为他们谋一条生路。朔北的雪大得吓人,一夜就能把所有的痕迹盖得干干净净。他们这样的,不用多久就会全部死在风雪里。

      那夜谢言欢躺在如风的身上取暖,大雪压了他满身。雪是松软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吸干了他想要回去的心。

      他突然很想家,很想燕都里盛开的棠梨。

      更想当年任由他骑在脖子上的父帅,告诉过他,北疆不冷。
      「小欢,你终有一日要去看看。」

      他果真亲身入北疆,梁上燕越冬长留,难寻乡音。
      如今,他回来了,又是一道圣旨,断了他的自由自在。

      真是可笑至极,兜兜转转,世事难料。

      谢言欢走出宫门的时候,外面的雨下得特别大,隔着老远就看到司徒清牵着如风站在树下,大概是等了很久,打着伞半边身子都湿了一小片。

      见自家侯爷过来,司徒清忙跑过去替人遮雨。

      “你先回去。”

      谢言欢把伞推回去,自顾自走进大雨。如风低下头蹭了蹭他,扑着温热的气息,一下子就暖了冰凉的手。

      司徒清:“可是侯爷,这么大……”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话,谢言欢便翻身上了马,眨眼间冲入雨幕,只留下满地踩碎的水花。

      司徒清皱盯着那道惹眼的绯红消失在大雨滂沱里,心下发凉。他刚刚似乎闻到谢言欢身上有酒味,想着也只有他们家侯爷敢在宫里大摇大摆地喝酒。

      可侯爷从不喜欢宫里的酒,说,那味道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司徒清突然感觉手上的伞重了不少,接住的不像是雨,更像是什么人的眼泪。

      雨太大了,砸在伞上都显得疼。他目送谢言欢远去,牵起自己的马朝定北侯府走去。

      “咚——咚——”
      司徒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是祈福的夜钟。声音模模糊糊的,被大雨声盖了不少。
      宫里灯火通明,永远不会熄灭。

      他看着禁闭的宫门,心头被大雨浇了个透。这里和北疆太不一样了,没有雪,没有山,没有黑夜,也没有漫山遍野的歌声。

      背后是全燕都最尊贵的地方,四方端正的宫墙,拢住了千万人的一生。

      深夜的雨水打在脸上越发冰冷,冻到骨子里去。这会儿正是春日,夜半的雨竟仍是这般凉,裹着浓夜,生生淬成凛冬的冰碴子。

      谢言欢不断催促如风大步向前奔跑,没有目的地的盲目奔跑,好像只要跑得够快,就能甩开一切。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每一下都沉重闷墩地踩在谢言欢的心上,震得发疼,逼得他自混沌里清醒,清醒地承受着苦涩。

      如风的粗重喘息伴着风声划破长夜,飞溅而起的水在低洼处荡开圈圈涟漪,编织着下一场镜花水月。

      谢言欢抬起头望着漆黑一团的天空。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甚至有了痛意。眼睛酸涩不堪,应该是进了水,好在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眼泪,心里至少有几分慰藉。

      他的铃铛一直在响,一直在提醒他。
      也曾这样的,也曾这样纵马恣意,不必窝藏于这样的寒夜。

      “叮铃铃。”
      跑吧。
      “叮铃铃。”
      向前跑。
      “叮铃铃。”

      别回头,不要停。
      “叮铃铃。”

      就这样一直跑出这座城吧,谢言欢。

      城外有广阔天地,望不到边的鲜活声色,坐着北疆的风吹来的。

      那是你最喜欢的白马轻裘。
      那是你最爱的放纵自由。

      谢言欢突然扯下腰畔的金铃狠狠扔开,泄露出一声呜咽。

      北疆那里的人告诉他,铃铛能装着一个地方的风声,如果放到耳朵边上听,就能听到。

      他盛满了凛冽的风回到盛京,本想放在某个人的屋檐下,没想到竟成了北疆留给自己的唯一一件礼物。

      一人一马最终在侯府不远处的梨花树下停住脚步。谢言欢里里外外都被水浸透了,酒本催热,不用想往后几天也必然不好受。

      如风低下脸去蹭,想着用毛能吸干。以前走在山谷中遇到暴雪时,它也是这样的,每次谢言欢都会拍拍它的头夸上两句。

      谢言欢还是抬手摸了摸它,只不过没再出声。如风低低叫了一声,仿佛在安慰,又仿佛在埋怨。

      谢言欢扯出笑容,一双漂亮的眼睛却暗了下去。他盯着如风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整个人抱住它的头。

      太冷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

      雪能掩埋所有的痕迹,大雨也能倾覆一切声音。
      葬送于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的永离王府。

      傅倾酒被一阵马蹄声吵醒。

      他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头,隔着窗户听到外面下起了大雨。燕都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傅倾酒皱着眉起身,悄悄点起一盏灯。

      院里的梨花前几天才全部开完,那个鸟巢陷在其中,被遮得都快看不见了。他昨日似乎看到小燕子在学飞,担心小燕子活不过这一场风雨。

      一打开门,雨声便横冲直撞地撞进傅倾酒耳朵里,撞得脑仁都嗡嗡响。先前待在屋子里还不觉得,出来后这雨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他伸出手探了探,雨滴并未飘飞,所幸今夜这场雨没有什么风。

      傅倾酒撑着伞走到梨花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确认鸟巢完好后松了口气,接着弯下腰仔细观察地上。

      梨花落得不多,薄薄的一层铺着,就像铺了一层白霜。

      他本就睡得浅,被吵醒后就难以再次入眠。但好的是,他不用上朝,第二天睡得多晚也不会有人管。

      傅倾酒用手护着灯,将喉头几经要咳出的声音压下,小心看了眼屋子。府里的人们都还睡着,除了连廊下的玄凤。

      他对它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玄凤自觉用翅膀把脸遮了起来。
      这时候倒是听话得紧。

      夜里的风对身子弱的人无疑百弊无一利,傅倾酒才待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冷得厉害,但他不打算现在回去。

      他想知道大半夜的,是谁这么缺德在城内纵马。

      门口的侍卫发现了他,默不作声为他拿来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披上。傅倾酒没让他拿伞,而是让他把侧门打开。

      “方才何人纵马夜奔?”

      守卫低声道:“回殿下,雨势太大,看不清马上之人。但那马是匹白马,那人似乎穿了身红衣。”

      傅倾酒握着灯柄的手一紧,蹙起眉问道:“什么时辰了?”
      守卫道:“刚过子时三刻。”

      身着白马红衣,这城内敢半夜纵马的人,除了谢言欢,他想不出第二个。
      只是为何是这时?
      傅倾酒眯起眼,看向遥遥外雨雾中的宫殿,内心一阵难以分说。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积起的水坑里,让倒映的灯光碎成萤色。傅倾酒忽的听到这雨声里一点细微的不同,偏头直视片刻,分辨不出那水坑里是什么,便让人去检查,随即有沉甸甸一物落到了自己的掌心,冰凉至极,凉得他手都缩了缩。

      借着摇摆不定的灯光,他看清那是一只镂空雕刻的金铃,流苏沾了泥土,有些脏了。
      傅倾酒抬头望向东北几条长街后的定北侯府。

      “谢言欢,你还是错了。”他低低出声。
      “燕都不好,我也不好。”

      如果他能沿着长街走过去看一看,就会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穿着绯红官袍,抱着一匹白马,哭得泣不成声。
      那里的梨花,也落了满地,恰如今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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