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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淋霜 “殿下,有 ...


  •   “北疆之地苦寒,年年岁岁少见春深,故有人笑称:枯枝结霜,近乎花开,雪重坠枝,犹似落花。”

      -

      谢言欢答应要送马,请傅倾酒亲自去校场。

      也不知是春日留情,还是这人真会看天文异象,三日后的天是一个阴云天,不热不冷,没有大风。校场地界开阔,放眼望去皆是春意,连空气都轻盈许多。

      傅倾酒坐在马车里,听到车外的少年道:“殿下,今天天气真好呀!!”

      傅倾酒掀开车帘抬头看,确实如此。不过他没看多久,眼帘里就闯入一条长长的绿轻容发带,垂下一点眼,追到车旁骑马的锦衣少年身上。

      “夏侯。”

      夏侯烬“欸”了一声,微微弯腰:“殿下怎么啦?可是颠着了?我让他们慢点。”

      傅倾酒停下话,摇摇头:“没事。”

      夏侯烬“嘿嘿”一笑:“那殿下就是在夸我呢。”

      傅倾酒闻言不解:“何时夸你了?”

      夏侯烬像个放出笼的小鸟,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得了,挺胸骄傲道:“知道今日是我生辰,在夸我好看呢!这条发带我特别喜欢,谢谢殿下!”

      “胡闹。”傅倾酒放下帘子躲回车里,抿唇笑笑。

      夏侯烬今年十七岁了,比傅倾酒小了六岁。
      傅倾酒记得第一次见到夏侯烬时,这孩子才十二岁。冬天冷,他因为偷东西被府里的人逮到了傅倾酒面前。

      那年傅倾酒犯了错,受了罚,生了很长时间的病,心境也大变,对这个孩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算了”。
      他没什么力气去管这些小事,比起这些,他更愿意去看花。

      哪知夏侯烬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还当是他仁慈宽厚,从此一心一意留在王府里要侍奉傅倾酒。
      傅倾酒对此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无非是多个人吃饭而已,懒得理他。

      直到有一次,傅倾酒坐在房内发呆,无意撞见夏侯烬在院子里拿着一根小树枝舞来舞去,心不免动了一下。

      夏侯烬在偷偷练剑。

      傅倾酒把夏侯烬骗去学武,果真这小孩天赋异禀,一晃五年过去,如今早已能护他周全。

      他看着夏侯烬长大变强,做一个默默的旁观者,清晰记得夏侯烬陪在身边的每一年,已经养到十七岁了。

      可是他却记不起自己的十七岁了。

      不止是十七岁。十八、十六、十五、十四……
      全都记不起来了。

      十九岁之前的事永远埋在了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屋子里没有光,没有吃的喝的,没有声音,死一般的牢笼。

      傅倾酒那会儿感官渐失,却偏偏留下来一个最正常的嗅觉,闻不到花香,闻到的只有让人恶心的血腥味,来源于自己。

      偶尔还能听到当啷铁链声。听觉都那样模糊了还觉清脆,一如他身体的冰冷。

      尽管如此,这些痛苦也是碎片拼出来的一点记忆。傅倾酒一开始还想过以前经历了什么,但他问了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人都选择沉默,他就再也不想知道了。

      既然众口不言,一定不算是光彩的岁月。幸好,傅倾酒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可燕都太小,他总会听到。

      说,他五岁时就封王进爵,王号永离。到了年纪后,傅九霄没有舍得让他奔赴千里迢迢的封地离城,而是赐恩留于燕都里好生养护。

      说,城中西南那片梨花开得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的王府,是小时候父皇母后为他栽的。满院棠梨,时时自有春风扫。

      说,鹤离三年,北疆战事吃紧,他在这档口激起谋逆漩涡。一时间,大燕内忧外患,就在所有人都等他一命呜呼之际,有人认罪了。念及兄弟之情,傅九霄到底没有赐死,罚俸一年,禁足一年,以示惩戒。

      还说了很多,却也不多,足够傅倾酒就这样拼出他失去的十八年。
      何止不光彩。

      傅九霄那一道圣旨下来后,一场渲染到高潮的好戏戛然而止。看客们悻悻离去,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所以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依然经久不息,总会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谈。

      同样,打在傅倾酒身上的烙印没有随着时间更迭消失,反而越来越深。

      终于烙坏了他。

      “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中断傅倾酒的胡思乱想,他在夏侯烬的搀扶下下车,望着一匹白马自远方疾驰而来,踩出千里马才有的骄傲与放纵,每一下都能传出很远,震如擂鼓。

      一片恣意里,傅倾酒看到谢言欢腰畔的铃铛。金色的,配着红色的流苏,一如初见那日悦耳,折射出耀眼的光色潋滟,为整个场景锦上添花。

      铃铛在燕都的年轻男子身上多配香囊,傅倾酒并没有见到谢言欢戴香囊,这人身上的桂花香却冲得要命。

      听说谢言欢年少时便爱熏香,常出入香铺,香品一绝,为此还曾有过“十里暖香”的美称。

      但这暖香沾了北疆的雪,甜蜜里夹杂着凛冽,常常缭绕于周身,让傅倾酒惊觉,眼前这位明媚如火的人,是那个足够照亮长夜的少年将军。

      他既惊讶,又羡慕。惊讶于这铁甲与柔香也可如此相配,羡慕在谢言欢总是那么特别,在哪里都是惊鸿留影。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傅倾酒老实承认。
      然,也仅限于喜欢了。

      奔跑至近处,谢言欢举手吹出哨音。哨音刚落,校场另一端的一匹黑马听令而来,疾如雷电,体型健硕,蹄下扬起阵阵尘埃。

      此马通体墨黑,唯有马蹄处散着白,与谢言欢说的一模一样。

      校场的风很大,比城里大得多,吹在脸上还有春天特有的湿漉。傅倾酒不自觉瞪大眼睛,风吹进眼睛里,惹得他眼尾酸酸的。

      这是他的马?他的?

      “好马。”夏侯烬小声评价。
      傅倾酒哑声:“有多好?”
      夏侯烬:“不亚于侯爷骑的那匹。”

      那真是好马了。傅倾酒想。谢言欢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主子。

      两匹马最后相继放慢脚步停在傅倾酒面前,正好落在一片日光下,照在身上很是暖和。

      有谢言欢在,夏侯烬也不担心出事,很自觉坐回车上啃小弟们刚买的鸡腿。

      谢言欢跳下来引着黑马靠近,一边笑一边朝傅倾酒伸出手,道:“殿下,上马?”

      傅倾酒从容别开视线:“不会。”

      “我知道。但你放心,它不会踢你,它认识你。”谢言欢笑着眯起眼,绯红抹额轻快高扬,“殿下,我会护着你的。”

      他的眼睛很好看,明亮澄澈,笑起来就更好看,被光一照就像是一对凤羽琉璃。

      傅倾酒沉默片刻,手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搭了上去,甚至忘记问这个“认识”从何而来。

      谢言欢的手很热,也有习武之人都有的茧子,掌心却是柔软,被握紧时一同握住了傅倾酒的心,几欲逃走都被生硬压下。

      傅倾酒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和别人有肢体接触,这样的握手让他不知道该不该握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谢言欢抓得很紧,克制在最后一点不疼的程度,就像……就像生怕他离去。

      傅倾酒的不自在又跃上一个高度。

      好在接触只有一瞬,谢言欢催马前行,主动出声道:“殿下不好奇为什么我说它认识你吗?”

      傅倾酒盯着眼前一点,目不斜视:“你若不想告诉我,我问了反而强人所难。你想告诉我,总会告诉我的。”

      谢言欢大为惊讶:“殿下真的好聪明啊。”

      傅倾酒身子一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这到底有什么好夸的。

      校场远离内城,花也没有城内多,不过这里竟生着一棵梨花树,高出旁边野花许多,沸沸扬扬像是顶着一场大雪。

      没人发令,黑马带着傅倾酒到花树下停下。

      谢言欢指指花树,继续道:“因为它喜欢梨花,每次我溜它总要跑到梨花树下才罢休。但这燕都里最好的梨花在殿下府里,我哪敢吵着殿下,我就跟它说,你若讨好永离王殿下,天天都能闻到花,它听多了自然认识了。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不是什么人都能骑的,所以我才说除了殿下,再没有人更适合它了。”

      傅倾酒后知后觉才发现这马自他骑上就乖顺至极,全然没有方才的一股子野劲。他伸手摸摸马耳朵,马儿步子轻盈几分,颠得傅倾酒又立马死死抓着绳。

      所幸谢言欢一直看着前面,没发现他这些小动作,这时才回头道:“殿下可想好名字了?我取的那个如何?”

      傅倾酒挪挪身体坐端正:“侯爷觉得呢?”
      谢言欢颇为自豪:“那自然是相当好的。”

      傅倾酒不作声,谢言欢好奇歪头,片刻后看到他轻轻笑了。
      这是他见到傅倾酒后的第一个笑。

      傅倾酒整个人就像是一幅水墨勾画的画,只有简简单单的黑白二色,乍一看上去很是寡淡,且让人不怎么想要靠近。

      不成想白纸纯澈,墨分五色。傅倾酒的眼睛格外浓艳多情,稍微带点笑就算得上温柔,衬得他本就淡的五官都鲜活几分。

      谢言欢干巴巴张嘴,也跟着沉默,听到傅倾酒说:“叫淋霜。”

      淋霜?
      真是个好名字。

      谢言欢弯腰冲着淋霜认真教训:“听到了吗?以后你就叫淋霜。你以后可要好好听殿下的话,要是丢我的脸,我就……”

      淋霜瞥他一眼,哼哼唧唧喘气,一脸“这碎嘴妈子”的不屑。

      然后下一秒,谢言欢就听傅倾酒接着道:“你骗它。”
      谢言欢仰起头,想要捉住傅倾酒的目光,意料之中被淡淡拂开,笑意消失几分:“为什么?”

      傅倾酒放低声音,像是怕被淋霜听到似的:“我不能把它养在府里,所以它闻不到梨花的。”

      谢言欢愣了愣,好半天才想到自己方才的话,没忍住哈哈大笑。傅倾酒觉得莫名其妙,皱眉道:“你笑什么?”

      谢言欢没有回答,反而越笑越开心,把头埋到如风身上,肩膀抖个不停。傅倾酒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愠道:“谢言欢!”

      谢言欢立马转身,昂首挺胸,绷着脸:“我在!”

      傅倾酒:“我问你笑什么?”

      谢言欢仍是紧绷:“殿下,有人说过你很好吗?”

      好?我?

      傅倾酒很难想象有人嘴里说出这个词是在形容自己,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又把谢言欢逗笑了:“殿下,我觉得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你对一匹马都这么认真。”

      “不该么?”傅倾酒这次没有移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马和人有区别吗?”

      这下谢言欢笑不出来了。

      傅倾酒道:“既然答应了就该去做,否则为什么还要答应?为什么还要让人记着这份承诺?谢言欢,我不好,燕都城里不会有梨花留给一匹马的。”

      谢言欢的笑彻底消失,睁着一双眼看过来,神色微变。

      他可能在想,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解风情,一句话连接都不愿意接,舍得让它掉在地上。

      傅倾酒心底冰冷,看不懂谢言欢的表情。
      有点惊讶,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松懈,发现这一点后,整个人都如坠冰窟。

      可来不及让寒意浸满全身,谢言欢竟又弯起眼,冲他笑道:“燕都城里没有梨花留给它,城外会有。”

      傅倾酒的指尖微微蜷起。

      “殿下,城外有千千万万的梨花,够它喜欢。”

      话音未落,一阵大风吹过,满树棠梨纷扬如玉,落在傅倾酒身上,簌簌作响。
      一同响起的还有谢言欢的铃铛,那么轻,那么脆,叮铃若泉水,砸穿傅倾酒的心。

      他想到自己整日戴在身上的玉珏,就算风吹得再大,也很难发出声音。
      城内少风,美玉也厚重。

      正好这时候夏侯烬跑过来,对着谢言欢道:“侯爷,刚刚宫里来人,请您入宫。”

      谢言欢“啊”了声,点头表示知晓,翻身上马,仰起头望着花树,一时没了动作。

      不知有多少阵风吹过这棵花树,满地都是风留下的喧嚣。

      谢言欢道:“殿下还记得我在信里说的吗?”

      「可是殿下,那里的雪像极了燕都的梨花,总会让微臣想起还在燕都当混世魔王的日子。」

      谢言欢笑着夸傅倾酒好记性:“对,燕都有全天下最漂亮的梨花,而北疆最不缺风雪。人总是会想家的,我也不例外,可我不能回来,我也看不到梨花。殿下,我很想念。”

      他沉下声线,对上傅倾酒的眸子时反而不再笑了。
      “所以每一次下雪,都像是一场花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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