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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病榻 “因为,我 ...
“北域民间相传,若人染恙,拥而抚之,疾愈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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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夏天确实要比往年热得多。
傅倾酒也察觉得没错,那日纵马的昏沉是在提醒他,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即将到来。
时间很不凑巧,离傅九霄生辰不足半月。傅倾酒昏迷前还不忘递交折子,请求皇兄恕罪,再骑马恐怕臣弟这条小命就得没了。
早上递过去的,下午宫里就派来人知会傅倾酒应允的消息。除此之外,傅九霄还派太医带了不少药材,大包小包的,相当声势浩大。
傅倾酒是没工夫管这些。他第一次感谢自己这副身体孱弱至此,还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处,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一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不甚清楚,也张不开嘴回应,只有鼻息间弥漫着一种香味。
很甜。他每次闻到就舒服许多。
再醒来是一个深夜。
烛火惺忪,屋外大雨。
傅倾酒睁开眼,大脑一片空白。
烧是退得差不多,但也把他体内本就不多的精气神一块抽走了。现在他整个人就像团棉花,浑浑噩噩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光听噼里啪啦的雨声发呆。
什么时辰了?
傅倾酒转头去看钟漏,没能看清时刻,倒是看见一个人趴在旁边的桌子上,一身夜行衣,怎么看都不像是正门进来的。
傅倾酒张嘴几次,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就这么静静看人睡觉。
不知道这些天干了什么,谢言欢眉目间比傅倾酒还憔悴,人也消瘦了些,此刻趴在桌上睡得并不安稳,长眉微蹙,看得人心里一紧。
这是做噩梦了吗?傅倾酒想。
当年的事,谢言欢既然没有提起,只留给他一句“久别重逢”,那他也不必再过多追问。
人这一辈子太短了,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燕都的夏天总会下很久的雨,雨势滔天,仿佛要把这个天下都淹没。
以前这时候,傅倾酒最喜欢坐在屋檐下听雨,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慢慢的就睡着了。
梦里他常梦到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被拖出天牢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雨声,大雨淋在春末的残花上,噼里啪啦浇出连绵不息的喧嚣,格外动听。
那时同样有人来看过他,同样跟他说了很多话,掌心温热,他同样没力气睁开眼看看那个人什么样子。
等他醒来,一切如旧。
而这次醒来,有一个人陪他,这滔天的雨反而有些吵得睡不着。
傅倾酒再偏一点头,越过谢言欢看到桌上挂着的金铃,旁边还有一只千纸鹤。千纸鹤被人打开过,又小心沿着折痕折回去,没有那么漂亮,有些皱巴巴的。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发现,这东西好像不该被看见,一着急,膝盖磕到床板,痛得他发出一声闷哼。
“唔!!”
谢言欢便也惊醒,睁眼看到傅倾酒痛苦的表情,吓得跑到床前来都是跌跌撞撞的,急忙道:“殿下,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傅倾酒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怕被他发现偷藏他的信才撞到的,又怕引来下人,默默用手疯狂揉搓膝盖,总算缓过一口气。
“…没事,没事。”
他没整理好表情,不敢抬头,就这么留给一个看不着脸的后脑勺,闷道:“侯爷怎么在这里?”
谢言欢蹲在榻前,要伸出的手不动声色收回去,轻声道:“吓到殿下了吗?对不起,我…听说殿下病了,想来看看。”
“有多久了?”
“七天了。”
傅倾酒把脸抬起来,看到谢言欢那张疲惫的脸比往日放大数倍,淡色眼眸里清晰倒映着自己。
他道:“七天而已,侯爷不必如此紧张。”
他本意是想宽慰谢言欢,毕竟以前病一个月都是常有的事,现下七天,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但谢言欢听他这么说并没有放松多少,反而将他看得更深,眼中没有烛火照影,阴沉许多。
谢言欢道:“殿下,太医说再醒不过来,可能就醒不来了。即便如此,殿下也觉得‘而已’吗?”
傅倾酒缓慢眨了一下眼:“你很怕我醒不过来吗?”
谢言欢:“很怕。”
傅倾酒:“为什么?燕都里的人都巴不得我醒不过来,你却希望我日日醒着。谢言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谢言欢错眼不看他了。片刻后摊开掌心,安安静静等待。傅倾酒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放到上面,被谢言欢轻轻拨开手指,放入一份重量。
那是谢言欢的长命锁,被他捂得滚热。
“没有为什么,很喜欢殿下,所以想看你活得好好的。”
谢言欢合拢傅倾酒的手指,不敢抬头,握着他的腕子替他放回被子里,意料之外发现傅倾酒的被褥里并不暖和。
烧一退,傅倾酒的身体又变冷了。
他要收手时,傅倾酒在被子里忽然抓住了他的指尖。
谢言欢很清楚听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跳了一下,汹涌澎湃。颤颤巍巍再次抬眼,傅倾酒已经歪过脑袋,又睡了。
“冷。”察觉到他还在盯着,傅倾酒拖着鼻音开口。
谢言欢干脆坐到地上,又伸一只手进去,两只手把傅倾酒微热的手拢在中间,微微摩挲。
长命锁在他们两个人的手里跟着移动,就像桌上摇曳的烛火。
融融生暖。
后半夜,傅倾酒又发起了高烧。
本来谢言欢都要走了,一看这情况根本挪不开脚,将傅倾酒的手放好就要去叫人。
但傅倾酒拉着他不撒手,明明烧得神志不清,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谢言欢挣都挣不开,急得一头汗:“殿下,殿下…小酒你听话,先松开,我去叫人,好吗?”
傅倾酒一个劲摇头,在听到那个特别的称呼时费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原本苍白的肤色热出一层薄红,大汗淋漓。
他扯着谢言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到最后竟是簌簌流泪,砸在谢言欢的手背上,湿了一片。
“我想活。”他干涩哽咽,“谢言欢,我难受。”
谢言欢往他腿上一摸,果然冷得跟块生铁似的,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也顾不上其他的,坐到床上将傅倾酒抱在怀里。
他让傅倾酒趴在自己胸口,手背揩去掉线珠子似的眼泪,伸手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道:“小酒,小酒,不怕。我在这儿呢,谢言欢在这里呢,不怕。”
热烘烘的两条腿靠上傅倾酒的小腿,让傅倾酒多少好受些。他又要说话,刚吸进一口气就引出嗓子里的痒意,连着咳得几乎要呕血,把谢言欢的胸口也震出连绵的疼痛。
“谢言欢,我难受。”他仍是这么说。
这次动静太大,终于引来了人。秦安匆匆进门,和谢言欢看过来的眼撞了个正着,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下。
过了会儿,他端着一碗药走近床前,示意谢言欢,又默默走了。从头到尾,谢言欢只来得及和他对视最开始那么一次。
他也放不下。谢言欢想。
药很苦,光是闻着就难以下咽。谢言欢是个很怕苦的人,被这苦味儿冲了一鼻子,不自觉缩了缩。没想到他这点动静还能被傅倾酒发现,紧揪在胸口的手忽的舒展,不轻不重拍了拍。
谢言欢愣了愣,垂眸在傅倾酒揪成一团的眉眼里,眸中微光若灯芯不定。
“是药吗?”傅倾酒低声道。
谢言欢道:“是药,苦得厉害。”
“喝吧。”傅倾酒闭着眼,再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谢言欢端着碗一勺一勺把药喂给他,这个姿势,他能将傅倾酒整个抱在怀里。每喂一勺,他心里头就酸涩一分,药喂完了,心头的酸涩也跟着漫出来了,浪潮似的。
这么苦的药,也能一声不吭喝完。他的小殿下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统共不过两句话:
我想活。
我难受。
他继续轻轻拍打傅倾酒的背,脸颊靠在沾着水汽的发间,蹭了蹭,待到傅倾酒缓过气,才温声道:“殿下,你知道吗?北疆有个说法的。”
半晌,傅倾酒用气音“嗯”了声。
“北疆苦寒,常有人生病。他们那儿的人要是生病了,就烧一丛热烘烘的火在身边,然后叫家里人抱着。人身上有精气神儿,抱着生病的人,能让他好得更快。”
“现在生不了火,好歹有个灯。我身上精气神儿厚,抱着殿下,殿下很快就会好的。等你好了,我就教你怎么抱人,以后我若是病了,殿下也要记得这么抱我,好不好?”
谢言欢把傅倾酒抱得更紧,唇瓣落在他的发上,听到傅倾酒哑声拒绝:“不抱。”
谢言欢耷拉下眉眼,求道:“殿下,礼尚往来方能长久。我长这么大就被如风抱过,你若不抱,那至少也来看看我嘛。”
傅倾酒:“不看。”
“殿下,我长这么好看,不看我实在是太可惜了。”
“殿下,你说今年燕都会下雪吗?北疆那里九月份就要下雪了,又高又厚,但是一点也不冷,下次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殿……”
傅倾酒不理他了,只把脸埋到他衣服里,渐渐在他絮絮不断的低语里气息平稳,睡熟了。
“谢言欢…为什么要下次……”烛火熄灭的时候,傅倾酒梦呓道。
谢言欢在黑暗里垂眸许久,柔了眉眼。
“因为,我不喜欢道别。”他眨巴眨巴眼,一滴眼泪滑过脸颊,落在傅倾酒的发上。
所以我说,下次见。
*
这病来得太凶,在床上躺满大半个月,傅倾酒才终于能坐着轮椅到处转转。
而此时已经过了立秋,夏天转眼就不见了。
傅倾酒遣散侍从,一个人捧着手炉想入非非。
那夜和谢言欢相拥而眠后,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来过。傅倾酒那会儿烧得不清醒,能记得的就是耳畔一声声的“殿下”,还有——
小酒。
傅倾酒曲起手指,摸上心口处装着的长命锁。
这个称呼,只有傅九霄会喊他。每次喊出来,傅倾酒都觉得很凉,像冬日里没来得及温热的酒,遭他灌了一喉咙,遍体生寒。
没想到从谢言欢嘴里说出来,原是这般…温暖。那一声声呼唤,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把他从冷酒里拉出来,告诉他陈酒冰冷,而人间温暖。
他承认,他拒绝不了。所以贪恋地汲取那点“精气神儿”,得寸进尺,现在已经到了想念的地步。
这一趟人间,谢言欢好像就是为他而来的,短短数十年,几乎占了大半欢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现下感受到的汹涌情意不过沧海一粟——
傅倾酒闭上眼,长长叹气。
他还是心软了,没办法让这样的人陪自己滚一身泥泞,这不公平。
今年夏天雨水多,秋天也来得早,一大早还是有股子凉意侵入骨髓里,冻得人打着颤。
傅倾酒躲在屋檐下听风入迷,腿上搭着毯子,毛茸茸地烘出暖意。昨夜刚下过一阵小雨,到现在只剩下些湿漉漉的水汽弥漫,吸着清爽,平白就能让人舒畅。
院落里空无一人,偶尔翩飞过的鸟儿擦过枝叶,发出点点窸窣。傅倾酒叹了一口气,仍是闭着眼,却无奈道:“侯爷,墙头蹲着腿不麻么?”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股清香率先扑鼻而来。睁眼的刹那,花期正好的木芙蓉近在咫尺,花瓣边缘堪堪停留着一滴晨露,将滴未滴,犹如银珠。
傅倾酒没多给这芙蓉多少目光,视线绕过,定在了拿着花蹲在他面前的青年身上。
谢言欢今日终于没再祸害那身绯红官袍,穿了身紫金圆领袍,胸口云蟒出自皇家的重工刺绣,飞云金线勾勒,华贵而不招摇。
傅倾酒见过许多人穿紫色,无一离不开酒色妖艳。可这个人把一身妖艳的紫穿得格外好看,多出几分明快。
谢言欢把花塞傅倾酒手里,指腹擦过傅倾酒指尖,温温热热的,才咧嘴一笑:“殿下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敢蹲本王的墙头。起来。”
傅倾酒上下打量谢言欢,选出脑海中的几个词里最冷静的一个:“还行。”
谢言欢道:“还行,就是不够好看。”
傅倾酒道:“好不好看,侯爷自己不知道吗?若是不好看,怕是连穿都不会穿出来吧。”
谢言欢:“……”
多日不见,傅倾酒也不知怎的就想逗他。眼看这人即将要炸毛,连忙笑道:“你这花从哪折的?”
傅倾酒很少笑,他一笑谢言欢就没辙,刚冒出尖的一点愠怒消得找不着影,老老实实交代:“街边顺手,我看这枝开得最好,你大概会喜欢的。”
傅倾酒点点头,瞥见谢言欢的表情,莞尔:“还有呢?瞧着还有话呢。”
谢言欢转身不看他。那绯红的抹额飘到傅倾酒眼前,像一阵自由自在风,挠得傅倾酒心上一软。
他抓住抹额尾端,轻轻扯了扯:“嗯?本王愚钝,劳烦侯爷指条明路。”
谢言欢不应,傅倾酒就多用了点力,还要再说点好话时突然咳了起来,把谢言欢吓得又蹲到面前替他顺气。
“还难受?今日瞧着精神许多。”
哪有的难受,是被高兴的。谢言欢的眼睛永远是热的,比燕都最好看的灯火还要亮上几分。被这样一双眼盯着,很难不动摇心神。
傅倾酒摇头抿唇,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触感要比想象中柔软很多,道:“你好像只小狗。”
谢言欢顿时拉下脸,拍掉他的手撇着嘴就要走,刚站起来就又被傅倾酒抓住抹额,生生绊住了脚。
这抹额就跟他的尾巴似的,傅倾酒一拽就老实。
他转头,傅倾酒偏偏在这时弯起眼,一张水墨般的脸笑得极为漂亮。
“……”
谢言欢重新蹲下来,拽着傅倾酒的手放到脸上,不满道:“我明明是大狗。”
“大狗小狗有区别吗?”
“当然。小狗脑子不好,大狗脾气比较好。”
这是什么歪理。
傅倾酒盯着他,认真思考,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谢言欢这副模样,好像为当大狗这件事很骄傲。
他想着想着没忍住笑出声,谢言欢猜到这人肯定心里没什么好话,撇嘴道:“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殿下天天只会笑我,这么久没见也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傅倾酒讶异,摆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燕都里谁不知道谢小侯爷混得风生水起,巴结讨好的人排着长队能排到北疆去,还在乎我这一句吗?”
谢言欢道:“在乎,我只在乎你这一句。”
这人啊,总是这样挑最好听的话哄他。傅倾酒心尖化开松软的浪潮,指腹从谢言欢的下巴点上他的衣服,“那侯爷过得好不好?今日怎的不穿官服了?”
他的指尖比整只手凉一些,点在谢言欢的肩头就像是一只振翅的蝴蝶。
“今日阳光好。”
傅倾酒疑惑歪头,谢言欢却不再说了,一双眼弯成新月,腿脚麻溜从墙上溜走,小声说着“下次见”。
能有什么原因呢,殿下。
无非是官服明艳,得日光垂怜,可衬你有几分血色。
想离你近一些,又怕将你沾染
想离你远一些,又逃不过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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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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