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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燕 就当是道别 ...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
养病的日子从夏天一直到了秋天。秋露浓重的时候,傅倾酒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这一年似乎和他从前的许多年都差不多,一半都是在病中度过的。但又不太一样,这次的病中,总会有人陪他。
谢言欢很喜欢偷摸爬到他的窗边,有时是入夜,有时是下朝,很少空着手来;有时是折了当季的花,有时是买的一点小玩意小吃食,想尽办法逗他开心。
这时候,傅倾酒往往都是笑一笑,同他说过几句不长不短的话,最后目送人远去。匆匆忙忙的,好似一个戛然而止的梦。
后来有段时间,谢言欢没来了。再见到时,他的神情不似之前那般轻松,总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满是疲惫。
傅倾酒望着他,问,发生了什么事。
谢言欢却反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
“陛下这些年对你好吗?”
傅倾酒沉默片刻,难得冲他露出一个完整的笑。
“怎么会不好,皇兄很好。”他道,“谢言欢,我已经学会骑马了。”
是了。
他们这段缘分本就是靠着一道荒唐圣旨连起来的,如今该断了。
他的好梦最易醒,他的霜色本就见不得阳光。
谢言欢张张嘴,表情是肉眼可见的难过。不是在为这段缘分的斩断难过,而是更深的一种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的呢?傅倾酒想,伸出手替谢言欢拂去肩上的一片枯叶。
深秋寂寥,百花凋零,连叶子都是透着凉意。
要抽回时,一只更热的手将他的手腕握住,紧紧的,比任何一次都要紧,抓得他有些疼。
“殿下,你想做什么?”谢言欢睁着那双炽热的眼发问,当中悲色不掩,“你若要做什么我会陪你,别一个人,行吗?”
傅倾酒停顿片刻,微微弯起一个笑:“小侯爷,我已至如此,还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你又想知道什么呢?”他最后补充。
想知道为何傅九霄要对你的苦痛视而不见。
想知道为何我去查五年前的谋逆,查不出一点东西,你明明不会是这样的人。
更想知道为什么,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一句也问不出来。
秋风瑟瑟,吹过二人的沉默,更添凉意。
在傅倾酒的手腕快要僵住时,谢言欢松开手,垂眸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对不起,殿下。”
那个存在于他年少记忆里的小殿下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春天,他够不着了。
他的道歉和这场重逢一样,太晚太晚,早就没有必要。
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永离王府重回寂寥,傅倾酒还是最常站在院里那棵早就光秃秃的梨花树下,一看就看很久。
有时旁边还站了个老人,跟着他一起抬头看,跟这些年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变。
空气里不再是盛夏的清荷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浓郁味道,落在秋霜上,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秦安扶着傅倾酒走过梨花树,迈向后门。他总爱随着时令搬花装点王府,上个月他移栽了一棵小桂花树到后门边上,这会儿果然掐着日子开了花。
香味正是来源于此。
“殿下,你看,这桂花开得多漂亮啊。”
桂花树不似梨花树那样高,不用费劲去够就能摸到。傅倾酒仰起脸伸手,拨开翠绿的枝叶,看到藏匿在其中的小小桂花,扑入鼻腔的桂香。
他应道:“确实好看。”
秦安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道:“殿下明明喜欢小侯爷,为何要赶走他呢?”
秦安在傅倾酒面前显得很矮小,佝偻着背,必须要仰头才能看到傅倾酒的脸。
他面上带着笑,心里酸涩不堪,眼见着这个孩子变得沉默寡言,却还要为了这个孩子过得好一点而隐瞒很多。
那时候的傅倾酒,比现在还要开心得多,说来说去也是因为谢言欢。少年的谢言欢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每次来王府都把冰凉晒干了。
他本以为日子就能这样过下去。
可最后,那场酷刑终究落在了傅倾酒身上,那年的雨把什么都冲没了。
他曾答应过先后要一辈子照顾小殿下,不让他受一点伤。到头来,他的小殿下却把什么苦都吃尽了,而他无能为力。
他也在某个长夜答应了骑在马上的少年,绝不向躺在床上的傅倾酒提及任何,然后目送着那个少年纵马离开了燕都。
他答应了那么多,也确实都一一做到。然而隐瞒下来的事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消失变淡,反倒清晰更甚。
有时候秦安也会想,这样做真的对小殿下好么?若是有一天,傅倾酒知道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大概不会原谅他。
“人各有命。”
傅倾酒开口打断秦安的思绪,浓重如墨的眼动摇几番,“秦叔,春去秋来,燕子总要飞走的。”
王府里那棵梨花树上的鸟巢空空荡荡。
其实宫中曾经也有许多燕子。每年春天,它们都会站在宫墙上叽叽喳喳,生动鲜活。
幼年时,他的皇兄便常带他站在墙下看,牵着他的手告诉他,燕子是吉兆。
「宫中要有喜事了。小酒,我若是太子,定不舍得让你远赴封地。你就安安心心当小王爷,每天无忧无虑的,好不好?」
傅倾酒听不懂什么太子不太子,只觉得那段时间宫中气氛诡谲,他连燕子的叫声都听着烦躁。
「什么时候会有喜事?」他迫不及待问。
傅九霄回他,快了,很快。
「我也等不起了。」最后,傅九霄喃喃道。
傅倾酒抓紧傅九霄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点燕鸣。
没想到,这所谓的吉兆于他会是一生的噩梦。
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他的父皇驾崩了,没多久,母后同样病重离去。偌大的一个燕都城里,只剩下他那成为新皇的亲哥哥。
宫中的燕子在那之后再未出现,听说是傅九霄觉得聒噪,下令全都赶走。
不是吉兆吗?
傅倾酒问过无数次。
他果真成了不用远赴封地的亲王,却并没有无忧无虑。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就好像父母的离开带走了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依靠——对于傅九霄,他莫名害怕。
直到那天,害怕有了实处,一切有了因果。
傅倾酒忘不了。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雨夜,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拿着先帝信物跪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喊他“殿下”。
傅倾酒的大脑一片空白,木木听他讲述如何逃出生天,傅九霄如何设计杀了他的父皇母后,心口剧痛,几乎昏死。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一句“等不起”——傅九霄虽为嫡长子,然年岁渐长,迟迟未能封储。宫中便有传言,是先帝更属意年幼聪慧的傅倾酒,欲立其为东宫之主。
既然如此不确定,那就想办法把不确定变成确定。
傅九霄等不起,也等不及。
傅倾酒捂着脸,无法想象那个拉着他手看燕子的兄长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然而世上许多事就是这样,人心本贪,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择手段。
皇室中人,一辈子都在抢。不争不抢者,只会死。
「殿下,事已至此,臣愿意追随您,夺回太子之位。」
避无可避。
但傅倾酒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收拾清楚,一场谋逆大罪就已经扣到了他的头上。
春寒当真料峭。他在那一年算是彻底明白了。
天牢中,傅倾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支撑他的信念便是无处宣泄的恨意。
他恨傅九霄,恨自己,最恨的就是这天命。
恨这百般屈辱与折磨为何非要落在自己身上,恨为何偏偏他是困囿宫墙的永离王。
这不公平。傅倾酒被拖出天牢时想。
他不该如此,他没有错。
所以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把一个人改头换面。
面对傅九霄的百般试探,他总是淡淡说,不记得了。
这是个很好的回答。以傅倾酒对傅九霄的了解,纵然傅九霄心有疑虑,五年也该放下了。比起直接杀了傅倾酒,大概折辱一生更为有趣,足够对得起当年人人称赞的“天资聪颖”。
那个人畜无害、天真烂漫的永离王,只能依附着他人生存,在傅九霄眼里,无疑是对先帝最好的反驳。
傅倾酒就这样一边当无能亲王,一边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井井有条等待一个能够一举按死傅九霄的机会。
是啊,他还是走上最厌弃的那条路,谋逆君主,背负满身骂名。
幸好,他也早已不在乎。
但当冬去春来,独属于他的那只燕子回来了。
傅倾酒惊讶又畏惧,不可避免的接触也就多了一点别样的心思。
谢言欢拥有燕都最强的兵权,面对他的示好,傅倾酒没有理由不利用,借他之手为自己这条坎坷的路行个方便。
假意也好,伪装也罢。
身处泥潭,一颗心千疮百孔,原本是再放不下什么的。
奈何。
傅倾酒抚摸秋桂,早晨的露水冰凉,冰得他心尖翁颤。
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言欢。
五年前的种种又一次摆在傅倾酒面前,让他发现,在他只能察觉疼痛与绝望之际,有一个人比他还要辛苦千百倍。
有那样一个人,为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跳进泥潭,半句不悔也不曾说。
燕都的可怜人够多了,谢言欢是最不该的那个。昔日坦坦荡荡说的利用,如今只剩亲密更甚,满腔无端情绪挟持,左右不过一句“舍不得”。
这样一个明媚似骄阳的少年跟着自己不见光,几载耽误,太过残忍了。
但他确实贪恋的一份温度,舍不得放走,更舍不得留住。
傅倾酒垂眸看到落在地上的金桂,倘若再积得多一些,看上去就像雪了。
北疆的风他没听过,北疆的雪也就不谈了。
宫墙之外,孤城之外,那才是谢言欢该去的地方。
只愿。
“殿下。”
傅倾酒骤然抬头,看到熟悉的人坐在墙头上,正低下眼冲他笑。绯红官服艳艳如昔,再度烧开永离王府的深秋寂冷。
刹那间,满院桂子飘香。
馥郁如此才知成灾。
“既然终有分离,不若再纵臣任性一次,就……过完今年吧。”
谢言欢抿唇轻笑,眉梢眼角尽是洒脱。
“殿下,我想和你好好道个别。”
傅倾酒的心不可抑制地颤了颤,注视着他,紧绷数秒后放松身体,露出笑容。
第六十七次。
总是这般。
胜券在握到让人拒绝都不忍。
只愿。
“……如同梁上燕。”傅倾酒默道。
岁岁长相见。
99,这边建议心情低落的话养一只大型抚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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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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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评论,很喜欢看,拜托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