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今天也在渡劫吗》叶上秋声

4、圣保罗教堂 烛泪化蝶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窄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母像。

　　钟毓在床沿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像是在抗议他这个不速之客。

　　“8117。”

　　【在呢~】

　　“告诉我信息。”

　　【什么信息？】

　　“你知道的所有。”

　　系统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始往外倒数据：

　　【圣保罗教堂：传闻是一个贵族捐赠的。他的女儿叫艾格丽，与一个落魄贵族暗结珠胎，最后艾格丽难产而死。教堂就建在当年那座庄园的旧址上。】

　　【副本名称：圣保罗教堂】
　　【类型：剧情解谜类】
　　【通关条件：存活至第三天黎明，并参与晨祷】
　　【隐藏条件：待触发】
　　【当前存活玩家：2人——您，以及隔壁那位。】

　　钟毓捕捉到关键词。

　　“存活至第三天黎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也就是说，今晚会出事。”

　　【数据不足，无法确认。】8117顿了顿，【但根据同类副本的规律……是的，通常都会出事。】

　　“什么事？”

　　【不知道。】8117的语气听起来是真不知道——不是那种“我不能说”的官方搪塞，而是“我是真的不知道”的无奈，【这个副本是今年刚上新的，数据样本太少。我只知道它的标签里有“氛围恐怖”和“心理向”。】

　　钟毓沉默了一瞬。

　　氛围恐怖，心理向。翻译成人话就是：吓死人不偿命，死法多半是自己把自己吓死。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副本打了个标签，然后想起另一件事。

　　“你刚才说，‘存活玩家2人’。”

　　【是的。】

　　“那个江枫，”钟毓顿了顿，“他什么来头？”

　　【江枫，隔壁直播间的头部主播，粉丝两百三十万。】8117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艺名叫江枫渔火，擅长硬刚S级副本。】

　　钟毓心算了一下。

　　两百三十万。

　　是他的一百倍。

　　【不过您别慌，】8117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慰，【他虽然是大主播，但这个副本里你们是平等的。都是要活到第三天的人，谁也不比谁多条命。】

　　“……我没慌。”钟毓面无表情，“我就是算一下，他一场直播能赚多少钱。”

　　【……】8117沉默了一秒，【您这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务实。】8117把原本想说的“抠”咽了回去，【对了，还有一个信息，您刚才在走廊里看的那座神像。】

　　钟毓想起来了——走廊尽头那座，眉眼低垂，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长得最好看的那座。

　　“怎么了？”

　　【它的身份我查到了。】8117顿了顿，【是这座教堂供奉的主保圣人，叫圣言——】

　　“圣言？”

　　钟毓愣了一下。

　　他虽然对宗教了解不多，但主保圣人好歹是个有名有姓的吧？圣彼得、圣保罗、圣方济各——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圣言”算什么？名字还是称号？

　　他等着8117继续往下说，结果系统卡在那儿，后半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数据读取中，请稍候。】

　　【……读取失败，请稍后重试。】

　　8117彻底没声了。

　　“……你这破系统。”钟毓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关键时刻掉链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教堂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木床硬邦邦的，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钟毓坐在床沿，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圣母像看了几秒。

　　圣母垂着眼，神情悲悯，怀里抱着婴孩——那婴孩的脸已经模糊成一团，看不清五官。

　　他收回目光，往后一倒，整个人砸进那张硬邦邦的床里。

　　钟毓刚把眼睛闭上，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声音：

　　【宿主请注意隐私哈——您的腰露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8117？”

　　【在呢。】系统的语气理直气壮，【诈尸一下，提醒您注意形象。直播间虽然只有七个人，但七双眼睛也是眼睛。】

　　钟毓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一倒，衣服下摆卷上去半截，露出一小片腰腹。

　　他把衣服扯下来，面无表情：“除了你，没人会注意这个。”

　　【谁说的。】8117不服气，【弹幕刚才飘过去三条——】

　　它当场开始念：

　　“主播腰好细。”
　　“想看腹肌。”
　　“睡着了能不能偷偷掀开看看？”

　　钟毓：“……”

　　【您看，】8117语重心长，【七个人里就有三个是色批，主播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钟毓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只是尽职尽责。】8117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端庄，【毕竟我是您的专属经纪人，您的形象就是我的形象，您的隐私就是我的——】

　　“行了行了。”钟毓打断它，“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可以闭嘴了。”

　　【好的呢~晚安~】8117从善如流，【做个好梦，梦里别露腰。】

　　钟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听见自己脑子里飘过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嘀咕：

　　【……腰是挺细的。】

　　钟毓：“………………”

　　“8117。”

　　【睡着了。】

　　“你是系统，你睡什么觉？”

　　【系统也需要休息。】那声音越来越小，【明天见，我的宿主……】

　　然后彻底没声了。

　　钟毓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沉默了。

　　他当初怎么就被一百二十块钱忽悠着签了这玩意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钟毓感觉墙上的圣母画像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那幅褪色的圣母像挂在原处，垂着眼，抱着怀里模糊不清的婴孩，和他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钟毓正要重新闭眼，余光却捕捉到一点异样。

　　他眯起眼，仔细回忆睡前那匆匆一瞥——刚才，她的手是放在这个位置的吗？

　　他不太确定。睡前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没仔细记。但现在仔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本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好像……往上抬了一点？

　　像是正要伸手去抱什么，又像是要捂住什么。

　　圣母的神情还是悲悯的，眉眼还是低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在看他。

　　不是那种“画里的人都在看你”的错觉，是实实在在的，那双眼睛的焦点，就在他身上。

　　“……8117。”

　　没有回应。

　　系统真睡着了。

　　钟毓沉默了一瞬，然后下了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他走到墙边，在那幅画前站定。

　　近距离看，更不对了。

　　油画的颜料应该有笔触，有裂纹，有岁月的痕迹。但这幅画表面平滑得不像话，像是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什么东西上面。

　　钟毓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触到画布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画布的粗糙，不是颜料的干涩——是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触到了一个女人光滑细腻的皮肤。

　　钟毓触电般缩回手，后退一步。

　　画里的人还在那里，垂着眼，抱着婴孩，神情悲悯。

　　然后，烛台上的火苗突然自己跳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那簇火就这么凭空燃起，在黑暗中炸开一团昏黄的光。

　　钟毓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细小的影子从光晕里窜出来，直直扑向他脸前。

　　他下意识偏头，那东西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翅膀扫过皮肤，留下一阵说不清的酥痒。

　　是一只飞蛾。

　　钟毓盯着那只在烛光周围疯狂盘旋的小东西，正要松一口气——

　　不对，那不是飞蛾。

　　那翅膀的形状不对。飞蛾的翅膀是钝的，而这双翅膀是尖的，薄得几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磷光。

　　是蝴蝶。白色的蝴蝶。

　　钟毓皱起眉。飞蛾扑火还能解释——趋光性，生物本能。但蝴蝶？蝴蝶什么时候也开始往火上凑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第二只从烛台的方向飞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一个接一个，从那一小簇火光里钻出来，像是那团火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裂变的巢穴。白蝴蝶越来越多，在房间里盘旋、缠绕、翻飞，翅膀扇动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是无数页薄纸在风中哗哗作响。

　　钟毓站在原地，看着它们。

　　赶不走，也躲不开。

　　它们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几乎要填满整个房间。白色的翅膀在黑暗中翻涌，像是某种无声的潮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他涌来。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翻飞的白色，落在罪魁祸首上——

　　那个烛台。

　　或者说，是烛台上那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一滴滴烛泪顺着蜡身滑落，在烛台底座聚成一摊温热的白。而每一滴烛泪落下的瞬间，都会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那光点先舒展开来，变成翅膀，再探出触须，最后化作一只活生生的白蝴蝶。

　　烛泪化蝶。

　　钟毓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段话，是刚进副本时系统念过的——

　　【传说这里的每一滴烛泪，都会在午夜化为低声祈祷的蝶。】

　　他当时听得漫不经心，只觉得是副本用来烘托氛围的文案。

　　而现在那些“低声祈祷的蝶”正围着他上下翻飞。

　　“8117。”

　　没有回应，系统还在装死。

　　他盯着眼前那片翻涌的白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传说里只说“化为低声祈祷的蝶”，没说这些蝶会干什么，也没说被它们围住的人会怎么样。

　　一只白蝴蝶落在他肩头，翅膀轻轻翕动，像是某种无声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