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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 ...


  •   他却突然停下,像皮影戏的傀儡一样保持一个牛顿看了都说绝的前倾姿势,不动了。

      路灯黑了最长一段时间,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滞了。

      我回头,踹了一脚,感觉踢到了实物,但落地的声音,却不像人那么重。

      管它呢,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趁机跟影子拉开距离,过了两三秒,影子再度复活,这次速度却远不及之前,悠闲得像在散步。

      但他始终跟我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不行。

      前方有一条小巷,我拐进去,在死角处等着,摸出钢笔,死死盯着转角。

      应该是故意压低头走路,不要怕,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几个让我安心的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

      嗒、嗒、嗒”

      很轻的摩擦声,像落叶被风吹起的声音。

      一片校服衣角出现,我沉不住气了,使劲一拽。

      比我想象中容易很多,类似参加拔河比赛,另一头是空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对方压在墙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头,钢笔头戳在在对方脖外的校服处,能感觉出来碰到了实物。

      太好了,是有头的,我激动地几乎要落泪了。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片是灯光死角,对方大半隐在黑暗中,丝毫没有被挟制的自觉,收下的皮肤抖动起来,几次擦过我的笔尖。

      我不得不伸出两根手指确定方位,冰凉的皮下平静得像空无一物让我感觉在摸一张死猪皮,我暗自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

      “不好意思,太久没有跟第三个人说过话了,想跟你认识认识。”

      从模糊的轮廓中不难看出,这个人的眼睛周围有黑框眼镜,黑色卷发,这样的人我只认识一个。

      “你真的很有意思啊。”

      他还在喋喋不休,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但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你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们认识。”

      他身上有种我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跟扶幽不同,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审问。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从黑暗的轮廓里感觉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想从我的反应中试图找出怯懦的漏洞,然后一击毙命。

      “你说我们可能认识,什么时候,你到底是谁!”

      “哎呀我好怕,问题太多了,该从哪个回答起呢,我觉得你很像我自有记忆起脑海里的一个人,她比你高很多,也许就是眼缘呢哈哈。”

      他似乎在极力掩饰他白天看到我的事实,为什么,在他追上我之前,分明刚才是能感受杀意的。转变就发生在那一秒,他看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东西阻止了吗?

      他胸口闪闪的,我空出来的右手去够,他反应很大,马上捂住,顺势在我的手背上摸索什么,被我下意识打开,失去脖子上的桎梏,他迅速退开。

      “确实是很有缘分呢。”他蓦的笑了,偏头躲过我的迎面一拳,徐徐开口,“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学生的天职是上学,谁要是让我没有学上。”他看向
      我的右手,开口道“我会不开心的。”

      话音刚落,他猛地抓向我的手背,被我险险矮身躲过,我绕到他的后方,抬起笔尖蓄
      力对准他的头部。

      咔擦,笔尖碰到他的刹那,他的双臂反向折叠过来稳稳接住,脖颈处骨骼碰撞之间,
      他的脸面向我,“哎,这样可伤不到我啊。”

      这是!我浑身的毛发跟刺猬一样炸开,惊惧之下想活命的冲动驱使我抓起他的外套捂
      住他的脸,向前踹了一脚,黑暗中不知道踹到了哪里,一个硬质金属掉到地下,顺着湿润地面的坡度滚到了有光的地方。

      “别捡,要想活命就别捡。”我犹豫了一秒,趁他俯身去够校牌时,撒丫子往前跑。

      “下次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我听见他说。

      又是对我熟悉,如果说净禄有几分神似我曾经的一位朋友,这个人我就是半点印象没
      有,到底为什么对我有敌意。

      我心事重重地走到记忆中的家门口,摸钥匙的时候才想起来包里还有颗糖。

      橘子味儿的,糖纸展开,一面印着加油,另一面是天天开心。

      糖在嘴里化开,工业糖精的味道充满口腔,除了甜得发腻,后调还品出一丝金属味……

      也许是我在面前这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面前吃东西的缘故。

      钥匙插进松垮的锁眼里,我深吸一口气,没事的,没事的,然后使劲一拧。

      “跑那么快干啥子,有鬼在撵你吗。”

      沙发上一位身着红色T恤的女人跷着腿,目不斜视地用方言骂我。

      电视里浑厚的男音将每个字都读得令人昏昏欲睡,‘雏鹰的成长是一场漫长的征战旅
      程,每一次都是与命运的相搏,其中第一关就是在不断坠落中学会飞翔……’

      “妈,我想转学。”我捏着校服上沾着泥土脚印的一片衣摆,靠近下摆的金属拉链因为这个动作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啥,你说啥?”妈妈的眼神都没多分给我一下,只是陡然加重的音量让我攥紧了手中的布料。

      “学校有人针对我,我——。

      ‘小家伙扑棱着翅膀,来到悬崖边第一次试飞’

      电视里的背景音乐的鼓点逐渐加快,母亲摆摆手打断我。

      “是吗,哎呀高中的孩子都是这样的,闹着玩的,怎么不欺负别人呢?”

      她在昏暗的光线中瞥了我一眼,然后皱起眉头,“你不准跟他们打架哈,老师呆会儿又要叫家长。”

      “可是——”有什么卡在我的喉管中,我急切地想要将它吐露出来,但始终没能成
      功。

      “我们刚搬到这里,到时候被逮到事情闹大了退学咋办,再遇到跑就好了,不准打架听
      到吗,学费都交了,要不回来的……”

      我呆呆地听着,尽管是预期之内的答案,我好像还是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为了省电
      她没有开灯,骤然进入黑暗,电视的光线扎得我眼睛不舒服,发涩。

      “没事了,别这样看电视,对眼睛不好。”

      “你去给电费啊,就知道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我安静了几秒,妈妈突然又开口,“还站
      在这干什么,去学习啊。”

      “好”我听见自己回应道,转身的刹那却被一声可以称得上温柔的叹息叫住。

      “你爸今天还没有打电话过来,也没有个短信”,她看着手机,划到通话页面,没有未
      接来电。“这狗东西天天在外面都说忙,不知道在忙什么。”

      “想着你高中了,为了你考大学专门在这附近找的工作了方便照顾你,我们容易吗,
      也快成年了该知道体谅体谅……”

      屏幕的亮光从下往上打在她的脸庞,为了看清她低头愈发靠近手机屏幕,森白的下半
      张脸念念有词,红色短袖在不断变化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我不得不出声打断了她快魔怔的念叨。

      “会回的。”

      她像骤然听到了激活指令一样,猛地抬起头,微微一笑,彻底陷入黑暗。“我知道,你
      就哄我吧。”

      纪录片里骤然激荡的旋律让我猛然回过神,从记忆中的对话中脱离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无意识揉得皱巴巴的但洁白无瑕的衣摆。

      电视里画面显示着一只羽翼被碎石划得凌乱的鹰在空中翱翔,男声接着说“空气是它的梳子,将它的傲骨一一拂过,像世界宣示着 “自由”。

      “宝贝回来啦?”

      “妈妈”脸上是标准的笑容,张开双臂迫不及待朝我的方向走过来,声音轻柔地不可思议。“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

      我看到她的衣服上挂着一个同样的金属框,里面的刻字是‘妈妈’。

      我想躲开的,应该躲开的,但我就是动不了,落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直到她扣在我背上的逐渐下移到我带着创可贴的右手背上。

      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房间呈大字型躺下,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呆,有一只飞蛾绕着玻璃外罩反复触碰,又被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我告诉自己,她也不是我妈,我妈早就“不在了”。

      清晨去学校的路仍然大雾弥漫,其中只有一条路线清晰可见。到教室后,我一眼注意到趴在桌上的同桌,卷发流星般随意散落在桌边,她维持这个姿势,一整天没说几句话。

      昨天被跟踪的明明是我,失眠的人却是她。

      我有些担心,用眼神询问净禄,后者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秘密了,”眼睛滴溜一转,擦了擦嘴边的油渣,附耳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就是上次图书馆里面,我看到了,她藏什么宝贝呢,嗯?那么明显,你没注意到?”

      是挺明显,所以您当时要是不拦着我,说不一定我就知道宝贝是什么了。

      见我没吭声,她也不恼,思维很快跳跃到下一个话题上,“对了,你看到我的草稿纸了吗,言渚!是不是你!”净禄用气声质问。

      “没注意”,我默默把头转过去,眼睛四处搜寻手电的方位。

      言渚难得哑口无言,好在净禄没有继续追究。

      “算了,晾你也没有那个胆子,我去垃圾桶找找,别是给我扫走了。”

      净禄的草稿纸最后也没有找到,跟我的纸巾一样变成了悬案。“哎哎,闺女别睡了。”

      净禄用笔捅捅她,被言渚打了一下手背。她很不服气地收手,开始动嘴。

      “干嘛——”她揉着惺忪睡眼。

      “最新消息!我知道美术课取消的内情了。”

      “哦。”

      “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今天不讲老邓的薛定谔假发了,我假装沉思,注意力早已被勾走。

      “……”

      眼看她马上要陷入二次沉睡,净禄忍不住了。

      “哎呀,就是……”净禄看看周围,掌心摊开隔绝嘴边的空气,用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说。

      “闹鬼啦,我怀疑是美术老师的冤魂啊。”

      我握住笔的手不自觉用力,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墨痕。

      “……噢。”

      她换了个方向,打算继续睡。

      净禄急了。

      “真的啊,我亲耳听到的。”

      “指甲挠门的声音你懂吗,好像还有女人哭声,呜呜——我好惨啊。”

      净禄故意夹起嗓子,像唐老鸭。

      “你们说,会不会是美术老师来复仇了?”

      我彻底装不下去了,撂下笔,眼神向言渚求证。

      “他是个老头,变不成女鬼。”扶幽的声音从身后传开,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鼻音。

      “罪有应得罢了。”她的眼睫垂下去,回避我的视线,清咳两声补充道,“我猜的,这确实不是个好地方,但会不会是你们听错了,最近风挺大的。”

      “具体原因我们并不清楚,但是上次经过的时候”,言渚停顿了一下,眼神看向我。

      “的确听到了异常响动。”

      我的心再次疯狂跳动,这里的已经不是常人了,封禁地里面的东西会更凶残吗,或者说掩人耳目藏着破局之法,比如可以突破规则,解除循环的限制,甚至直接送我回家的方法?

      险中求胜,贵自险来,我开始思考这个行动的可行性,最好让扶幽陪我一起去,但又不能让她知道我想离开的念头。

      放学前,我从兜里摸出三只昨晚叠到崩溃的星星放在她桌上,有些犹豫地问:“你不舒服吗?”

      被我吵醒,她抬头盯着天花板,刚睡醒蓬松的卷发像亮色的毛绒帽子,被随意捋到背后,露出羊脂玉般修长白皙的脖颈,也因为这个动作,几秒后她清醒了大半,看看我再看看我的手愣了半晌,但很快反应过来,伸出手接过。 “唔,谢谢,这是……。”

      无意识朝我wink了一下,睫毛好长。

      “是球吗?”

      啪叽,是谁的自信心掉在地上摔成了一滩饼?

      哦,是我的。

      我才注意到她手上糖纸迅速散开,变成了三团膨胀的垃圾。

      我欲哭无泪,发誓我真的折的很完整,一定是在口袋里呆久了才这样的。

      “不像星星吗?”我真诚发问。

      “像,很像!呃,就像一只吃胖了的星星。”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睫毛眨得更快了,根本不敢看我。

      不过咱们说的是一种东西吗?

      看她精神好点了,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最近有心事吗?”

      除了想拉拢她之外,我真的有点好奇,能有什么值得她烦恼。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在这个世界无所不能,也不用真的上学,以后也不用上班。

      “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不直接回答,开始卖关子,眼神却直直地看向我。“你有给别人折过星星吗?”

      大脑一片空白,我遵循本能般摇了摇头。

      可能有,但我不记得了。

      “这样啊”,她的神情有一瞬间落寞,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那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她因为一些原因讨厌甚至厌恶你该怎么办?”

      怎么转情感咨询频道了,咨询对象还是一个二十三年里恋爱经历为0的小白,我不确定地开口,“要看是什么原因吧,原则性的就……”

      “其他她都可以改,如果只是身体上的差别呢?”扶幽的眼神幽幽地锁定我,有莫名的光芒从中迸发出来。

      “身体?是有残疾吗?每个人都要被爱的权利,但对方实在接受不了也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嘛。”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我一时没懂身体上还能有什么差别。

      “如果就是放不下,非要强求呢?”她的语速变快,脸上没什么表情,糖纸却被捏得咔擦作响,仔细看肩膀因为呼吸的频率变化起伏不定。

      “呃……”好像是说错话了,她要生气了,怎么办,快想啊,怎么圆一下!

      灵光乍现,我脱口而出,“那就强制爱!”

      这话一出,后排从言渚嘴里虎口夺食的净禄努力凑近我们中间的夹缝,想听清前言后果,被言渚捂住耳朵拖了回来。

      她斜倚在桌面,单手撑住头,来了兴趣,我硬着头皮往下编,“呃,大概,可以做一些事情感动她嘛,你这么好看,没人忍心拒绝你的,你可以……”靠着记忆力同学的黏糊日常我开始睁眼说瞎话,类似是怎么勇敢表达爱意,比如写情书,递小纸条,送零食时间一长自然就产生感情了之类的,因为心虚我越说越小声。

      编到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我抬眼看看她,支撑头的那只手滑落,身体渐渐下沉,又睡过去了,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

      回答的时候几乎没有思考,过后大脑却像故障一样一遍遍反刍这个问题,尴尬得我脚趾开始动工,疯狂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扶幽和净禄都睡了,我从讲台上拿了手电筒藏在身后,言渚的嘴角抽了抽,还是选择假装没有看见,我于是趁课间偷偷来到图书馆前。

      正要推门,里面一声咆哮,我猛地后退,头上的手电猝不及防跟我的面部来了个欢迎礼,打在了我的嘴巴上。

      一阵叫骂混着敲键盘的响声将我的痛呼强制截停,还有其他音效参杂其中,有点远,看样子在里面。

      门被匆匆掩上,锁别老旧,颤巍巍地向内斜了一道缝隙。

      我屏住呼吸,侧着身子小心钻进去,还是黑得很彻底。

      前方的书架下有亮光,一个人形坐在地上拿着发光的屏幕,骂骂咧咧地用力按着手柄上的按键。

      我赶紧抬手盖住一半手电,没用,光线穿透我的手背,发光面更大了。

      脚掌缓缓着地,我轻轻放下脚尖,调整呼吸频率,确保自己都听不见声音。

      正事要紧,我得在扶幽发现之前回去。

      目标离那个人隔了几个书架,我摸索着铁架,开始胆战心惊地翻找起来。

      运气很好,一本书孤独躺在第四个台面中间,高度跟我的视线持平,刚好是她头顶可以挡住的位置,我拿下来并不费力。

      这是一本常识普及类书籍,多是医药相关的,我像翻阅字典随机那样拎起一摞,再拨开下一个页面,动作间,一张纸片掉出来。

      是俯视的视角,画面大多隐在繁密层叠的绿色颜料里,碎光闪耀着照亮缝隙中的身影。

      一个低马尾,脑门锃亮的人捂着校服衣领上新鲜的泥爪印,正透过画面望向我,即使画面残缺也能看出来眼神里面还有一股清澈的愚蠢——真不想承认那是高中的我。

      不对!为什么她有我的高中时期的画像?

      夹住纸片的那页,纸面偏厚,简直就像从哪里撕下来粘上去的一样,标准宋体小四号的字体只写着一段话。

      ‘阳照万物,必生阴翳。翳者,自辟幽墟,别为一界。墟自诞起,孕一灵兽,耳生玄角,瞳色澄淡,能越时穿空,名曰 “胤”。兽与墟合气连衰,共其生死。”

      嘶——我在哪儿听过来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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