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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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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书包都没拿闷头就想往门外逃,手上传来阻力,冰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扶幽不知什么时候抓紧了我的小指,小指与手背的连接处骨节被攥得发疼,恍惚中听到谁在身后说了一句‘别走’。
很奇怪,我后来回忆起的时候,觉得这个抓法类似但大人不给买玩具,小孩被拽走的前一秒不甘心地握紧了大人的手指,祈求对方在最后一刻心软。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用了点力挣开,不敢看她的脸色,被谁的桌腿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冲出教室。
走到教室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失去了光线,满教室的人站起来,组成了一片黑暗森林,朝着我的方向矗立。
扶幽站在其中,是最显眼的一棵枫树,树干粗壮有力,明明可以轻松将我掩没在这片土地下,却只是松开手,目送我离开。
我直觉不对劲,真的这么轻易吗,但此刻我只能相信自己。
经过其他班级的时候我朝里望了一眼,差点腿软——对上了一群人的目光,里面人的站位跟我所在的班级几乎都一样,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讲台上没有老师。
门口有保安,手持铁棍,举着出入需要登记。
为避免留下麻烦,我选择翻墙。
我将手心汗抹在腰间,抓了一把墙角灰,用力握了一下增加摩擦力。
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但墙角刚好有一个半人高的垃圾桶,款式倒像是街道扫地常用的那一种。
来不及考虑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把它倒过来,单脚踩上去试了试,桶底下陷不多,可以承重,我借力刚好可以轻松摸到墙边缘。
“上课时间,不要……”
下方冷不丁传来没有温度的声音,我扣着墙的手差点松下来。
指甲陷墙灰里,边缘卷曲翻开,粗糙的墙面狠摩甲床下面的嫩肉。
指甲盖承着力,随时都要翻开,刺痛和惊吓让我我像一只缺水的鱼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就在我一条腿已经翻过墙面,看到下面与校内截然不同的红色砖面地,心下一喜。
“不要离开教室。”
冰凉的金属触感上我的脚踝,像蛇吐着信子,时刻准备致命一击。
我扭头看了一眼,保安不知什么时候追过来,眼神却没聚焦,嘴里念念有词。他拿着铁棍做势要打,方向对准的正是我还没蹬上去的左腿,
躲闪不及,那条腿发出清脆的一声,第一秒是没什么感觉的,但当我不知天高地厚地试着活动它,酸爽!
好像被大卡车来回碾了一遍,剧痛让我更清醒了,冷汗流进眼睛里,眼镜滑到鼻梁下,我只能咬牙心一横,手指陷进石墙里,硬往上蹬。
不好,唯一的好腿也脱力了,我似乎已经听到破风声了。
但过了几十秒后面也没有动静。
彭——
重物倒地的声音,我艰难扭头看见保安被一只没毛的不明生物贴脸袭击摔倒,印有保安二字的牌子被扯掉,铁棍掉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坐在地原地像盲人一样四处摸索。
我踩在桶上稍作休息,还没来得及庆幸,那个没毛的小东西两只后脚立地,转身一个起跳到我眼前,人还在墙上挂着,魂已经脱离很远了。
它两只光秃秃的翅膀,应该是爪子,勾住我的脸,花瓣形状的头部中间一只小鸡嘴张开,一颗牙都没有,被我伸出拇指弹了一下,准确来说应该是指甲盖点了下,就在我脸上左爪捂着右爪两条小短腿一蹬跳下去跑得飞快。
被这么一闹我恢复了些力气,重新往上爬去。
看到外面的书店了!
指尖一痛,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肚子下一空,脸朝地掉在了地上。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墙内隐约传来一声叹息,熟悉的眩晕袭击了我。
再次睁开双眼,我再次坐在教室,手摆放的位置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指甲完好无损,指腹却感觉到残留的痛意和湿意,就像被凶兽的齿尖叼着反复碾磨过,明明怎么看那里都是干燥没有一丝痕迹的,校服一丝灰尘都未沾染,颜色看起来更新了。
我几乎要怀疑刚才只是我的幻想,还好,并不是。
又是熟悉的流程,每个人在我眼里都像慢放的录像带一样,表情,动作,声音,两位后桌也没有例外。
除了扶幽,相比于真正的初次见面,她冷淡了很多,没有再跟我多说一句话,我只能盯着她挺翘的鼻尖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发呆,一边安心于我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一边恐慌是不是真的一辈子出不去了。
我看着每张笑着的脸,喉头渐渐发紧,好像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看着我上蹿下跳,而我怎么逃都逃不出它的掌控范围,快要窒息了。墙上一块玻璃框内,手写的内容校规二字放大加粗,其下紧跟着一行小字。
不要私自离校
嗯,很好,不让走是吧。
猛然间我想起保安被花瓣脸击落的一幕,我试着摸过去扯松,用笔伸手打掉了旁边小胖的校牌,叮铃一声,校牌落地,他扭转的脖子没电了一样耷拉下去,四肢软在座椅里。
“站不起来了吗?”
话音未落,他的笑腿从地上撑起来,随后逐渐往上整个身体像重新被排列重组了一样立住。
哦哟。
“停手!如果你不想被惩罚的话。”
扶幽看懂了我想做什么,没说什么,眨眼间老师的眼镜被打碎,她撕下一块布料死死勒住台上老师的双眼,我开始了表演。
躲闪不及被我一一打落我像山里的猴子一样抢夺,言渚和净禄的我也没放过,很快我抱着一大包校牌满载而归。
我站在讲台上,“各位——听我口令!”
“四单的阿婆!”歪着的脖子从地上拔起,遮天蔽日,我忍住想要退缩的恐惧继续指挥,出不出得去另说,这口恶气我必须出了。
“中间这一列不变,左右前四排的站到中间走道里去!”
“左边三列,脖子向左一百八十度,转起来!
“右边三列,脖子向右向右,转起来!”
“中间一列,抬头,往上看,对!保持这个姿势!”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哎对,屁股……算了,保持住啊。”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噗噗噗……”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我被电击了,火花点闪电从头劈到脚,电得透透的,我吐出一团黑气安心得晕了过去,值了。
等我从座位上悠悠转醒,身上的痛提醒我发生了什么,居然没有循环。但再来一次电击我就真不一定能醒来了。
校规加了一条,禁止动同学的校牌。
我盯着校规的目光一滞,难以言说的窒息感从侧面缠上了我,身处森林中的旅者被猎物盯上,是好奇,如此渺小的生物也敢挑战未知,还是思考从哪里下嘴能一击必中。
余光中一双双眼睛凑近了我,一只全黑,一只全白,当我鼓起勇气转过去,又什么都没有,只听得到簌簌的树叶声和书页被风卷起的声音,周围人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校牌已经全然回到了各自身上。
可等我一回过头,那一双双异瞳又再次出现,我假装认真地看校规,然后咻地一转。
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双眼,过了三五分钟才松开,异样全然消失。
眼前是清晰的掌心纹路,味道像融化的橘子雪。“别听,别看,别害怕。”
我渐渐平静下来,想起刚才这双手是怎么被我毫不留情地扯下来的,我迟来地涌上一些愧疚。
私自离校,指的是被允许之后是有机会离开的吗?那或许,我可以再等等。
我很确信之前没有这东西,刚来这里我就知道,这间教室的布局跟我高中一模一样,包括印象深刻的老师,老邓,我们都习惯这么叫他,但真名我也是知道的。
但学校的结构,跑出去时我顺便观察了一下,只有这一幢教学楼,总共五层,建筑是折叠的U型,我们是在第三层的正中间,两端各是洗手间和教师办公室,最上面是没有封顶的,大概是天台。
刚才站起来我仔细看过,他的校牌上分明也是老邓,那这里就不是根据我的记忆建出来的,跟我很熟,但又不是我的同班同学?
应该没有这样的人。我从小身体就弱,刚上高中那会更是因为睡不好吃得少看上去比同龄人瘦小了一圈。
我家住得很偏,一次回家迎面撞上群高年级的,我连人带包飞出去了,对方跟完全看不见我一样,把我的书包踢到路边就走了。
我当然想找机会报复回去,但还没来得及,就听说那群人在学校撞鬼了,死活不愿意再回去上学,检查了脑子身体各方面都没问题,没过多久就转学了。
本来只是巧合罢了,因为刚结束月考,大家都以为她们是学习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上几届还有因为成绩不理想跳楼的,也只是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谈叹一句可惜。
但没过几天一次跑操回来之后我坐下感觉背上硌得慌,还有塑料袋的声音,打开一看里面半只没头的大虫子,一只死老鼠,甚至血水都没凝固,像刚用榔头捶开就扔进来了,闻着想把早饭吐出来。
我迟疑一秒,补了一个皱眉扶额双手捂嘴的表演,余光环视一圈,没在任何人身上找到幸灾乐祸的点,跑操是要清点人数的,且我虽然不擅长社交,也没有跟什么人有过节,大概率不是我们班的人干的。
你说是纯恶意吧,人还给我塑料袋装起来了,是好意,哈,请我吃生鲜大餐吗。
怕吓到值日的同学,我拿着袋子特意扔到了外面街道的垃圾箱里,扔掉了。
第二次变成了两只去头的虫子,扔掉的过程中感觉太阳穴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摸了一下感觉心脏要从下面跳出来了。
忍不了了,我估摸着来人塞东西的频率和时间,没跑两步就假装低血糖跟老班请了个假提前回去,教室里果然有声音。
即使我刻意放缓放轻步伐,似乎也引起了注意。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然后越发急促,要跑!
我一个箭步往里冲,还是慢了一步,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破风冲开教室后门往走廊上逃,木门与墙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等我追过去,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啊——”来收作业的组长发布一声尖叫,左右环视了一圈,用颤抖的小指尖对着桌上还在蠕动的蛹,良久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三次了,我隔着塑料袋捏爆了一只爆浆的虫,脑子里有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既然喜欢看我狼狈受惊的样子,那就让你看个够,不信这人不出现。
要是我知道我会看到什么东西,一定会后悔当时这么冲动。
叮叮叮——铃声响起,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校规的字上黑色墨水从字边缘渗出,人群迅速散开。
字幅应该是匆忙写上去的,字很丑,也没有章法,最后一笔浓重略带凹陷,险些把纸戳破,簌簌往下流动。
旁边是一张校园地图,只有这一栋教学楼。
后面挡着图书馆和一栋上锁标识的建筑。
注释上写着,美术馆。
“走了,去拿新书。”
言渚递给我一把手电筒。
大白天用这个干嘛。
“谁让的,不去不行吗?”我有些应激地问。
真的是去拿书吗,不是一场蓄意的献祭吧。
显然要往暗处走了,加上本人从小就怕黑怕鬼,大学之后有意加强锻炼,照样怕,区别就是抱住的是自己的骨头还是肌肉。
“我去就行。”
我的焦虑可能太明显了,还没等它成型就被扶幽的一句话轻飘飘扼杀了,又很快复活过来。
“你留在这里。”
“不行!”我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面对一个总比面对一群好。
“嗨,一起去呗。”净禄一手揽住我一手搭在扶幽肩头,冲我露出白到发亮的八颗牙齿,后者明显心不在焉,我不动声色地退开到安全距离。
图书馆没人看守,我们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好黑,关上门会怀疑自己瞎了的程度。
“没灯,开手电。”
言渚的声音一直很低,从后面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我把手电戴在头顶,摸索着找到开关,太亮了,有一种直视太阳的不适感,我的眼睛发涨,不适地眨了眨。
被光线照到的地方,把黑暗撕开了一片圆形的口子,有灰尘在其中漂浮。
扶幽走在我前面,这个角度她的头发毛茸茸的,之前教室里有只红色小猫很亲我,看起来就像这样,手感摸上去超级软。
啊,走神了。
我撸起袖子,准备大显身手,刚一伸手就差点碰倒旁边的架子,这里确实非常小,狭窄的过道里两边摆满了书架,我们几乎只能贴着过。
“找数学。”
言渚在最前面停下了,熟稔地一本本翻找,像菜市场选白菜一样,在黑暗中丝毫不受影响。
我向离我最近的书架伸手,但扶幽突然朝这个方向倾了一下挡住了,再给我一截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算了,我转向另一边。
“欸——”扶幽欲言又止,我以为前面有什么危险,马上收回手。
“怎么了怎么了?”
“哪里有鬼?”净禄跟只兔子一样东张西望,就是没有找书的架势。估计是踏入这里的第一步就后悔过来凑热闹了。
“噢,没事,有灰,注意点。”说着她背过身把身后的架子挡得更严实了。
小学语文,唐诗三百首,抖一抖,中间还叠了一颗镭射糖纸,打开来看,里面没有东西,内壁上还残留着丝丝点点的粘稠糖液。
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使神差地,我把手指凑近鼻尖,闻着有一点劣质糖精的甜。
换一个架子看看。
《30天教你俘获爱人的芳心》《把握一个人的心要先把握她的胃》《爱的囚笼》。
更离谱了,服了,最后一本还有上下册的。
感觉有人在看我,我做好心里准备抬眼,却对上扶幽的目光,她咻的转头,是我的错觉吗。
高中的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