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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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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的血已经结痂了,我摸了一把,这算违反规则了吗,扶幽会怎么样?
我可以告诉她,她说不定会有办法,可以的。
“上个厕所跑这么远?”
“你来干什么?”
言渚出现在我身后,但此刻我不想见到任何人。
“接了一桶水吗?净禄叫我来看看。”
我假装活动劲椎捂住伤口,跟她拉开距离。
“扶幽呢?”
“在睡觉呢,刚醒了一会又睡死了,怎么都叫不醒。”
我倚在树干上,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果我不在了,你们会伤心吗?”
“你要转学吗?”
“类似这种吧。”
“有人肯定会,我们未必哦。”
她带着笑,我却有点想哭。
“对不起,之前顾忌着不想被牵连,没能帮上你,有机会尽快离开这里吧,不用顾忌我们。
“怎么了吗?”
顺着她指的方向,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黑云笼罩,云层中偶有雷电闪烁。
“这些天我零星想起了一些记忆,这种天气只出现过一次,雷电降在美术馆附近,出现了短暂的缺口,上次去的时候觉得那里很危险,想逃走,像坐过山车一样,随时都可能会掉下去,可能是这里支撑不了多久了,你也能感觉到吧,净禄让我选,但剩下的但如果你不怕死,可以去那里试试。”
“既然这样你还是要留下?等下,你还知道过山车?……抱歉,我不是说——”嘴比脑子快,我忙着找补,言渚不在意地摆摆手,下一秒,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局促起来。“不用,我也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我们沉默下来,她踌躇着了半天,开口道,“你真的回去了,帮我看看刘记水果摊的女儿怎么样了,在——。”她准确报出了一串地址,详细到小区街道。
“——啊?!你你、你怎么知道……”太过震惊导致我的尾音直接劈了个叉,原以为今天知道的已经是极限了,事实总在不断刷新我的认知,难道她跟我一样,也是被意外带入这里的人?
她说的地址是我搬家前在舅妈家的旧址,舅妈没有儿女,去世后房子留给了我。那附近真有一个刘记水果摊。
摊主就住我家楼下,领居阿姨人很好,舅妈有事出门时,会托她照看我,熟了之后我有时会带扶幽一起去蹭水果吃。
但是搬走之后很久没有她家的消息了,走之前好像听说她女儿病了,休学在家。
“你在那里有你想见的人,那你要跟我一起吗?我即便真的帮你见到了你也没办法知道的。” 我尽量遏制波涛汹涌的内心,
言渚看着我五颜六色的脸,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在那里没有身体,被带走的念再回去很快就消散了,况且,净禄在这里,我也没打算离开。她只是……我挂念的朋友,我们在一方草原里相遇,她说很孤单,那我就一直陪着她,替她痛,打走不怀好意的人,她不敢做的我来,因为我,生来就是保护她的。”
讲到这里,她垂下头,额间碎发挡住眼睛,嘴角被回忆牵着不住上挑。
但下一秒,她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嗤笑一声,“但我生错了地方,两个不同的灵魂,只有一个身体,太拥挤了。
我们会不自觉切换,这具身体也愈发虚弱,渐渐地,就不能用只是记性不好解释了。
有一次过马路时我们状态不稳,没看清红绿灯,差点被撞死。
她妈妈以为她有自杀倾向,将她关在家里,身体吃什么都过敏,我透过她的眼睛望着窗外像监狱一样的围栏,看到身体在掉口水。她却回到草原里对我说没关系,有我陪着就很好。
但我觉得,我该离开了。
原本我想就这样沉睡过去,不再醒来。
但这样还是有被强制唤醒的风险,我看到了扶幽,于是拜托她将我带走。在这里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会忍不住靠近她,直到看到你的血,我才想起来,她居然也有一部分被带过来,即使是食欲,对我来说也是天大的幸运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言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早在操场远远看见她握着净禄的手时就知道她们之间不一般,但实在没想到……
“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会的。”
“谢谢。”
言渚走后,我赶紧把手上的血迹在校服衣袖上蹭干净,外套不出意料也消失了。
回到教室,校规更新了最后一条,将剩余空间牢牢占据:
不要靠近流血的人
“字儿挺特别的,不知道的以为站军姿呢,撇是撇捺是捺的。” 我刚回来就看见净禄一反常态地没有吃东西而是拿起笔,专注写着什么,言渚在一旁一本正经地盯着,嘴里时不时吐刀子。
净禄翻了个白眼,“这叫工整!”言渚补刀,“小孩才这么写字儿,你是小孩吗?”
净禄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紧了,抓着纸的手开始收紧,单薄的纸被攥得发响,“言渚!信不信我给你打成猪头!”
“怕你哦,来啊来啊。”
午休时间,净禄闹累了,一秒关机,教室里迎来了久违的安静时刻。
我看到言渚将她的脸搬向自己的方向,手一点点挤进去她的指根将笔拿开,然后将那张被揉成鸡窝的纸小心翼翼收进自己的抽屉里,然后自己也趴下,盯着净禄的脸发呆。
以前我很少注意到这种细节,大多数时候,她俩打闹得都太自然了,以至于即使操场上看到那一幕,我也只觉得她们像姐妹一样,言渚藏的太深了,这样的情感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关系定义。
气氛到了,我也趴在桌上摊成一块饼,侧脸被手臂挤出弧度,睡不着。
扶幽悠悠转醒,环顾四周,神秘兮兮地从外套里掏出个mp3和一卷耳机,趴下,迅速把耳机的一头塞进我耳朵里。
“你哭了?”
“嗯?没有吧。”
“……没事。”她的睫毛上湿漉漉的,卧蚕下挂着一条直挺挺的白痕,像清晨荷叶上蓄积的露珠终于不堪重负,用尽全力划过叶面留下了存在的痕迹。
我凑近她的脸,能感觉到她今天心情其实不好,但总是习惯说没事。她拿着一只耳机,条件反射地移开目光。
“跑什么跑。”我按住她的后脑,不准她逃离,抽了一张净禄的纸巾,轻轻擦掉。
“好了,现在是干净猫猫了。”
她看着我动作许久没有说话,直勾勾的视线让我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无所遁形,就在我感觉控制不住想转开头时,她开口了。
“你……就不能…… ”
“什么?”
啊,没有,我没事,没事。”
“……”到底有什么还不能说,不是说好从此敞开心扉吗?
“好啦,听歌听歌。”
“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特别好听的英文歌,调子很适合睡觉。”
我静下心来闭上眼仔细听,刚开始节奏确实很舒缓还带着一丝忧伤,刚想放空意识,耳朵里陡然传来女生高八度的声音。
“This world is already rotten to the core!”(这世界已经烂透了!),我睁开眼。
她盯着我,嘴角绷着努力不笑出声,嘴唇干燥发白,显得有些脆弱。
“如果,”她的笑意收敛,有些犹豫地开口,”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这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却懂了她的意思。
“你不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你会活在我的心里。”
“……哈哈哈,哈哈哈好吧。”她沉默了一下开始撑着桌子埋头大笑,耳机划出来打在我的脸上,我有种隐隐的不安感。
那句话之后她就消失了,连带着那个hellokitty背包。
又是去天台了吧,我忧心忡忡,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只手戳了戳我的肩胛骨。
“哎,萍萍,小萍萍——。”
我不理她,过了一会没动静了,我转过身问,“你刚才说她让我放学回家等她?”
“对啊,让你最好不要出门。”
“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啃食零食的嘴停了一秒,下一刻就马不停蹄续上,“emm,没说,可能去厕所了吧?你俩不是经常去很久厕所?老师也不会管。”
“噢噢,我想起来,还有一句,‘这次轮到你等我了’,咦~你上次回家没等她?。”
“我……”确实没有,还把这事忘了,刚想起来不久。
“别问了,你每次不也收拾半天要让人等?”言渚瞥她一眼,手上转着的笔没停。
“去你的!你个……我们回——?”净禄转向言渚,玩味的笑凝固在脸上,“我们放学是去哪个方向来着,我好像忘了,我是……为什么想不起来?嗷!言渚!你、完、啦!”
净禄的脑容量承载不了眼前的问题,脸上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就要用头撞击桌面,幸得言渚给了她脑门啪一巴掌及时降温。
“疯什么!一出教室就跟没睡过觉一样,当然不记得。”
净禄捂着额头还有点迷茫,言渚只是看似用力,那里连个印都没有。
“但,但是我……”
“我牵着你呢,不会走丢。”言渚捏扁住她的嘴,手指在上面一松一紧地弹动,但头一回没有被打开。
“那唔就放心了,唔紧点儿啊,要是唔醒来看不见你有你好受的。”
“哈哈哈……”言渚笑起来,像一汪水墨画中的暖阳,再不见冷漠疏离,眉眼温和许多。
她脸颊左边的肉微微凹陷下去,我才注意到,这么酷的姐,居然是有酒窝的,嗯,或许应该叫梨涡。
耳鸣声在我的脑海里炸开,太阳穴突突地跳,净禄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水说话。
与此同时,窗外毫无预兆的,猛然劈下一道闪电,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
净禄和言渚凑上来,想问我怎么了。
我触电般躲开,”抱歉”,我说,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我试了试突然转过头,面前的脸像延迟一样从完全看不清到逐渐对焦,手心开始渗汗,手臂迅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抬头看着日历,上面的数字直接消失了前半部分,变成了3。
我站起来,走向教室外,桌椅被带动着划出刺耳声响。
“不看路呀萍萍~”,净禄夹着嗓子喊。
“很高兴认识你们,你们要好好的。”,我轻声呢喃。
言渚在桌子里翻找几下,也站起来道,“你决定好了?”
“什么?你俩没事吧?”净禄舔了一口手指上的油渍,看看欲言又止的我,再看看摇摇头的言渚。
“我没事,谢谢你们,保重。”
“这孩子不会被劈到头了吧”,净禄疑惑。
我没接话,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
“保重”,言渚什么都没问,塞了一个纸包的东西在我掌心。
净禄刚想怼她,看到后骤然卡壳,表情空白了一瞬,最终没有说话。
我转身离开了教室,没有人拦我。
“嘛去啊,记得回来啊女婿——”
净禄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再见”,我说。
走到半路了,我还是打道回府,又来到了美术馆。
这会已经放学了,不会有人来打扰。
还是那扇生锈的铁门,一把更大的锁在门上刷新出来。
我轻轻推了推,锁居然从中间断开了,像是提前被谁劈开了一样。
推开门,扑面一股灰尘的味道。
我呛得直咳嗽,往前走了几步,摸到雕塑的手指站定。除了刺鼻的石膏味儿,还有一股清新甚至带点甜的橘子味道,橘子,这里哪里来的橘子?
我无意往石膏的手掌处仔细摸了摸,摸到像沙子似的触感,不对,有大块的,我如有所感,向上看,雕塑的脸部从中间被打碎,蜘蛛网似的裂纹向外蔓延,还在往下掉渣。
几粒微尘钻进了我的鼻子,痒得我脑子都开始发晕,我重重打了个喷嚏。
面前的场景飞速变化,空白的画架前坐满了人,安静的画室里只有铅笔与纸面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主题似乎是水果。
但每张画纸上的角度,投下的阴影都极其相似,画得说不出有多好,每一颗葡萄规矩得像圆规画出来的,没有什么惊喜。
在千篇一律的葡萄和酒杯中,一个红头发小姑娘的画格外亮眼,托着腮帮眼珠却时不时瞥向窗外的花瓣脸挤眉弄眼,再警觉地转回纸面,顺滑的头发随着左右轻微晃动的脑袋滑落肩头。
只有她画了一圈橘瓣,围在中间的圆圆线条上面是一片叶子,能依稀看出来是一颗苹果。
我朝她走近一步。
“不专心,可不是好学生。”
突如其来的呵斥让我抖了一下,才注意到前面背手站立的老师,只着单个镜片,皮鞋每走一步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灰尘都被震起来一瞬。
他抬起手,镜片下的瞳孔和布布如出一撤。我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身体,将那幅画扯下来,我伸手去阻止,抓了个空,画被揉成废纸随手扔在地上。
又是幻象啊。
花瓣脸歪了歪头,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用力扇动光秃秃的翅膀,张开小鸡嘴想啄他,
“别!”晚了一步,它被一把抓住翅膀,动弹不得。
“这东西不是人身上的念吧——怎么总带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啊,不管是什么,不受掌控的就不该存在。”
他摁住手下不安分的头,它翅膀上的皮肤开始发亮,在手上使劲扑腾,发出凄厉的哀嚎。
扶幽眼角溢出泪水,毫无表情的流泪,但我知道她隐在布料下的拳头一定在攥紧。
“我不认识它,你怎么处置都没关系。”
光点聚集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血淋淋的一团颤抖着缩在垃圾桶边,血水将周围的塑料袋染红,皮毛不见踪影,两只前爪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弯曲着,耳朵的形状依稀能看出来,是一只死去多日的猫。
“哎呀,是个可怜的小东西,难怪能化成形,就是丑了点,你不在意我也没兴趣了,只是,我讨厌丑东西。”他将手上不再动弹的生物拎着往窗外一扔就要转身。
始终坐在原地不动的人,用一根不知何时藏起的笔芯尖端刺入‘老师’的脖子,被无情掀翻在地。
窗外电闪雷鸣,时不时降下一道闪电,无端掀起一阵风暴。
伤口在笔抽出的瞬间变成一个硬币大小的黑洞,以极快的速度从两边合上。一缕白烟从中飘出来,影影绰绰地拢成人形,在跌坐在地上的人四周环绕着。
纯白的身影飘过我身边,能看见她一只眼睛和扶幽一模一样,另一只却是纯黑,显然,画中和雕塑中的人是这个祂。
“你就这点本事吗?太虚弱了,哎,要是你上次逃跑没有被逮到,还能有跟我的一战之力呢。”异瞳影子掐住她的脸,强迫她抬头。
“被自己的力量掌控的感觉如何啊,我感觉可是很好。
“你为什么不能像今轲一样听话呢,明明他身上可是有你的念啊,拜你所赐,我可多
了一个好下属,我该谢谢你啊,愤怒吗,伤心吗,可以再强一点,那你还算有点用处。”
“你知道的,你逃不走的,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的一切。”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离扶幽极近,惊雷落在窗外的树上,剎那间劈开室内的昏暗,两张脸像在照镜子,被掐住的那个满面怒容,飘在空中的那张看着下面人越是挣扎痛苦她越是愉悦,一眼就能分得清。
“我可以放过这个丑东西,你感受到那人的气息了吧?把她带回来,折磨她,让她痛苦,你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有取之不尽的念,我会获得用之不竭的力量,把企图挣脱控制的恶念压制住,岂不是两全其美?”
扶幽气急反笑,“别给你的控制欲找借口!你只是担心更多像今轲这样不完全被你的规则约束的影出现罢了,你越是怕,就越不会得偿所愿!”
“呵,呵呵呵。”飘起来的脸狰狞起来,将地上半死不活的花瓣脸拎起来,扔进雷雨中。
扶幽的瞳孔瞬间放大,脆弱恐惧之色流转而过
窗外雷声攒动,地面水波荡漾,映出斑驳的树影,她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你违规了。”后面缓缓跟着一个声音。
走出第一步,就瞬间被雷电锁定,她的脚步不停,电流随着她的迈步持续。
“别去!你救不了它的!”
我拉不住她,在空气中乱抓了半晌,心脏抽疼。
她的眼神似乎与我对上了一刻,但很快因痛苦变得扭曲,校服被劈成焦炭,裸露出的皮肤被烧的焦黑,下面有点点星光有气无力地闪动,愈合的速度赶不上损伤,很快也变黑。
“我求你了,你别去了。”
我的眼眶发酸,感觉脸上有湿意,我抹了一把,手上全是水液。
只是因为下雨了。
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