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宫春》若无华

2、第 2 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扶秋苑的事情立马惊动了刘嬷嬷，她那两条不利索的小短腿托举着圆滚滚的身子匆匆而来，眉心的皱痕深得能夹死苍蝇。
　　“刘嬷嬷！”
　　五人躬身向刘嬷嬷见礼，刘嬷嬷没有理会，上前一扬手便扇在邵雪脸上。
　　“亏你们几个还是入宫多年的宫女，行事如此莽撞，都跟着我回去受罚！”刘嬷嬷两眼冒火，对冷媛也没有好脸色，“你，把她们剩下的差事干了，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是。”冷媛轻声应下，看着她们往掖廷而去的背影不免有些担心。
　　瞧着刘嬷嬷的架势应当是不会轻饶了邵雪她们，但是这会儿她不能给她们求情，刘嬷嬷正在气头上，她一个低贱的罪奴上去求情只会适得其反。
　　算了，先把活干了。
　　冷媛捡起扫帚，从门口开始打扫。先将碎成渣渣的牌匾扫成一堆放在旁边，再一点点清理地上数不清的蛀虫。
　　细密的虫子满地乱爬，冷媛握着扫帚的双手青筋暴起，背后冷汗涔涔。
　　临死之前，林清雪为她准备的虿盆里也是类似的情景，不计其数的毒蛇、蜈蚣、老鼠……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它们被饿了很久，一见到新鲜的血肉便疯狂扑上来撕咬，像黑色的浪涛般几个呼吸之间就覆盖了冷媛全身，疼痛和恐惧将她彻底淹没。
　　够了！够了！
　　冷媛，清醒一下！
　　只是不咬人的蛀虫而已！要是这点东西都克服不了，谈何在后宫中生存，谈何为父亲平反？！
　　冷媛强行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狠狠跺脚将蛀虫们踩成了渣渣，而后随手往旁边一扫，便大步进了宫内。
　　院子长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大部分已经高过冷媛的胸口。
　　这是冷媛第一次见到扶秋苑如此寂寥的模样，前世她和林清雪搬进来的时候，扶秋苑已经被打扫过，虽然冷清且陈旧，但至少能住人。
　　扫帚换了镰刀，冷媛左手抓起一束草，右手挥刀横砍，动作干脆利落，带起的刀风还扫下了一圈杂草。
　　想来真是可笑可叹，她出生在将门，自幼习武是为了长大之后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在父亲的教导下，她勤学苦练，武功日益精进，是以父亲常与同僚夸耀女儿巾帼不让须眉，日后若是驰骋沙场，必成一代名将。
　　可惜，父亲受太后党算计，死于非命，皇帝百里恒本就式微，父亲死后更是被动，迫于太后党的势力，只能降罪于冷家。母亲本是尊贵的诰命夫人，如今却在掖庭的患坊做杂活。而她这双手，本可以在沙场上挽雕弓如满月射天狼，现在却要在深宫除草洒扫，浆洗衣物。
　　恨啊！如何能不恨啊！
　　镰刀肆意劈砍，毫无章法。冷媛持刀的手也被荆棘刮得豁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丝丝缕缕渗出血来，可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扶秋苑厚重的宫门掩藏无数心绪，冷媛走出来的时候面容平和，步履沉稳。
　　……
　　掖廷。
　　“皇宫大内，禁止喧哗！你们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邵雪等一众宫女跪在掖庭的院子里，刘嬷嬷一手叉着老腰，一手拿着包浆的戒尺，对着她们狠狠抽了二十来下，宫女们忍着疼，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却死死咬牙忍着不敢哭出声。原本就是因为她们宫内叫嚷坏了规矩才罚她们的，若是再有哭声，必然是要罚地更狠了。
　　“哭，有什么好哭的！让你们去打扫宫苑，竟也能出这等幺蛾子！我老婆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现下才要来管束你们这些贱蹄子！”
　　刘嬷嬷缓了口气，看她们眼流鼻涕哗哗流，更是心火难耐，扬起戒尺再次抽了上去。
　　邵雪跪下叩首，“嬷嬷，我们知错了！日后必定谨记教训！”
　　“是啊，嬷嬷您消消气！”阿菊等人也有样学样跪拜下去求饶。
　　刘嬷嬷骂的口干舌燥，怒道：“不许吃饭，跪到我满意为止！”
　　甩下这一句，刘嬷嬷转身回屋，见周遭躲着不少人看热闹，立时瞪起眼睛训斥：“看什么看！差办完了吗？！”
　　看热闹的宫女太监们当即作鸟兽散，空荡荡地院子里，西北风呼啸，泪痕冻结在脸上绷地皮肤生疼，身上冷得直打哆嗦跪地许久的双腿更是麻木地失去了知觉，年纪最小的小双受不住，颤声往邵雪身上靠：“阿雪姐，我冷……”
　　邵雪伸手揽住她：“大家凑近些，咱们挨着就不冷了。”
　　冰天雪地里罚跪，便是锦衣裘皮裹身的贵人们也遭不住，更何况是衣裳单薄的宫女们。
　　眼瞧着天都黑了，掖庭和宫里的别处一样都飘起了饭菜的香味，阿菊忍不住哭了：“阿雪姐，刘嬷嬷怎么还不让我们起来啊？我们会不会冻死在这里啊，呜呜啊……”
　　夏禾嘴唇发紫，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呜呜，我还不想死，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还等着我到了年纪出宫给他们养老呢！”
　　阿菊：“那个冷媛也真是的！就她没受罚，也不知道帮咱们求求情。”
　　邵雪打着哆嗦，颤声道：“坏了规矩的是咱们，与她无关，何况她一个身份下等的罪奴，就算求情，也不过是被刘嬷嬷迁怒罢了。”
　　阿菊自知理亏，便闭上了嘴，只是继续流眼泪。
　　冷媛回来的时候，她们还跪着。经过院子时，冷媛悄悄看了她们一眼，心中不忍，加快脚步去膳房摸了几个馒头藏进衣服里便去找刘嬷嬷复命。
　　管事嬷嬷们的院子和宫女们杂居的院子一样大，院内的房间数量也是一样的，不过嬷嬷是一人一间卧房的，住着便自在许多。这会儿刚过了晚膳的时辰，刘嬷嬷的房间烛火通明。冷媛思忖着这会儿刘嬷嬷是否消气，轻手轻脚推门走了进去。
　　刘嬷嬷弯腰立在桌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撑着桌子，整张脸皱成一团，嘶嘶倒抽着凉气，显然是痛苦极了。
　　听见响动，刘嬷嬷强忍着睁开了眼睛。
　　冷媛上前行过礼，这才道：“嬷嬷，扶秋苑内外杂草已经清理干净，严重的破损门窗也已经清点出来，待明日即可上报六局，再行修整。”
　　“嗯。”刘嬷嬷应了一声，不耐道：“下去吧。”
　　冷媛却没走，而是上前扶住刘嬷嬷的腰身，摸索了一下穴位，用力按下去。
　　“哎哟！”刘嬷嬷忍不住哀嚎，转过身抬手便要打，冷媛连忙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嬷嬷感觉可好些了？”
　　刘嬷嬷一愣，后知后觉地道：“是好多了……”
　　冷媛微微一笑，“那奴婢再给您揉揉？”
　　“过来吧。”
　　冷媛扶着刘嬷嬷趴在床上，倾身为她按摩腰部。
　　她的母亲孙氏是杏林世家出身，父亲冷巍年轻时曾受重伤，军医束手无策，有人提议可以让孙大夫一试，便差人去请了母亲来，最后母亲当真救回了父亲，也让父亲搭上了自己的下半辈子。
　　冷媛于岐黄之术上并不像孙氏那般有天赋，她更喜欢跟着冷巍习武，但是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一些医术。
　　如今在掖庭，将军府嫡女的尊荣化为乌有，武功也得小心藏起来，倒是这刚入门的医术派上了用场。
　　“刘嬷嬷，感觉如何？”
　　见刘嬷嬷舒服地快要睡过去，冷媛赶忙出声询问。
　　“倒是不疼了，你这手艺在掖庭可惜了。”
　　冷媛谦恭道：“嬷嬷谬赞。如今天色已晚，奴婢就先告退了，就是不知与奴婢同行的那几位姐妹……”
　　刘嬷嬷瞧着她，“你倒是有心，让她们起来吧。”
　　“多谢嬷嬷！”冷媛一喜，正要告退，刘嬷嬷又道：“你记着，这宫里头不缺好人，缺的是能不被蠢人拖下水的聪明人。”
　　“是，谨遵嬷嬷教诲，奴婢告退。”
　　冷媛小心翼翼关上门，立刻跑回了自己院子。
　　寒风四起，霜雪落下。
　　邵雪四人头发上落了一层银装，连睫毛上都凝了冰霜。
　　“快起来！咱们回房！”
　　邵雪闻声意识回笼了一些：“冷媛？你……”
　　冷媛急忙拂去她们身上的霜雪，拉着邵雪起身：“我求了嬷嬷，她同意让你们起来了，快，咱们回房去！”
　　“不行，我站不起来了！”夏禾撑着地面，最终还是脱力一屁股瘫坐在了雪里。
　　冷媛干脆一手揽住一人的腰身，提着一口气，架起来夏禾和邵雪两人，大步冲进了邵雪她们的卧房，随后又照样把小双和阿菊也弄了进来，一脚踢上了房门。
　　在烛火的映照下，四人惨白的脸上才多了一点人色。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炭火和热水，可是掖庭的罪奴怎么可能拿到炭火呢？
　　冷媛只能把蜡烛都点上，再把四人揽进怀里用内力给她们暖一暖身子。
　　“嘶！”
　　小双两眼紧闭，嘴唇发紫，无意识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冰凉的双手伸进颈窝里，冻得冷媛一哆嗦。
　　四个人的身体逐渐回暖，但是冷媛的内力却越来越少。
　　白日里劳累干活，再加上消耗内力给邵雪她们暖身子，冷媛疲惫不堪，没一会儿就眼皮子打架，抱着小双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