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宫春》若无华

1、第 1 章 重生归来

　　“林清雪！你不得好死！啊——”
　　“大晚上的鬼叫什么！吵死了！”
　　冷不丁被身边人踢了一脚，冷媛猛然惊醒，坐了起来。耳畔林清雪的肆意狂笑渐渐远去，唯有被她惊扰的宫女们骂了几句，又翻身睡去。
　　轻微的鼾声响起来，冷媛的心境也稍稍平复。借着幽暗的月光，她打量四周的陈设，这是一间简陋的通铺，加上她统共八个人挤在一起。寒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身上的被子却单薄的很。
　　这地方怎么像是掖廷？
　　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天牢，被林清雪投入虿盆活生生折磨死了！
　　难道，她重生了？
　　重生在二八年华，父亲因战败获罪，家中女眷被充入宫中为奴的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她从尊贵的将门嫡女沦落为了掖廷的罪奴，不久后作为三等功女被分配去伺候选秀入宫的礼部尚书家嫡女林清雪。深宫危机四伏，她为林清雪试过毒，帮林清雪挡过明枪暗箭，只求林家对自己的亲人照拂一二。
　　十数年的筹谋，她终于将林清雪扶上了后位，本以为可以功成身退，出宫与家人团聚。谁料林清雪过河拆桥，以谋反的罪名将冷家满门抄斩，而她也在天牢中被折磨致死。
　　陛下、兄长、父亲、母亲……是我无能，我对不起你们。
　　天色渐亮，冷媛坐着一夜未眠。泪湿衣襟，她紧握着拳头，浑身忍不住颤抖着，既是悔恨，亦是重生后的庆幸。
　　是否冷家一腔爱国热血天可怜见？上苍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当真是厚待于她！
　　好啊！天若不报，我来报！
　　林清雪，林家，你们的报应来了！
　　……
　　冷媛是获罪没入掖廷的罪奴，比三等功女还要再低上一等，掖廷诸多事务，她这样的罪奴身份最低，要干的活自然也是最累最苦的。除此之外，深宫压抑，那些良家子选拔来的宫女太监们若是受了气，就会欺辱她们这些罪奴取乐。有时候，罪奴们被欺负的狠了，一个想不开便自我了断了。一年到头，掖廷要往乱葬岗扔不少尸体，将徘徊在那一带的野狗都喂肥了。
　　前世初来掖廷时，冷媛也受了不少欺负：忙活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吃饭的时候发现饭里被掺进沙子；时值冬日，要睡觉的时候发现床铺被泼了水，冰冷刺骨；最令人恶心的某些个太监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日子委实艰难，可她坚信无论深处何种境地，只有自救，才会有天助，更何况她还有家人在等着她解救，因此她不会选择自我了断。
　　如今有了前世的磨砺，冷媛心性更加沉稳，晨起的时辰将至，其他宫女们还赖着不肯出窝的时候，她已经梳洗完毕，衣着整齐地等在廊下了，见管事的刘嬷嬷过来，便福了福身子，恭敬请安：“见过刘嬷嬷。”
　　刘嬷嬷拿着戒尺，冷着脸瞥了一眼冷媛，半眯的眼睛里露出几分诧异的颜色。掖庭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跌入泥潭的贵人，失宠的妃嫔梦痴痴梦着帝王的恩宠，获罪抄家来的贵女们受不了巨大的落差，怨天尤人者比比皆是，也有不少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是人上人倨傲不逊的，像冷媛这样刚进来了就安安分分干活，几天就适应了掖庭的生活的，刘嬷嬷在掖庭耗了大半辈子也就见了冷媛这一个。
　　曾经只可远观的主子如今要对自己低声下气，总归是让人爽快的，刘嬷嬷面上却是不显，淡淡应下。
　　随后，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宫女们从屋子里跑出来，匆匆对刘嬷嬷见礼，便和冷媛一起到廊下等着了。瞧着时辰到了，刘嬷嬷抄起戒尺，一间一间通铺扫过来，还没捯饬完的宫女统统挨了刘嬷嬷劈头盖脸的打。
　　等所有人都出来了，刘嬷嬷拿戒尺指着最后出来的那五人，厉声道：“你们几个懒虫，洗恭桶去！中午不许吃饭！”
　　“是。”五人不情不愿地应下，立马去清洗恭桶了，临走前，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恶狠狠瞪了冷媛一眼。
　　刘嬷嬷冷冷一眼扫过去，那人立马垂下眼眸，快步走了。
　　对于按时起来候命的人，刘嬷嬷便宽容些，点了冷媛和一些二等三等宫女去洒扫闲置许久的扶秋苑，余下不讨喜的三等宫女和罪奴则要在这数九寒天用冷水浆洗衣裳。
　　罪奴是这宫里头最下等的存在，饶是三等宫女也瞧不上。走在宫道上的时候，一道去扶秋苑的其他几个宫女们便不约而同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冷媛识趣地放慢步子，远远跟在后面。
　　“可真是好命，从前是将军府的嫡女，如今成了罪奴，还能捡到好活。”
　　“刘嬷嬷也真是的，怎么把咱们跟这个罪奴安排在一起？”
　　领头的邵雪是几人中最年长的，也是身份最高的二等宫女，她不以为然道：“有了她咱们才轻松点，反正她是最下贱的罪奴，一会儿咱们省着点劲，脏的臭的都让她去弄！”
　　她身旁的三等宫女立时附和道：“邵雪姐姐说的是！”
　　“阿雪姐姐……”年纪最小的三等宫女小双忍不住轻轻拉了一下邵雪的袖子，劝道：“这样不好吧，入宫前，我听娘亲说过，边境安宁，我们能过上好日子全靠冷将军镇住了关外的蛮夷。她是冷将军的女儿，是功臣之后，一个人入宫为罪奴，本来就不易，咱们要是还欺负她的话，那她多可怜啊！”
　　另外几人也愣了愣，掖庭大多罪奴是家里人贪污受贿才被抄家进来的，但是冷家……宫里消息最是灵通，她们也有所耳闻，冷巍将军战死沙场，是光荣殉国，本应该受到抚恤嘉奖，皇帝却以他战败为由将冷家治罪，男子发配边军，女子没入掖庭为奴。
　　“是啊，冷将军是好人，她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好人本来应该有好报的。”年长些的一名三等宫女不无惋惜地感慨道。
　　邵雪无奈道：“好了好了，那咱们一起努力干总行了吧？”
　　“嘻嘻，阿雪姐姐最好啦！”小双牵着邵雪忍不住蹦跶了两下，邵雪看着这个小妹妹宠溺地笑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冷媛没去在意她们的窃窃私语，她正在努力回忆着前世的事情。
　　扶秋苑，这是整个后宫离冷宫最近的地方。前世林清雪中选入宫，便被安排到了这里居住，门窗破损，夜里寒风侵入，常有呼啸之声，林清雪吓得夜不能寐，又因为不得宠，近身服侍的大宫女都各自投奔前程了，都是她坐在廊下彻夜值守，在扶秋苑的数年时间，冷媛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过得比在掖庭还辛苦。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扶秋苑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邵雪拿扫帚轻轻戳了一下门。
　　吱呀！
　　掉漆的门板被推开了一点，随后又反弹回来，咚地合在一起，本就脱落了不少的朱漆又簌簌落下不少，湿冷的阴风穿过门缝，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邵雪窥见了杂草丛生的院子，心里发毛，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人吩咐道：“一会儿，阿菊和小双去打扫偏殿，我和夏禾负责主殿，剩下还有个院子，冷媛交给你了。我们把殿内收拾好，就来帮你打扫院子。”
　　几人点点头，冷媛也应下：“好。”
　　邵雪鼓起勇气，正欲再次推门，阿菊她们也跟着探头探脑的。
　　忽而，夏禾发觉头上落了点东西：“咦？下雨了？”
　　“退后！”
　　冷媛一把推开在牌匾下愣怔的几人，自己还没来得及退开，硕大的楠木牌匾当头砸下！冷媛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本能地双手握拳，双臂交叉在额前抵挡！
　　“啊——”
　　宫女们吓得尖叫。
　　轰！
　　一道凌厉掌风破空而来，牌匾被劈地四分五裂，不计其数的蛀虫迸溅出来，墨点似的落在了宫女们裙摆上，惹出了又一阵更加凄厉地尖叫：“啊啊！虫子啊！”
　　冷媛睁开眼睛，只见远处一前一后立着两位身穿禁军银甲的士兵，前面那位士兵的右手还保持着五指紧绷成掌的样子。
　　粗略地估摸一下，大概是五十步之遥，这样的距离，能一掌击碎宫门匾额，可见内力相当深厚。这样的人才放在父亲麾下最起码是个千夫长，在禁军中也应当至少是个小队长才对，怎么他穿的却是普通侍卫的衣服？
　　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冷媛才注意到他的脸，霎时一惊！
　　这个人好眼熟！
　　像是……当朝皇帝百里恒！
　　可是，百里恒这会儿应该在太后党的眼皮子下面装纨绔昏君呢，怎么会打扮成禁军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