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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糖醋排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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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锦的房间不大,但待着很舒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电脑屏幕映得有点反光。夏安锦调整了一下窗帘的角度,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这个游戏其实很简单,就是得练手感。你先看我打一把,熟悉一下操作……”
顾夜渊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打开游戏界面,输入账号密码,然后屏幕上出现一个角色。
“这是你?”他问。
“嗯,练了两年了。”夏安锦操控着角色跑了几步,“帅吧?”
顾夜渊看了一眼那个穿着一身黑衣、背着长刀的角色,又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穿着卫衣、头发还有点乱的人,没说话。
夏安锦也不在意,已经开始打副本了。
顾夜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闪动,听着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夏安锦的自言自语——“这波稳了”“卧槽差点”“完了完了要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从来没有这样待过。
在别人房间里,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看着别人打游戏。
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不用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只是待着。
他看着夏安锦的侧脸——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操作失误的时候会撇嘴,成功的时候会眼睛一亮。这个人好像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开心就是开心,不爽就是不爽,全都写在脸上。
顾夜渊发现自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移开视线。
夏安锦打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他:“你会了吗?”
顾夜渊:“……不会。”
“那你看懂了什么?”
“你刚才死了三次。”
夏安锦:“……那是正常操作!这个副本本来就难!”
顾夜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制冷机,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顾夜渊:“没有。”
“有,我看见了。”夏安锦不依不饶,“你嘴角动了。”
顾夜渊往后靠了靠,移开视线:“……你看错了。”
“我视力五点零。”
顾夜渊没说话,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夏安锦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但嘴角一直翘着。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
苏丽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锦,小渊,出来吃水果。”
“来了——”夏安锦应了一声,关掉游戏站起来,“走,吃水果去。”
顾夜渊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橙子,苏丽塔正在擦手,看见他们出来就笑了:“快吃,刚切的。”
夏安锦往沙发上一倒,拿起一块西瓜就啃。
顾夜渊在他旁边坐下,也拿了一块。
西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
他慢慢吃着,听着夏安锦和苏丽塔聊天。
“今天作业多吗?”苏丽塔问。
“还行。”夏安锦含糊不清地应着,“英语留了篇作文,懒得写。”
“懒得写也得写,明天周一了。”
“明天早上写。”
“你每次都说明天早上。”
“这次是真的。”
苏丽塔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顾夜渊,语气温柔多了:“小渊,你们作业多吗?”
顾夜渊愣了一下:“还行。”
“他肯定做完了。”夏安锦在旁边插嘴,“他那种人,周五晚上就能把周末作业全写完。”
顾夜渊没否认。
苏丽塔笑了:“那你要向人家学习。”
“我学什么?我成绩比他好。”
“人家比你自律。”
“我那是效率高。”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顾夜渊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没什么意义的话,加起来好像就是“家”的样子。
下午四点多,顾夜渊站起来准备走。
“这就走了?”夏安锦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着他,“再待会儿呗。”
顾夜渊:“……不早了。”
“才四点。”
“还要回去看书。”
夏安锦啧了一声:“书有什么好看的。”
顾夜渊没接话,往玄关走。
苏丽塔从厨房探出头来:“小渊要走啦?等等,阿姨给你装点东西——”
她擦了擦手,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十几块刚烤好的饼干。
“早上烤的,你带回去吃。”
顾夜渊愣了一下:“阿姨,不用……”
“拿着。”苏丽塔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自己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顾夜渊低头看着那个保鲜盒,透明的盒盖下面,饼干烤得金黄,还带着点余温。
他说不出话。
苏丽塔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就是那种……很简单的关心。
“路上慢点。”她拍拍他的手,“下周再来。”
夏安锦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过来了,靠在玄关边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制冷机,你愣着干嘛?说谢谢啊。”
顾夜渊回过神:“……谢谢阿姨。”
苏丽塔笑着摆摆手。
夏伊兹也从客厅走过来,站在苏丽塔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小渊,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反正小锦天天在家躺着,多个人陪他,省得他整天对着手机。”
“爸,你怎么天天说我躺着?”夏安锦抗议。
“那你躺着是不是事实?”
“我那是休息!”
“休息躺一天?”
“这叫劳逸结合!”
父子俩又拌起嘴来,谁也不让谁。
顾夜渊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笑容,手里捧着那个温热的保鲜盒。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很小,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弯了。
走出楼门的时候,天还有点亮。
顾夜渊提着那盒饼干,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17栋302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苏丽塔应该还在厨房收拾,夏伊兹应该又坐回沙发上看新闻,夏安锦应该已经躺回沙发上继续玩手机。
热热闹闹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嘴角还是弯着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愣住了。
这是……在笑吗?
他站在路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风很轻,手里那盒饼干还有点温。
他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上学放学,来来往往。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路边的树,天上的云,偶尔经过的行人,看起来都比平时顺眼一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他知道,跟那盒饼干有关。
跟那个热闹的下午有关。
跟那些人有关。
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晚上七点,顾夜渊回到家。
空荡荡的别墅,黑漆漆的客厅,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他换了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那个保鲜盒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盯着那盒饼干看了很久。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酥脆,香甜,还有一点奶油的香味。
他慢慢嚼着,又拿起一块。
吃完第三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应该留一点明天吃。
但他已经吃了三块了。
他看着盒子里剩下的饼干,愣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叶煊赫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深渊之夜】:今天去他家了。
对面秒回。
【YXH】:谁?夏安锦??
【YXH】:卧槽你真的去了???
【YXH】:怎么样怎么样???
顾夜渊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又全删了。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深渊之夜】:很好
【YXH】:???就这???
【YXH】:很好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说啊!!!
顾夜渊放下手机,没再理他。
他打开书包,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9月11日
·迟到:0次
·早退:0次
·晚自习缺席:0次
·备注:今天去了他家。他妈妈做了糖醋排骨,很好吃。临走时还给了我一盒饼干。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几行:
他爸爸说以后周末没事就去。他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他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我太瘦了。
他打游戏的时候会皱眉,会撇嘴,会眼睛一亮。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问我是不是笑了。我说没有。但其实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又加了一行:
今天笑了好几次。记不清几次了。
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
月亮又圆了一点,月光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个保鲜盒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盒子的那一瞬,像碰见了还没走远的傍晚。
温度还在。
好像那个热闹的下午,还没有完全离开。
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轻轻放在自己心口。
那里好像也有点温。
与此同时,夏家。
顾夜渊走后,苏丽塔收拾完碗筷,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在夏伊兹旁边坐下。
她叹了口气。
夏伊兹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苏丽塔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又放下,“就是想到那孩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夏伊兹没说话。
苏丽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伊兹,你说他爸妈到底怎么想的?那么好的孩子,就扔在家里不管?”
夏伊兹放下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几秒。
“顾家那摊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苏丽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寒天那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夏伊兹的声音很平静,“眼里只有生意,当年娶钟思苒,是因为钟家有他想要的资源。两家联姻,各取所需。”
苏丽塔手里的西瓜停在半空:“所以小渊他……”
“从小就是一个人。”夏伊兹说,“顾家那套别墅我去过一次,大是大,但是特别空。那孩子能在这种环境里长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丽塔沉默了很久。
她把西瓜放回盘子里,轻声说:“以后多叫他来家里吃饭吧。”
夏伊兹点点头:“嗯。”
“那孩子太瘦了,得多补补。”
夏伊兹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又多了一个儿子?”
苏丽塔瞪他一眼:“怎么,不行?”
“行行行,你说了算。”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丽塔又开口:“你说,小锦跟他相处得那么好,是不是因为他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那孩子……其实特别需要人陪着。”
夏伊兹没说话,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小锦那小子,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苏丽塔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窗外月色很好。
二楼,夏安锦的房间里,他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着刷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顾夜渊站在玄关的样子——手里捧着那盒饼干,呆愣愣的,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又想起顾夜渊走之前,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制冷机。
其实也没那么冷嘛。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和顾夜渊的聊天框。。
【夏安锦】:“到家了没?”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深渊之夜】:“到了。”
【夏安锦】:“饼干吃了没?”
【深渊之夜】:“吃了。”
【夏安锦】:“好吃吗?”
【深渊之夜】:“嗯。”
【夏安锦】:“那就行。下周再来。”
【深渊之夜】:“好。”
夏安锦盯着那个“好”字,又笑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九月的月光翻过窗台,吹来一室的月光,落进了两个少年的梦里。
那月光落在夏安锦弯起的嘴角上,像刚偷到鱼的猫;也落在顾夜渊心口那一点还没散去的温热里,像揣着一整个没走远的下午。
有人在这一天种下了月光,有人在这一天学会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