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条校规》时寂渊

7、第6章 糖醋排骨（上）

　　周日早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照进房间，顾夜渊就醒了。
　　窗外有鸟在叫，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他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
　　然后他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今天要去夏安锦家。
　　这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盘踞在他脑子里，像一颗卡住的齿轮，转不动也停不下来。他试着想点别的——物理题、下周的考试、学生会的工作——但所有思绪最后都会绕回来，落在那同一个地方。
　　夏安锦家。
　　他盯着天花板，开始想：现在起床是不是太早了？去了该说什么？万一他爸妈问东问西怎么办？那盒车厘子够不够？要不要再买点什么？
　　越想越清醒。
　　越想越躺不住。
　　七点十五分，他放弃了挣扎，掀开被子坐起来。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还是没慢下来。

　　七点三十分，他开始在房间里转圈。
　　礼物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昨晚他搜了半小时“第一次去同学家带什么礼物合适”，最后决定买一盒车厘子——又贵又不容易出错，夏安锦那天随口说过他爱吃水果。
　　衣服穿什么？他站在衣柜前，看着一排校服和几件日常衣服，陷入了沉思。
　　平时他只穿校服，周末在家随便穿。但今天去别人家，应该穿什么？
　　他拿出手机，又打开那个搜索框：“第一次去同学家穿什么合适”。
　　搜了十分钟，他放下手机，选了一件浅灰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
　　对着镜子看了三秒，他又换回了校服。
　　然后又换回卫衣。
　　最后他决定：就卫衣吧，显得没那么正式，也不会太随便。
　　八点五十分，他提着那盒车厘子出门了。

　　夏家离顾夜渊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但这二十分钟，他走了快半小时。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他停下来了三次——
　　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忘记确认夏安锦家的具体门牌号，站在路边发消息问。
　　【深渊之夜】：“你家几号楼？”
　　【夏安锦】：“17栋302。怎么，紧张了？”
　　顾夜渊盯着那个“紧张了”看了三秒，没有回复。
　　第二次，他路过一家花店，犹豫要不要买束花。但想了想，又觉得带花去同学家太奇怪，算了。
　　第三次，他站在17栋楼下，深呼吸了三下。
　　然后他上楼，按响302的门铃。
　　门开了。
　　苏丽塔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看见他就笑了：“小渊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顾夜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拉进了门。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鞋架上摆着几双拖鞋，苏丽塔弯腰给他拿了一双：“这双是新的，小锦他爸的，你先穿着。”
　　顾夜渊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了？让我看看小锦的同桌长什么样——”
　　话音未落，夏伊兹已经出现在玄关尽头。
　　他穿着一件居家T恤，手里端着杯茶，笑眯眯地打量着顾夜渊。
　　顾夜渊站直了：“叔叔好。”
　　“好好好。”夏伊兹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嗯，比小锦说的精神多了。那小子说你冷得像制冷机，我看挺好嘛，哪有那么夸张。”
　　顾夜渊：“……”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丽塔在旁边拍了一下夏伊兹：“你别一上来就吓着人家。”然后转向顾夜渊，语气温柔多了，“小渊别理他，他就这样，话多。”
　　“我话多？”夏伊兹不服气，“明明是你让我出来迎接的。”
　　“我让你迎接，没让你盘问。”
　　“我哪盘问了？我就是看看……”
　　夫妻俩拌起嘴来，谁也不让谁。
　　顾夜渊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这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妈，你们堵在门口干嘛呢？”
　　夏安锦从沙发上站起来，晃悠到玄关，看了一眼顾夜渊，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盒车厘子。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制冷机，你来就来，还带东西？”
　　顾夜渊：“……顺手买的。”
　　夏安锦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车厘子？这个好吃。”他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嗯，甜的。”
　　苏丽塔在旁边瞪他：“人家刚来你就吃上了？”
　　“他自己带来的，我尝尝怎么了。”夏安锦理直气壮，又拿起一颗递给顾夜渊，“你也吃。”
　　顾夜渊看着递到面前的那颗车厘子，愣了一下。
　　夏安锦的手就悬在他面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沾着一点车厘子的汁水。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快进来坐。”苏丽塔推着两人往客厅走，“饭还得等一会儿，你们先聊着。”

　　客厅比顾夜渊想象的要大，但一点也不空。
　　沙发上摆着几个玩偶抱枕，茶几上放着水果和零食，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人的照片——夏安锦小时候的、夏伊兹和苏丽塔的、还有几张看起来是出去旅游拍的。
　　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顾夜渊在沙发上坐下，夏安锦在他旁边一歪，继续吃那盒车厘子。
　　夏伊兹在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小渊，你成绩是不是很好？”他问。
　　顾夜渊：“……还行。”
　　“还行？”夏伊兹挑挑眉，“我听小锦说，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
　　顾夜渊看了一眼夏安锦。
　　夏安锦正往嘴里塞车厘子，含糊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啊。”
　　“你别听他的。”夏伊兹笑着摆摆手，“这小子自己考第一，然后说别人‘还行’，典型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夜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安锦在旁边接话：“爸，你别老问人家成绩，多无聊。”
　　“那问什么？”
　　“问他平时喜欢干什么啊，打不打游戏，看不看电影。”夏安锦说着，转头看向顾夜渊，“对了制冷机，你打游戏吗？”
　　顾夜渊：“……不太打。”
　　“那你看电影吗？”
　　“偶尔。”
　　“那你周末干嘛？”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
　　他周末干什么？
　　看书，做题，一个人待着。
　　“在家看书。”他说。
　　夏安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太无聊了。下周末跟我去网吧，我教你打游戏。”
　　顾夜渊：“……校规第73条——”
　　“禁止进入网吧，我知道。”夏安锦打断他，“但你又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等我，不算进网吧吧？”
　　顾夜渊没说话。
　　夏安锦得意地笑了：“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顾夜渊：“我没说——”
　　“你也没拒绝。”
　　夏伊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点笑意。
　　但笑意没维持多久，他看着顾夜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这孩子……太孤独了。
　　他爸妈整天在外面忙，从来没管过他，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没有。

　　厨房里飘出香味。
　　顾夜渊闻到了糖醋的味道，还有红烧肉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咽口水。
　　夏安锦也闻到了，他放下车厘子，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我妈做了什么。”
　　顾夜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对夏伊兹。
　　夏伊兹看着他，忽然问：“小渊，你家住哪儿？”
　　顾夜渊：“……城东，翡翠园那边。”
　　“翡翠园？”夏伊兹点点头，“那离学校不远。”
　　“嗯。”
　　“一个人住？”
　　顾夜渊愣了一下。
　　夏伊兹的问题问得很随意，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被人问过。
　　“嗯。”他又应了一声。
　　夏伊兹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家里玩，反正小锦天天在家躺着，多个人陪他，省得他整天对着手机。”
　　顾夜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盘。
　　这时，夏安锦从厨房探出头来：“爸，妈让你来端菜！”
　　夏伊兹站起来，拍拍顾夜渊的肩膀：“坐着，马上开饭。”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一盆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苏丽塔一边给顾夜渊夹菜一边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几个家常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顾夜渊看着面前堆得冒尖的碗，呆了一下。
　　“吃啊。”夏安锦在旁边咬着排骨，“我妈做饭真的很好吃，你不吃就亏了。”
　　顾夜渊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口，肉质软烂，咬下去还有一点汤汁。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自己平时吃的那些——要么是学校食堂的大锅饭，要么是家里的速冻水饺和外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了。
　　“好吃吗？”苏丽塔期待地看着他。
　　顾夜渊点头：“好吃。”
　　苏丽塔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多吃点，还有好多呢。”
　　夏伊兹在旁边插嘴：“你看，我说她做饭好吃吧？我当年就是被她这一手厨艺骗到手的。”
　　“你少来。”苏丽塔瞪他一眼，“明明是你死皮赖脸追的我。”
　　“我追你是因为你漂亮，跟厨艺没关系。”
　　“那你现在说什么骗到手？”
　　“那是比喻……”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夏安锦见怪不怪，继续埋头吃饭。吃了几口，他抬头看了顾夜渊一眼，忽然笑了。
　　“制冷机，你愣着干嘛？吃啊。”
　　顾夜渊回过神，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吃不下去了。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在家里吃饭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顾寒天和钟思苒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现在餐桌上了。那张长条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盘菜，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收拾碗筷，上楼。
　　没有人在他碗里堆菜。
　　没有人问他“好吃吗”。
　　没有人一边拌嘴一边笑。
　　他低着头，慢慢嚼着嘴里的排骨。
　　忽然，一块红烧肉落进他碗里。
　　他抬头，看见夏安锦收回筷子，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太瘦了。”夏安锦头也不抬，“多吃点。”
　　顾夜渊盯着碗里那块肉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它吃了。

　　吃完饭，夏安锦拉着顾夜渊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放了不少周边，墙上贴着几张游戏海报。书桌上摆着电脑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床上被子没叠，堆成一团。
　　夏安锦往床上一躺，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坐啊。”
　　顾夜渊在椅子上坐下。
　　夏安锦翻了个身，看着他：“怎么样，我妈做饭好吃吧？”
　　顾夜渊点头。
　　“我就说嘛。”夏安锦得意地晃了晃脚，“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反正我妈喜欢做饭，多做一口不费事。”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
　　“谢谢。”
　　夏安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制冷机，你已经说了好几次谢谢了。”
　　顾夜渊没说话。
　　夏安锦也不在意，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来，我教你打游戏。”
　　顾夜渊看着屏幕上亮起的画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别人房间里，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待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他听着夏安锦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解游戏规则，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和苏丽塔的笑声，忽然觉得——
　　这个地方，好像没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