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条校规》时寂渊

5、第4章 东南角的矮墙

　　周五，顾夜渊发现，自己今天的注意力格外难以集中。
　　上午的课，他听了，但又好像没听。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他看了，但又好像没看。笔记本上多了几行字，但他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
　　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家长会。
　　晚上七点，体育馆二楼，家长会。
　　他来。
　　但他不知道谁会来。
　　顾寒天昨天又打了个电话，说并购案到了关键阶段，今晚的应酬推不掉。钟思苒的微信停留在前天，发了一张美容院的照片，配文“放松一下”，他看了，没回复。
　　所以今晚，大概率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一个人来，一个人坐，一个人听完，一个人走。
　　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但今天早上，夏安锦进教室的时候，又问了他一遍：“今晚家长会，你爸妈来吗？”
　　顾夜渊顿了一下：“……不来。”
　　夏安锦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顾夜渊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那种……怎么说呢，好像在想什么。
　　随后夏安锦就笑了：“那正好，我妈话多，到时候你帮我分担点火力。”
　　顾夜渊：“……？”
　　夏安锦摆摆手，趴下睡了。
　　顾夜渊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很奇怪。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有人讨论晚上家长会会不会被爸妈当众处刑，有人偷偷把手机塞进抽屉里——虽然辉耀规定不允许带手机，但今晚是家长会，老师们都忙着准备，没人查。
　　夏安锦难得没有趴着睡觉，而是在收拾东西。
　　他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一拉，站起来就要走。
　　顾夜渊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去哪儿？”
　　夏安锦回头，眨眨眼：“吃饭啊，不然呢？饿着肚子开家长会？”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食堂六点才开门。”
　　“谁去食堂？”夏安锦笑了，“我回家吃。我妈做饭，吃完再回来。”
　　说完他就走了。
　　顾夜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他回家吃饭，吃完再回来。
　　那这中间的这段时间，他一个人？
　　顾夜渊收回目光，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不着急。
　　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

　　晚上六点五十，体育馆二楼。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有人穿着西装，有人拎着名牌包，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谈生意。辉耀是A市顶尖的贵族高中，来的家长非富即贵，这场家长会说是“家校沟通”，其实更像一场无声的社交。
　　顾夜渊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穿着校服，和周围西装革履的家长们格格不入。但他不在意。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既没有看到顾寒天，也没有看到钟思苒。
　　意料之中。
　　他收回目光，准备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顾夜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夜渊回头，看见夏安锦站在不远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眉眼温柔，气质温婉，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正在笑着看他。
　　“来来来。”夏安锦朝他招手，“我妈说要见你。”
　　顾夜渊愣住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苏丽塔已经走过来了，笑着打量他：“你就是小锦的同桌？顾夜渊？”
　　顾夜渊：“……阿姨好。”
　　“哎呀，真有礼貌。”苏丽塔笑得眼睛弯起来，“小锦说你平时话少，我还以为你不爱说话呢。”
　　顾夜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夏安锦在旁边插嘴：“他就是话少，不是不会说。妈你别吓着他。”
　　“我哪有吓他？”苏丽塔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转向顾夜渊，语气温柔多了，“小渊啊，今天家长会你爸妈没来吗？”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他们忙。”
　　苏丽塔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随后她笑了：“那正好，你跟我们坐一起。小锦他爸出差了，我一个人坐着也无聊，你陪阿姨说说话。”
　　说完，她拉着顾夜渊就往座位走。
　　顾夜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家长——不等他回答，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他拉走了。
　　但他随后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排斥。
　　苏丽塔把他按在座位上，自己坐在旁边，夏安锦坐在另一边。
　　“小顾，你成绩是不是很好？”苏丽塔问，“我听小锦说，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
　　顾夜渊：“……嗯。”
　　“那第一是谁？”
　　顾夜渊看了一眼夏安锦。
　　苏丽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原来是你这小子啊？”
　　夏安锦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当然。”
　　“得意什么？”苏丽塔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人家前十跟第一就差十几分，你小心哪天被超过。”
　　“不可能。”夏安锦理直气壮，“我可是天才。”
　　苏丽塔懒得理他，继续跟顾夜渊聊天。
　　聊着聊着，顾夜渊发现，苏丽塔真的很能说。
　　但她说的不是那些他听不懂的社交辞令，也不是那些让他不知道怎么接的客套话。她问他喜欢吃什么，问他平时放学干什么，问他周末有没有出去玩。
　　都是些很简单的问题。
　　但从来没人问过他。
　　他回答得很慢，有时候只回答一两个字。但苏丽塔不介意，继续笑着聊，好像他说什么她都爱听。
　　家长会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家长会讲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家长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家长会结束后，苏丽塔站起来，拉着顾夜渊的手：“小顾，以后有空来家里玩。阿姨做饭给你吃。”
　　顾夜渊愣住了。
　　“你喜欢吃什么？”苏丽塔问，“糖醋排骨？红烧肉？还是小锦爱吃的那些？”
　　顾夜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夏安锦在旁边笑着：“妈，你吓着他了。”
　　“我哪有？”苏丽塔瞪他一眼，然后对顾夜渊温柔地说，“没事，你想来随时来。小锦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阿姨收拾他。”
　　顾夜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阿姨。”
　　苏丽塔笑着拍拍他的手，转身走了。
　　夏安锦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顾夜渊一眼：“制冷机，明天见。”
　　然后他也走了。
　　顾夜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母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出体育馆，往学校东南角走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往那边走。
　　就是……想走走。

　　东南角有一堵矮墙。
　　顾夜渊知道这堵墙，因为这是他每天“巡逻”路线的必经之处。但他从来没在这里停留过——至少以前没有。
　　今晚他停下了。
　　他站在墙下，抬头看着这堵墙。
　　墙不高，大概两米多一点，墙头有几块砖松动了，被人踩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想起夏安锦每天早上困成那个样子，想起有人说他每天晚上都翘晚修翻墙出去打游戏。
　　就是从这里翻出去吗？
　　顾夜渊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
　　忽然，墙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夜渊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就翻上了墙头，稳稳地坐在上面。
　　四目相对。
　　夏安锦愣住了。
　　顾夜渊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三秒后，夏安锦笑了。
　　“哟，制冷机，你怎么在这儿？”
　　顾夜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他怎么在这儿？
　　他自己也不知道。
　　“来巡逻？”夏安锦坐在墙头，晃着腿，“还是说，专门来抓我翻墙的？”
　　顾夜渊：“……不是。”
　　“那是什么？”
　　顾夜渊沉默。
　　夏安锦看着他，忽然笑得更大声了：“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顾夜渊：“……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你大晚上一个人站在这儿？”
　　顾夜渊回答不出来。
　　夏安锦也不逼他，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行吧，不说算了。”他拍拍手上的灰，“不过既然你来了，正好——陪我去个地方？”
　　顾夜渊愣了一下：“去哪儿？”
　　“网吧。”夏安锦理所当然地说，“我约了人打游戏，明天周末，通宵。”
　　顾夜渊：“……校规第73条，禁止进入网吧。”
　　夏安锦眨眨眼：“那你要记我吗？”
　　顾夜渊没说话。
　　夏安锦笑了：“走吧，制冷机。就一会儿，陪我走到门口就行。”
　　说完他就往墙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顾夜渊。
　　“来不来？”
　　顾夜渊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跟了上去。
　　夏安锦笑得更开心了，手脚并用翻上墙头，坐在上面回头看顾夜渊。
　　“你真不来？”
　　顾夜渊站在墙下，抬头看着他。
　　月光落下来，照在夏安锦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顾夜渊忽然想起叶煊赫说的话：
　　别站在墙下。
　　因为站在那里，你会看见一个人。
　　看见他之后，你就会想翻过去。
　　他看着夏安锦，心跳漏了一拍。
　　夏安锦朝他伸出手：“来不来？就一次。
　　顾夜渊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握住了那只手，翻上了墙头。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墙头，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昨晚有人看见顾夜渊和夏安锦一起坐在墙头上。”
　　群里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