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条校规》暮雪辞

4、第3章 大冰块的办公室

　　周四早晨，夏安锦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
　　顾夜渊看了一眼手表——八点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迟到是零次，但踩着铃声进教室，严格来说也算违纪。顾夜渊的记录本上有一条专门的备注：踩铃进教室，酌情处理。
　　他盯着那条备注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往桌上趴的夏安锦。
　　“……你不吃早饭？”
　　夏安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顾夜渊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桌面。
　　夏安锦笑了：“哟，制冷机还会关心人啊？”
　　顾夜渊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夏安锦也不在意，往桌上一趴，准备睡个回笼觉。
　　但刚趴下不到五分钟，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夏安锦，出来一下。”
　　夏安锦抬头，看见林霜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站起来。
　　“林老师早上好——”他拖长了声音，慢悠悠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顾夜渊身边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我表哥话多，你忍一下。”
　　顾夜渊：？

　　林霜尘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是个向阳的小单间，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案。作为高二1班的班主任，他本来应该和其他老师一起在大办公室办公，但他那位神通广大的哥哥林霜寒“恰好”给学校捐了一批电脑，“恰好”提了一句“我弟弟刚当老师，能不能有个安静的环境备课”。
　　于是林霜尘就有了这个独立办公室。
　　夏安锦跟着他走进去，往沙发上一瘫：“大冰块，找我干嘛？”
　　林霜尘额角青筋跳了跳：“在学校叫我林老师。”
　　“哦，林老师。”夏安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找我干嘛？”
　　林霜尘瞪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扔给他。
　　夏安锦接住，笑了：“谢了。”
　　“少贫。”林霜尘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
　　“这是开学三天的考勤表，你自己看看。”
　　夏安锦接过来扫了一眼：“怎么了？”
　　“怎么了？”林霜尘指着上面的记录，“开学三天，你迟到一次，踩铃两次，早退一次，晚自习缺席一次。夏安锦，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打卡的？”
　　“来打卡的。”夏安锦理所当然地说，“上不上课无所谓，打卡得打满，不然我妈会问。”
　　林霜尘被他气笑了：“你就不怕我问你妈？”
　　“你不会。”夏安锦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最怕她唠叨你找对象的事。”
　　林霜尘：“……”
　　他还真怕。
　　苏丽塔每次见他都要问“小林啊，有对象了吗”“要不要姑姑给你介绍”“你看隔壁王阿姨家那个女儿怎么样”，问得他头皮发麻。
　　林霜尘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换一个角度。
　　“行，考勤的事先不说。”他放下表格，看着夏安锦，“你那个新同桌，怎么样？”
　　夏安锦眨眨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个……顾夜渊。”林霜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听说他性格挺冷的，你跟他坐一起，没问题？”
　　“还行吧。”夏安锦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就是话少，跟个制冷机似的。”
　　林霜尘嘴角抽了抽：“……制冷机？”
　　“我给他起的外号，怎么样，贴切吧？”夏安锦得意地晃了晃牛奶盒，“你是没见，他往那儿一坐，周围三米都没人敢大声说话。那冷气，夏天连空调费都省了。”
　　“还行？”林霜尘挑眉，“他可是学生会纪检部部长，专门抓违纪的。你就坐他旁边，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迟到早退翻墙，他没记你？”
　　夏安锦想了想：“好像记了。”
　　“……好像？”
　　“第一天迟到他记了，我看见了。”夏安锦无所谓地说，“但也就记了那一次吧，后面就没见他在我名字下面写东西。”
　　林霜尘愣了一下。
　　他见过顾夜渊的记录本——那是上学期有一次他去学生会办公室，偶然看到的。密密麻麻，工工整整，谁哪天迟到几分钟、谁早退被谁看见、谁晚自习缺席几次，全都有。
　　那种人，会只记一次就停手？
　　“你不会是骗我吧？”林霜尘狐疑地看着他。
　　“我骗你干嘛？”夏安锦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含糊的回答，“真的就记了一次，还是第一天我迟到。后面我次次踩铃，他都没记。”
　　林霜尘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苏丽塔打来的电话，想起自己当时说的“成绩很好，很守规矩”。
　　守规矩的人，会对违纪行为视而不见？
　　“对了，大冰块。”夏安锦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顾夜渊家里什么情况？”
　　林霜尘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夏安锦往后一靠，“就是觉得他有点奇怪。每天放学都是一个人走，也不跟别人说话，好像……挺孤单的。”
　　林霜尘看着他，没说话。
　　夏安锦继续说：“昨天中午我在食堂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吃完就走了。旁边那么多人，没一个跟他打招呼的。”
　　“你不是也没打招呼？”
　　“我那时候没看见他。”夏安锦理直气壮，“看见了肯定会叫他的。他毕竟是我同桌，制冷机也得有个伴不是？”
　　林霜尘忍不住笑了。
　　他发现自己这个表弟，虽然整天没个正形，但心倒是挺好的。
　　“他家的事，挺复杂的。”林霜尘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父母……很忙，顾不上他。”
　　夏安锦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林霜尘转过身看着他，忽然有点后悔开这个头。
　　但话已经说了，他只好简单讲了讲：顾氏集团，商业联姻，父母不管，一个人住空荡荡的别墅。
　　夏安锦听完，牛奶盒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你没开玩笑吧？”
　　“我闲的没事干吗，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林霜尘没好气的说道，“所以你少惹人家，别一天到晚制冷机制冷机的叫。”
　　夏安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吗？”
　　林霜尘看他一眼，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那我走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对了，大冰块，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考勤的事？”
　　“还有一件事。”林霜尘转身看着他，“这周五晚上有家长会，你爸妈来吗？”
　　夏安锦想了想：“我妈应该会来吧，我爸出差了。”
　　“行，我知道了。”林霜尘摆摆手，“走赶紧滚吧，别在这里碍眼。”
　　夏安锦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大冰块，你真的不考虑找个对象吗？我妈天天念叨你。”
　　“滚。”
　　“好嘞。”

　　夏安锦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过去了一半。
　　他从后门溜了进去，往座位上一坐，表情跟出去的时候不太一样，没那么懒洋洋的了。
　　顾夜渊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夏安锦忽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三秒。
　　顾夜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夏安锦收回目光，趴在桌上，“周五晚上家长会，你来吗？”
　　顾夜渊顿了一下：“……来。”
　　“你爸妈来吗？”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不知道。”
　　夏安锦看着他，没再问。
　　他忽然想起林霜尘刚才说的话：他父母很忙，顾不上他。
　　“那行。”夏安锦笑了笑，“到时候你要是无聊，可以来找我。我妈肯定会来，她话也多，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顾夜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夏安锦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顾夜渊说“谢谢”。
　　他转过头去，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制冷机好像也没那么冷嘛……”
　　顾夜渊：“……什么意思？”
　　夏安锦没有回答。
　　顾夜渊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盒牛奶——夏安锦刚才推过来的，说是“林老师给的，喝不下了”。
　　他拿起牛奶盒，轻轻晃了晃。
　　还剩大半盒。
　　他沉默了两秒，仰头喝了一口。
　　牛奶是温的。
　　应该是林霜尘特意热过的。
　　顾夜渊想起刚才夏安锦问的那句话：“你爸妈来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
　　顾寒天昨晚打了个电话，说这周有个重要的并购案要谈。钟思苒的微信停留在三天前，发了一张下午茶的照片，配文“和姐妹们的新发现”，他看了，没回复。
　　家长会这种事，他们从来不来。
　　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
　　一开始他还会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身影。后来就不等了。
　　习惯了。
　　但刚才夏安锦问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顿了一下。
　　那种“习惯了”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习惯。
　　他侧头看了夏安锦一眼。
　　后者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顾夜渊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牛奶。
　　温的。

　　晚上，顾夜渊回到家。
　　空荡荡的别墅，黑漆漆的客厅，一个人也没有。
　　客厅的灯是暗的，厨房的灯是暗的，二楼父母的房间也是暗的。
　　他换了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书包放在椅子上，他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9月3日
　　·迟到：0次
　　·早退：0次
　　·晚自习缺席：0次
　　·备注：他被班主任叫走了，回来之后问我家长会的事。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几行：
　　他问我爸妈来不来。我说不知道。
　　他让我无聊可以去找他，说他妈话多，可以跟我交流。
　　我对他说的谢谢。
　　他说：“制冷机好像也没那么冷嘛。”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夏安锦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弯弯的，笑得没心没肺。
　　就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夜渊合上记录本，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依然很亮。
　　但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

　　办公室里，林霜尘同样满腹心事。
　　他躺在沙发上，想着白天和夏安锦的对话。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告诉夏安锦那些事，会不会让他对顾夜渊的态度变得奇怪？
　　但不说的话，又怕这小子没轻没重，哪天真的戳到人家痛处。
　　林霜尘叹了口气。
　　反正夏安锦那小子，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但心不坏。
　　他应该……不会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