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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悲 元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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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十二年,正月里出了一件事。
太后忽然召崔序景入宫,不是像从前那样偶尔叫进来说说话、解解闷,是正正经经地下了懿旨,赐了他一个名分——“侍奉起居”。说得好听,不过是换了个体面的说法。宫里头的人都明白,从今往后,崔序景就是太后的人了。
消息传到长秋宫的时候,代章雁正在给阿宁梳头。
阿宁的头发又黑又密,软软的,像一匹缎子。她拿着梳子,一缕一缕地梳,梳得很慢,很仔细。
周姑姑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站了很久。
“什么事?”代章雁头也没抬。
“娘娘……”周姑姑顿了顿,“太后下旨,封崔公子为……为起居侍者。今儿个就搬进慈宁宫的偏殿。”
梳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随即又继续梳下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知道了。”她说。
阿宁从镜子里看着她,小声问:“娘,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阿宁,今儿个想梳什么髻?”
阿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渗到四肢百骸,渗到骨头缝里,怎么捂也捂不热。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太后不是不知道崔序景在宫里的那些事。那个紫兰,是太后的人。这五年多来,紫兰明里暗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不是不知道。她和崔序景偷偷见面的事,太后不可能不知道。
太后一直没有动她,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时候没到。
现在时候到了。
太后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有的,哀家随时可以拿走。
包括崔序景。
可是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露出任何异样。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她是贵妃。
因为她是丞相的女儿。
因为她要在宫里活下去。
周姑姑端了一碗安神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喝了吧。”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周姑姑。”
“奴婢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周姑姑想了想:“七年了。娘娘入宫那年,奴婢就跟在娘娘身边。”
七年了。
七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被一顶轿子抬进这座深宫。那时候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这么长,长得像一辈子都过不完。
“周姑姑,”她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出宫?”
周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奴婢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了,早就把这儿当家了。出宫去,反倒不习惯。”
代章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不知道周姑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宫里待久了的人,都学会了说让人放心的话。
可她也学会了。
“你下去吧。”她说,“我累了。”
周姑姑行了礼,退了出去。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从袖中摸出那枚印章。青田石的,雕着一枝梅花,底下刻着一个“序”字。那是他给她的,五年前的事了。她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她握着那枚印章,握得手心发烫。
崔序景。
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是不是也在看着月亮?
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们见面更难了。他住在慈宁宫的偏殿,天天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她在长秋宫,被紫兰盯着。他们之间,隔着太后的慈宁宫,隔着皇后的坤宁宫,隔着无数双眼睛和耳朵。
可她还是要见他。
不管多难,都要见。
二月里,他们终于见了一面。
还是在那个荒废的庭院里。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很久。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脸都僵了。可他一来,她就不觉得冷了。
他瘦了很多。
才一个多月不见,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却比以前更亮。那亮不是从前那种温温柔柔的亮,是一种灼灼的、像火一样的亮。
“你怎么瘦成这样?”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太后……对你不好?”她又问。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娘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臣有些话,想对娘娘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封着火漆,火漆上压着一个印记。她低头看了看,那印记她不认识,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符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这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娘娘替臣收着。”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收着?”
“嗯。”他说,“不要打开,不要让人看见。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臣出了什么事,娘娘就把这封信交给皇上。”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出什么事?”她问,“你能出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决绝,是孤注一掷,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娘娘,”他说,“臣入宫,不是为了伺候太后。”
她愣住了。
风吹过,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嘎嘎作响。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了起来。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眉眼,还是那样温和的神情。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你入宫,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为了扳倒太后。”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扳倒太后?
他?
一个太常寺卿的儿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在宫里被人叫做“面首”的男人?
“你疯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
“太后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发抖,“她在宫里经营了三十年,朝里朝外都是她的人。你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
他替她说完了:“一个面首。”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臣知道。”他打断她,“可娘娘说的是实话。臣在太后眼里,就是个面首。一个供她消遣的玩意儿。一个可以随时丢掉、随时换掉的物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臣的父亲。”他说。
她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起来。
他说,崔家世代清贵,祖上出过两任帝师、三位阁老。到了他父亲这一辈,虽未入阁,但掌着太常寺,掌管宗庙礼仪,也算是不辱门楣。可这一切,从太后垂帘听政开始,就变了。
太后把持朝政,安插亲信,排除异己。朝中但凡不附和她的人,不是被贬官流放,就是被安上罪名抄家灭族。崔家不肯依附,这些年被打压得厉害。他父亲的太常寺卿,名头好听,实则是个闲职,什么实权都没有。崔家的门生故旧,一个个被清洗出朝堂。崔家的田产,被太后的娘家人强占。崔家的子弟,在科举中屡屡被刷。
“臣的父亲,是个忠臣。”他说,“可他太忠了。忠到明知道朝堂上已经烂透了,还守着那点君臣大义,不肯动手。臣不能像他那样。”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所以你……”
“臣入宫,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他说,“太后把持朝政这么多年,贪墨的银两、私通的密信、结党的证据,都藏在她慈宁宫的密室里。臣要找出来,交给皇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知道有密室?”
“臣查了三年。”他说,“太后身边有个老太监,姓李,跟了太后二十年。去年他犯了事,被太后杖毙。他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臣的父亲。信上说,太后在慈宁宫修了一间密室,里面藏着她这些年的所有罪证。”
“信呢?”
“在臣这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你……你是怎么成为太后的人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娘娘想听?”
她点了点头。
他靠在老槐树上,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慢慢说起来。
他说,那是元启四年的冬天。他替父亲往宫里送太常寺的文书,在御花园里遇见了太后。太后问他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多大了。他一五一十地答了。太后笑了笑,说:“崔家的孩子,果然生得好。”
他没有在意。
可是后来,太后召他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问些太常寺的事,后来问他的事,问他读了什么书,会什么才艺,有没有娶亲。他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再后来,太后忽然下了一道懿旨,封他为“起居侍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跪在慈宁宫的正殿里,听着太监宣读那道懿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拒绝,可是他不能。太后说得很清楚——崔家的前程,就看你。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上首的太后。太后在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可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里的冰。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那天晚上,他跪在太后寝宫的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太后没有让他进去,也没有让他走。就那么跪着,雪落了一身,落得眉眼都白了。
后来他发了三天的高烧。
烧退之后,他就成了太后的人。
他说完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看着她,目光软了下来。
“臣不想让娘娘担心。”
“可我会担心!”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担心了吗?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我就看不出来了吗?你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娘娘。”
“别叫我娘娘。”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章雁。”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温柔,心疼,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爱意。可那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是沉重,是疲惫,是一个人扛了太久、快要扛不住的绝望。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告诉她。是怕告诉她之后,她会担心,会害怕,会替他操心。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事,已经很累了。他不想把她也拖进来。
可是她已经在了。
从他第一次约她见面,从她第一次偷偷溜出长秋宫,从他们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第一次说话——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在了。
“崔序景。”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听着。”她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你要找证据,我帮你找。你要扳倒太后,我帮你扳。你要死了,我陪你死。”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许一个人扛。”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快又乱。
“你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你才傻。”她闷声说。
他笑了,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笑得像个傻子。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时候,就不只是说话、吹箫、看月亮了。
他开始把查到的线索告诉她,把那些密信的内容背给她听,把太后的党羽名单一个一个念给她。她记在心里,回到长秋宫,偷偷写下来,藏在那口樟木箱子的夹层里。
那些名字,她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朝中的大臣,有宫里的太监,有各地的封疆大吏,有京城的富商巨贾。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个朝堂都罩住了。
太后不是一个人。
太后是一张网。
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条人命。
要扳倒太后,就要先剪除她的党羽。可是那些党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她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从最下面开始。”
最下面。
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那些太后的爪牙中最微不足道的棋子。从他们入手,一点一点往上挖,挖到最上面,挖到太后本人。
“可是,”他顿了顿,“这需要时间。”
“多久?”
他不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等太久。是怕他等不到。
太后的眼睛无处不在。慈宁宫的偏殿,是虎穴,是狼窝。他住在那里,天天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你小心。”她说,“一定要小心。”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放心。”
三月里,崔序景查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太后的一个心腹太监,负责管理慈宁宫的库房。那太监有个毛病,好赌。在宫外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崔序景用银子开路,买通了那个太监的徒弟,拿到了一把钥匙。
慈宁宫密室的钥匙。
那天他们见面的时候,他把钥匙拿给她看。
很小的一把铜钥匙,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去?”
“等机会。”他说,“太后每个月初一都要去大佛堂礼佛,一去就是大半天。那个时候,密室没人守着。”
她点了点头,又问:“里面会不会有机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她的心揪了一下。
“你别去。”她说,“让别人去。”
“没有人了。”他说,“这件事,只有臣一个人能做。”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在这座深宫里,他能相信的,只有她。
可是她也帮不了他什么。
她只能替他收着那些信,替他记着那些名字,替他在长秋宫里等着,盼着他平安回来。
“崔序景。”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活着。”
他看着她,目光软软的。
“好。”
四月初一,太后去大佛堂礼佛。
崔序景借口身体不适,没有跟着去。他留在慈宁宫的偏殿里,等了一个时辰,确认所有人都走了,才悄悄溜进太后的寝殿。
密室的入口在太后的床后面,藏在帷幔底下。他趴在地上,找到了那个锁孔,把钥匙插进去。
钥匙转动的一瞬间,他听见“咔嗒”一声。
门开了。
他钻进去,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往里看。
密室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大小。靠墙摆着几口大箱子,箱子上面放着一些卷轴和册子。他打开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银子。白的晃眼,整整齐齐地码着,像砖头一样。
他没有动那些银子。他翻那些卷轴和册子。
册子是账本。一本一本,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和名字。哪年哪月,谁送了什么东西,谁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些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些名字,那些人,那些数字——太后的贪墨,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不是几万两、几十万两,是几百万两、几千万两。这些银子,都是从国库里挪出来的,从百姓身上刮出来的。边关的军饷,河工的银两,赈灾的钱粮,都被太后和她的党羽瓜分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账本放回原处,只拿了几份最重要的密信和一份名单。
然后他退出密室,锁上门,把一切都恢复原样。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些密信和名单,藏在长秋宫那口樟木箱子的夹层里。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够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不够。”他说,“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太后的势力太大,光靠这些账本和信,扳不倒她。还要更多的证据,还要更多的人证。”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在找一个人。”
“谁?”
“太后身边的老太监,李公公。就是给臣父亲写信的那个。他虽然被太后杖毙了,可是他有个徒弟,叫小顺子,还活着。小顺子知道密室的秘密,也知道太后的很多事。只要找到小顺子,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
“小顺子在哪里?”
“不知道。”他说,“李公公死之前,把小顺子送出了宫。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臣一直在找,可是没有找到。”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你要出宫去找?”
“不。”他说,“臣出不去。臣托了人在外面找。可是……”他顿了顿,“臣等不及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可她看出来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这几个月,他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他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咳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她问他,他只说是老毛病,不碍事。
可她不信。
“崔序景,”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有。”
“你看着我说。”
他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的。
“没有。”
她将信将疑,却没有再追问。
可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
一定有。
五月里,崔序景忽然病了。
病得很重,烧了三天三夜,人事不省。太后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代章雁不能去看他。
她是贵妃,他是太后的面首。她不能去慈宁宫的偏殿看他,不能派人去打听他的病情,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点关心的意思。
她只能等。
等周姑姑从各处打听到的消息。
第一天,周姑姑说:“崔公子烧得很厉害,太医说是风寒入骨,怕是要养一阵子。”
第二天,周姑姑说:“烧还没退,人还是昏迷着。太后去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三天,周姑姑说:“烧退了,人醒了。太医说,暂时没有大碍了。”
她听着,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块。
第四天,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
太后去大佛堂给崔序景祈福,紫兰跟着去帮忙。她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溜出长秋宫,去了那个荒废的庭院。
他到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瘦得不成样子,走路都有些摇晃,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来了?”她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你还在病着,怎么能出来?”
他笑了笑,说:“臣不来,娘娘会担心。”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谁担心你了?”她别过脸去,“我才不担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肩并着肩。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软软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呼吸。
有些急促,有些喘,像是一个人跑了很多路、很累很累的样子。
“崔序景。”
“嗯。”
“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春日琼林宴上,他站在杏花底下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多好看啊。干净,温和,像刚下过一场雪。
现在他也好看。
可是那好看底下,是疲惫,是沉重,是一个人扛了太久、快要撑不住的勉强。
“崔序景,”她轻声说,“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有一点。”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那你别撑了。”她说,“歇一歇。”
他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在他眼睛里,像是两团小小的火。
“臣不能歇。”他说,“歇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着火的、疲惫的、绝望又倔强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也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靠在一起,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后来,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
“章雁,如果有一天,臣不在了……”
“不许说。”她打断他。
他笑了,没有再说。
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想告诉他,不会的。你不会不在了。你会好好的。我们会好好的。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深宫里,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好好的”,是最奢侈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送他回到慈宁宫附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慈宁宫的门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都偏西了,久到夜风都凉透了,她才转身离开。
走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春日琼林宴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他站在杏花底下,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他在看天。
看那片高高的、远远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天。
他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像天一样,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她不知道,他这辈子,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