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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   元启十 ...

  •   元启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代章雁记得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天早上阿宁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说被窝里太暖了,不想动。记得那天中午御膳房送来一碟糖瓜,甜得发腻,阿宁吃了两颗就牙疼。记得那天下午周姑姑在廊下挂红灯笼,挂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今年冬天真冷啊。”
      真冷啊。
      冷到她后来每次想起这一天,都会打一个寒噤。
      傍晚的时候,崔序景托人送来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今夜有事。”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不是平常那种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是一种尖锐的、刺痛的、像针扎一样的预感。
      她握着那张纸条,在窗前坐了很久。
      阿宁跑进来,拉着她的手说:“娘,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雪真的很大。纷纷扬扬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埋了。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春日琼林宴上,他站在杏花底下的样子。那时候也是春天,没有雪,只有花。他穿着月白的袍子,站在一树杏花底下,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他在看天。
      看那片他这辈子都飞不出去的天。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等着。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他事成之后传来的消息,也许是在等他派人送来的暗号,也许只是在等天亮。
      可是她等来的,是周姑姑苍白的脸。
      周姑姑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了?”代章雁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周姑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崔公子……出事了。”
      代章雁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那些雪,那些风,那些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周姑姑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回响。
      “昨夜太后设宴,崔公子……崔公子在宴上……刺杀了太后。”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刺中。太后身边的太监挡了刀。崔公子被抓了。现在……现在关在慈宁宫的偏殿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后受了惊吓,发了很大的脾气。说是……说是要凌迟。”
      凌迟。
      那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上。
      “娘娘?”周姑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娘娘,您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事。她只知道自己还站着,还在呼吸,还能听见周姑姑说话。可是她的身体像是被人掏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要去见他。”她说。
      周姑姑吓得脸色都变了:“娘娘!您疯了!这个时候去慈宁宫,不是送死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外走。
      周姑姑拉住她的胳膊,死死地拉着:“娘娘!您不能去!太后现在正在气头上,您去了,她一定会怀疑您!到时候不但救不了崔公子,连您自己也要搭进去!”
      她停住了。
      她知道周姑姑说的是对的。
      她去了也救不了他。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雪,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窗前。
      “周姑姑。”
      “奴婢在。”
      “去打听。能打听多少是多少。”
      周姑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那一天,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一天。
      她坐在窗前,从早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天黑。阿宁来看她,她笑着说没事。紫兰来送茶,她笑着说谢谢。周姑姑一趟一趟地回来,一趟一趟地告诉她新的消息。
      崔序景是在太后宴席上动手的。他借着斟酒的机会,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向太后的胸口。可是太后身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扑过来挡住了那一刀。匕首扎进了太监的肩膀,太后只受了惊吓。
      崔序景当场被擒。太后震怒,命人将他押入偏殿,严加看守。
      太后说,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代章雁听着这些消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的心已经不会痛了。痛到极致,就麻木了。
      那天深夜,周姑姑最后一次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崔公子说,他屋里的枕头底下,有一封信,是给娘娘的。”
      代章雁的手抖了一下。
      “信呢?”
      “奴婢……拿不到。慈宁宫那边守得严,进不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去。”
      “娘娘!”
      “给我找一套宫女的衣裳。”
      周姑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了。
      她换上宫女的衣裳,低着头,跟着周姑姑出了长秋宫。雪还在下,越下越大,积了半尺多厚。靴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地响。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可是手很稳。
      慈宁宫的偏殿门口,有两个太监守着。
      周姑姑走上前去,笑着说:“两位公公辛苦了,太后让奴婢来给崔公子送碗姜汤,怕他冻死了,明日没法审。”
      那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周姑姑又笑着说:“太后说了,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冻死了,多没意思。”
      太监点了点头,让开了门。
      她低着头,端着姜汤,走进偏殿。
      殿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他坐在角落里,靠着墙,双手被绑在身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住了。
      “你……”
      “别说话。”她把姜汤递到他嘴边,“喝。”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姜汤。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钥匙——那是她偷偷从紫兰那里偷来的——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
      “跟我走。”她低声说。
      他没有动。
      “娘娘,”他说,“臣走不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的腿,断了。”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背你。”
      “娘娘……”
      “我背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走,我带你出去。出了宫,有我父亲。他会护着你。你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当年站在杏花底下的那个少年。
      “娘娘,”他说,“臣走不了。臣的腿断了,就算出了宫,也跑不远。太后的人会追上来的。到时候,不光是臣,连娘娘,连丞相府,都要受牵连。”
      她咬着嘴唇,咬着出血来。
      “臣有一件事,要托付给娘娘。”他说。
      他从衣领里拉出那根红绳,把那枝玉梅解下来,放在她手心里。然后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不知道他是怎么藏过那些看守的——塞进她手里。
      “这封信,是臣这些日子写的。里面是太后所有的罪证,还有那些密信的藏处。娘娘把它交给皇上。”
      她握着那封信,握着那枝玉梅,浑身都在发抖。
      “还有,”他说,“小顺子找到了。在城南的清河巷,第三户人家。他知道太后所有的秘密。让皇上去找他。”
      “你自己去说!”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活着出去,你自己去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
      “娘娘,”他轻声说,“臣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他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下骨头,可是动作很轻,很柔。
      “别哭。”他说,“哭了不好看。”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崔序景,”她说,“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你不许死。”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泪。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像傍晚的霞,像她做梦时才会梦见的那种温柔。
      “章雁。”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下辈子,”他说,“我娶你。”
      她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她跪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好。”她说,“下辈子,你娶我。”
      他又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走吧。”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不肯走。
      “走。”他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为了阿宁,为了丞相府,为了那些还在等着这封信的人。走。”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着火的、决绝的、温柔的眼睛,终于站了起来。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他还坐在那里,靠着墙,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崔序景。”她叫他的名字。
      “嗯。”
      “下辈子,你要等我。”
      “好。”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还是……她不敢想。
      她攥着那封信,攥着那枝玉梅,走出了偏殿。
      外面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了。
      她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那些雪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
      她在雪里站了很久。
      久到周姑姑来拉她,说:“娘娘,快走。”
      她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回长秋宫。
      回去之后,她把那封信藏在樟木箱子的夹层里,和那些账本、名单放在一起。她把那枝玉梅挂在脖子上,和崔序景送她的那一枝并排贴着胸口。
      两枝玉梅,凉凉的,硌得胸口生疼。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等着天亮。
      天亮了。
      天亮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崔序景刺杀太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太后震怒,下旨将崔序景打入天牢,三日后凌迟处死。
      代章雁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正在给阿宁梳头。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娘,”阿宁从镜子里看着她,“你的手在抖。”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没事。”她说,“天冷了,手僵。”
      她没有哭。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人前哭过。
      当天夜里,她把那封信和那些证据,交给了皇帝。
      皇帝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朕知道了。”
      他没有问她是如何拿到这些东西的。她也没有说。
      三天后,崔序景没有被凌迟。
      皇帝以“太后受惊,不宜见血”为由,将凌迟改为斩首。
      消息传到长秋宫的时候,代章雁正在吃饭。
      她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那碗饭,她只吃了三口。
      行刑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京城又下了一场雪。比小年那天的雪还大,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天一夜。
      代章雁站在长秋宫的院子里,遥遥望着天牢的方向。她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得满世界都是白的。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崔序景这个人了。
      没有那个站在杏花底下的少年,没有那个在假山后面等她的崔公子,没有那个手把手教她吹箫的崔序景,没有那个叫她“章雁”的人。
      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从脖子上取下那两枝玉梅,放在手心里。
      一枝是他的,一枝是她的。
      它们终于在一起了。
      可他却不在了。
      她把那两枝玉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她没有出声。
      只是坐在那里,流着泪,过了整整一夜。
      腊月二十八,崔序景的尸体被送回了崔府。
      没有棺木,没有挽幛,没有吊唁的宾客。只有一领破席,裹着那具残破的身体,从偏门抬进去。
      崔家不敢办丧事。
      太后还在气头上,谁敢替一个刺客办丧事?
      崔序景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清正刚直的老臣,跪在儿子的尸体前,一夜白头。
      崔序景的母亲,那个温柔贤淑的妇人,哭得晕过去三次。
      崔序景的弟弟,那个从小跟在哥哥身后跑的少年,跪在灵前,发誓要为哥哥报仇。
      可是没有人来吊唁。
      没有人敢来。
      元启十三年,正月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太后抱病不出,皇帝亲自主持大朝会,接受百官朝贺。
      代章雁穿着贵妃的礼服,戴着沉重的冠,坐在皇帝的身后。她的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什么表情。
      朝贺之后,皇帝忽然宣布了一道旨意:
      彻查太后党羽。
      满朝哗然。
      那些账本,那些密信,那些名单,一样一样地呈到皇帝面前。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一桩一桩地查下去。
      太后的党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有人被罢官,有人被抄家,有人被流放,有人被斩首。
      那张盘根错节的网,从最底下开始,一层一层地崩塌。
      太后被软禁在慈宁宫,不许任何人探视。
      她曾经的那些威风,那些权势,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代章雁正在教阿宁写字。
      阿宁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认真。
      “娘,”阿宁忽然抬起头,“那个崔公子,是个好人吗?”
      代章雁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说,“他是个好人。”
      “那他为什么会死?”
      代章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因为这世上,好人不长命。”
      阿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字。
      代章雁看着她写的那些字,忽然发现,阿宁写的是一首诗。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她看着那些字,眼眶忽然酸了。
      春日。
      那些春日,再也回不去了。
      元启十三年,春天来了。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开得比往年都繁盛。一树一树的粉白花朵,密密匝匝的,像是要压弯枝头。
      代章雁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她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崔序景。隔着那道院门,他站在甬道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照得他的侧脸亮亮的。他微微侧过头,朝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她想起后来,他们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见面。他替她擦眼泪,叫她“章雁”,说“等到了,就不想再等了”。
      她想起他手把手教她吹箫,温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
      她想起他送她玉梅,说“这样,娘娘和臣,就都有了一枝”。
      她想起他在那个荒废的庭院里,抱着她,说“臣愿意”。
      她想起他最后的样子,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说:“下辈子,我娶你。”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站在海棠树下,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花瓣,飘飘悠悠的,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花瓣,粉粉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她把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崔序景。”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只有风,吹过海棠树,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元启十四年,秋天。
      皇帝下旨,追封崔序景为忠义郎,赐谥号“贞悯”,准入崔氏祠堂。
      这道旨意,来得太晚了。
      晚了一年多。
      晚到崔序景的坟头都已经长了草。
      代章雁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正在给阿宁梳头。
      她的手没有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梳。
      “娘,”阿宁从镜子里看着她,“你不高兴吗?”
      “高兴。”她说。
      “可是你没有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没有笑。
      “娘,”阿宁忽然转过身,仰着头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崔公子?”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宁低下头,小声说:“因为每次提到崔公子,娘的眼睛就会红。”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阿宁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阿宁,”她说,“你长大以后,要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你都要好好待他。不要像娘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
      阿宁靠在她怀里,轻轻说:“娘,我不嫁人。我陪着你。”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元启十五年,春。
      崔序景死后的第三个春天。
      代章雁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
      习惯了每天醒来的时候,胸口那两枝玉梅硌得生疼。习惯了每个月圆之夜,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习惯了偶尔路过御花园的假山,脚步顿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是有一天,她在御花园里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公子,穿着月白的袍子,站在海棠树下,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那个公子回过头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
      他已经死了三年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陌生的公子,站了很久。
      周姑姑在一旁轻声说:“娘娘?”
      她回过神,笑了笑。
      “走吧。”
      转身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三年了。
      她还是不习惯。
      永远也不会习惯了。
      元启十七年,腊月十九。
      崔序景死了六年了。
      代章雁坐在寿康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
      她已经不是贵妃了。先帝驾崩后,她这个贵妃就变成了太妃,搬到这偏远的寿康宫来,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很少出门,很少见人,很少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看书,绣花,看雪。
      阿宁已经长大了,十六岁的大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皇帝疼她,给她挑了一个好驸马,是翰林院的编修,年轻有为,一表人才。阿宁出嫁那天,哭得不行,抱着她说:“娘,我不嫁了,我陪着你。”
      她笑着说:“傻孩子,哪有不嫁人的道理。”
      阿宁出嫁之后,寿康宫就更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鸟声,和雪落下来的声音。
      那天,她听说崔序景死了。
      不是又死了。是——他的坟,被人刨了。
      不知道是谁干的。也许是太后的余党,也许是当年恨他的人,也许只是些无聊的盗墓贼。
      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剪一枝梅花。
      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是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站在杏花底下,穿着月白的袍子,微微仰着头。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下头,看见她,笑了。
      “你来了。”他说。
      “嗯。”她说,“我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软,像当年一样。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
      她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杏花林,走过那座小桥,走到天边的云彩里去。
      风从远方吹来,吹落了杏花,吹散了云彩,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天亮了。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窗纸上,亮晃晃的。
      她躺在榻上,看着那一窗日光,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枝玉梅,握在手心里。
      “崔序景,”她轻轻叫了一声,“你等着我。”
      没有人应。
      只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凉的,吹在她的脸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
      她把那两枝玉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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