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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参军   元启十 ...

  •   元启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已经是三月了,御花园里的海棠才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不像往年那样繁盛。桃花也是,开得蔫蔫的,没精打采的样子。连太液池里的水都比往年凉,周姑姑说,今年倒春寒,怕是要到四月才能暖和起来。
      代章雁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娘。”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阿宁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枝梅花。
      阿宁今年十岁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眉眼也长开了,越来越像她那个从未谋面的亲娘。可是那性子,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走路轻轻的,像一只怕惊扰了谁的小猫。
      “娘,你看。”阿宁走过来,把那枝梅花举到她面前,“御花园里开的,就这一枝。我折来给娘插瓶。”
      那是一枝红梅,开得正好,五朵花瓣,红艳艳的,像是用血染过一样。
      代章雁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
      “好看。”她说,“谢谢阿宁。”
      阿宁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五年了。
      阿宁来长秋宫,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那个瘦瘦小小、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会读书写字,会绣花弹琴,会在代章雁累的时候替她捶背,会在代章雁不高兴的时候逗她笑。
      她从不问代章雁,为什么父皇不常来,为什么太后不喜欢她,为什么那些嫔妃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株小小的、不起眼的草,默默地长着,默默地开着小小的花。
      代章雁有时候想,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娘,今儿个天气好,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吧?”阿宁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桃花开了几朵,虽然不多,可是好看。”
      代章雁想了想,点了点头。
      母女俩换了衣裳,带着周姑姑和两个宫女,慢慢往御花园走去。
      五年的时光,在宫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朱红的宫墙还是那样高,金黄的琉璃瓦还是那样亮,汉白玉的石阶还是那样长。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贵妃娘娘”。嫔妃们偶尔遇见,客客气气地寒暄,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太后。
      太后老了。
      这五年,太后老得很快。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身子也越来越差。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插手朝政,不再像从前那样召见嫔妃,甚至不再像从前那样盯着代章雁不放。她大部分时候都待在慈宁宫里,养病,礼佛,偶尔见见几个亲近的人。
      可是代章雁知道,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
      只是盯得没那么紧了。
      比如皇帝。
      皇帝也老了。
      四十六岁的皇帝,鬓边的白发比五年前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他来得更少了,有时候一个月也不来一次。可是每次来,都会和阿宁待很久,陪她说话,教她读书,听她弹琴。
      阿宁是他唯一的孩子。
      唯一活着的孩子。
      他这辈子有过几个孩子,都夭折了。皇后生的皇子,三岁没了。另一个嫔妃生的公主,一岁没了。只有阿宁,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岁。
      所以皇帝疼她,疼得不得了。
      代章雁有时候看着他们父女俩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淡淡的、酸酸的、想替他们高兴又高兴不起来的感觉。
      比如崔序景。
      崔序景……
      想到他,代章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这五年,他们还是偷偷见面。有时候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有时候在冷宫旁边的荒废庭院里,有时候在太液池边的桂花林中。见面的次数比以前少了,因为太后盯得没那么紧,可别的人盯得紧了。
      皇后。
      皇后这五年,越来越不对劲。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察觉。有时候看代章雁的目光冷冷的,像是刀子;有时候又淡淡的,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刁难代章雁,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客客气气。她只是盯着,盯着,盯着。
      代章雁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
      可是她知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大意了。
      所以她和崔序景见面的次数少了,时间短了,说的话也少了。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看对方一眼,有时候只是匆匆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时,手指轻轻碰一下。
      可就是那一眼,那几句话,那轻轻的一碰,就够她回味好几天。
      五年了。
      他还是一样。月白的袍子,温和的眉眼,淡淡的疏离。可是在她面前,那疏离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是心疼,是藏都藏不住的爱意。
      她知道他爱她。
      就像她知道她爱他一样。
      可他们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这样,偷偷地,悄悄地,像两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享受那一点点偷来的温暖。
      “娘?”阿宁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娘在想什么?”
      代章雁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母女俩沿着御花园的小路慢慢走。
      桃花确实开了几朵,零零落落地缀在枝头,粉粉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阿宁拉着她,指指点点,说这朵好看,那朵也好看,等再过几天开得多了,一定要来好好看看。
      代章雁笑着应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这几天,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是因为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就是不安。
      回到长秋宫的时候,周姑姑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娘娘,有信来。”
      代章雁心里咯噔一下。
      信?什么信?
      她接过那封信,低头一看,是丞相府的印记。
      母亲的字。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阿宁在一旁看着,小声问:“娘,怎么了?”
      代章雁没有回答,只是把信纸攥得紧紧的,攥得手指发白。
      信是母亲写的。只有几行字:
      “雁儿吾儿:见信如晤。有一事相告,汝弟章鸿,已投军赴边。北狄犯境,边关告急,朝廷征兵,鸿儿自请从军,今已随军北去。临行前,他说,要让姐姐在宫里能抬起头来做人。母心如刀割,却拦不住他。特此相告。母字。”
      章鸿。
      她弟弟。
      她那个从小就聪明、读书用功、被先生夸“将来必成大器”的弟弟。
      她那个中举人时才十五岁、人人都说前途无量的弟弟。
      她那个比她小八岁、小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后来长成一表人才的弟弟。
      他去参军了。
      去边关了。
      去打仗了。
      北狄犯境,边关告急——这些词她听过无数次,在朝堂的奏报里,在皇帝的叹息里,在宫人们的窃窃私语里。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些词会和她的弟弟联系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阿宁吓坏了,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叫:“娘?娘?”
      周姑姑也走过来,轻轻叫:“娘娘?”
      代章雁忽然回过神,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没事。”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可她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那封信上的字:
      “汝弟章鸿,已投军赴北。”
      章鸿。
      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满月的时候还是皱巴巴的,她偷偷跟章莺说,弟弟可能随了父亲。后来他慢慢长开了,眉眼越来越像母亲,清秀,端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她想起他小时候追在她身后跑的样子。她走哪儿,他跟到哪儿,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叫得她心里软软的。她教他认字,教他背书,教他写自己的名字。他学得快,一教就会,先生夸他聪明,她比谁都高兴。
      她想起他中举人那年,才十五岁。母亲写信来告诉她,她高兴得一个人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后来他写信托人带进宫来,信上只有几句话:“姐姐,等我中了进士,做了官,就把你接出宫来,咱们一家人团聚。”
      她看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她没回信。
      她不知道怎么回。
      她怎么告诉他,她出不去?
      她怎么告诉他,她是贵妃,是皇帝的女人,这辈子都要困在这深宫里?
      她怎么告诉他,一家人团聚,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事?
      后来他没再提这件事。
      可是她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
      现在他去参军了。
      临走前,他说:“要让姐姐在宫里能抬起头来做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傻弟弟。
      你怎么这么傻。
      你以为你去打仗,立了功,就能让我在宫里抬起头来吗?
      你不知道,这宫里,不是你有功就能抬起头来的地方。
      你不知道,太后盯着我,皇后盯着我,所有人都盯着我。你的功,只会让他们盯得更紧。
      你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抬起头。
      我要的……
      她要的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只想见章鸿一面。想看看他长大了什么样子,想摸摸他的脸,想告诉他,姐姐在宫里很好,你别担心。
      可她在宫里。
      他在边关。
      隔着几千里路,隔着重重宫墙,隔着无数道关卡和禁令。
      她见不到他。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里,等着,盼着,求老天保佑他平安。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章鸿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七八岁,穿着小袍子,跟在她身后跑。她跑得快,他追不上,急得直叫:“姐姐,等等我!等等我!”
      她停下来,回过头,伸出手。
      他跑过来,握住她的手,仰着脸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姐,我长大了要保护你。”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好。”她说,“姐姐等你。”
      可是忽然间,他的脸变了。
      变成了大人的脸,穿着铠甲,满身是血,站在尸山血海里,看着她。
      “姐姐,”他说,“我保护不了你了。”
      她猛地惊醒。
      满头是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坐在床上,喘着粗气,过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天之后,她每天都要把母亲那封信拿出来看一遍。
      看着看着,信纸都起了毛边,折痕处快要断了。周姑姑劝她别看了,看了难受。她不听,还是每天看。
      阿宁也知道了。
      是周姑姑告诉她的。阿宁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每天陪着她,寸步不离。她看书,阿宁就在旁边看书。她发呆,阿宁就在旁边发呆。她夜里睡不着,阿宁就抱着枕头过来,钻进她被窝里,陪她说话。
      “娘,”阿宁小声说,“舅舅会没事的。”
      代章雁看着她,眼眶酸酸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娘这么好,”阿宁说,“老天爷不会让娘难过的。”
      代章雁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这孩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四月里的一天,崔序景托人送来一张纸条。
      还是那个暗号,还是那个地方。
      她去了。
      那个荒废的庭院还是老样子,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着月白的袍子,看见她来,眼睛亮了起来。
      可是那光亮了一下,就暗了下去。
      “娘娘脸色不好。”他说,“怎么了?”
      她看着他,忽然不想瞒他。
      她从袖中摸出那封信,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的弟弟?”
      她点了点头。
      他把信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
      “臣……”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是。”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
      “娘娘别太担心。”他说,“边关虽然危险,可也不一定就会出事。说不定过几个月,他就平安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
      “你不懂。”她说,“我害怕。”
      他走近一步,离她近了些。
      “怕什么?”
      “怕……”她顿了顿,“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握得紧紧的。
      “娘娘。”他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娘娘。”他说,“臣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臣都在这里。娘娘想说话,臣听着。娘娘想哭,臣陪着。娘娘想骂人,臣也听着。”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酸了。
      “你……”
      “臣帮不了娘娘什么,”他继续说,“可是臣想让娘娘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真意惦记着娘娘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伸手替她擦掉,动作很轻,很柔。
      “别哭。”他说,“哭了不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握着手,看着对方。
      风吹过,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那天回去之后,她又收到一封信。
      不是母亲的,是章莺的。
      章莺嫁到赵家之后,日子过得不错。赵家三公子待她好,公婆也和气,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都是白白胖胖的。她每半年写一封信来,说说家常,问问姐姐好不好。
      这一次的信,比往常厚。
      代章雁拆开一看,前面都是些家常话,什么大儿子会背诗了,小儿子会走路了,婆婆夸她贤惠,相公待她好。写到后面,忽然转了笔锋:
      “姐姐,二哥去边关的事,你可知道了?娘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二哥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穿着铠甲,骑着马,站在城门口,回头朝我们笑。他说,等他回来,就给大外甥带一把北狄的刀。娘哭得不行,我也哭。只有他,还在笑。姐姐,你说他会不会有事?我好害怕。可是我不敢告诉娘。我只能告诉你。”
      代章雁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章莺也害怕。
      她们都害怕。
      只有章鸿,还在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一年她还在家里,章鸿七八岁,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边关打仗的事,跑来问她:“姐姐,打仗是不是会死人?”
      她说:“会。”
      他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还要打?”
      她答不上来。
      他看着她,忽然挺起小胸脯,说:“等我长大了,我也去打仗。我保护姐姐,保护娘,保护咱们家。”
      她当时觉得好笑,摸摸他的头,说:“好,等你长大了。”
      现在他真的去了。
      用他二十岁的肩膀,去扛那些刀枪剑戟,去扛那些生死存亡。
      去保护她。
      可是她不需要他保护。
      她只希望他平安。
      五月里,边关传来战报。
      北狄大军压境,边关守军苦战数日,死伤惨重。朝廷紧急调兵,又派了三万大军增援。皇帝日日召见大臣,彻夜不眠,整个人瘦了一圈。
      宫里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太后抱病不出,皇后闭门礼佛,各宫嫔妃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出什么事端。代章雁照常过日子,每天去给太后请安,每天陪着阿宁读书写字,每天看那些从宫外传来的消息。
      可是没有消息。
      丞相府没有信来。
      章莺也没有信来。
      她只能等。
      等着盼着,盼着等着,度日如年。
      六月里的一天,她忽然收到一样东西。
      是崔序景托人送来的。一个小小的木匣子,用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串佛珠。
      檀木的,磨得很光滑,每一颗都圆润光亮,散发着淡淡的香。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臣去大相国寺求的。开过光,能保平安。娘娘戴着,或者给弟弟留着。”
      她握着那串佛珠,眼眶酸酸的。
      这个人。
      他怎么知道她想要这个?
      她从来没说过。
      可他就是知道。
      那天夜里,她把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贴在胸口,一夜没摘。
      佛珠凉凉的,可是戴久了,就暖了。
      就像他一样。
      七月里,边关又来了一封战报。
      这一次,不是好消息。
      北狄夜袭,边关大营被烧,死伤数千人。守将战死,副将重伤,三军溃败,退守城内。
      代章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阿宁下棋。
      她的手一抖,棋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阿宁看着她,小声问:“娘?”
      她回过神,弯腰去捡那颗棋子。捡起来,手还在抖。
      “没事。”她说,“继续下。”
      那天夜里,她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着章鸿。
      他在哪里?
      他还活着吗?
      他有没有受伤?
      他知不知道,姐姐在宫里,每天都在想他?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等着。
      等着盼着,盼着等着,熬过一天又一天。
      八月里,终于有消息了。
      不是从边关传来的,是从丞相府传来的。
      母亲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鸿儿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如今在后方养伤。放心。”
      她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把这几个月的担心、害怕、煎熬全都哭了出来。
      阿宁抱着她,也哭了。
      周姑姑在一旁抹眼泪。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主动去找崔序景。
      他不在那个荒废的庭院里。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他才匆匆赶来。
      “娘娘怎么这时候来了?”他有些急,“万一被人看见……”
      她没说话,只是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他愣住了。
      随即,他笑了,伸手抱住她。
      “怎么了?”他轻声问。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弟弟没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抱紧了她。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她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煎熬,好像都值了。
      那天夜里,他们在那个荒废的庭院里待了很久。
      他陪着她,听她说章鸿小时候的事,说她担心的事,说她这些日子有多难熬。她说着说着,又哭了。他替她擦眼泪,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后来她哭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
      他笑了笑:“谢什么?”
      “谢你……”她顿了顿,“谢你一直陪着我。”
      他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臣愿意。”
      她笑了。
      他也笑了。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清清冷冷的。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有他在。
      九月底,章鸿的信终于来了。
      不是通过丞相府,是托人悄悄送进来的。信封上写着“姐姐亲启”,那笔迹她认得,是章鸿的字,比小时候好看多了。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
      章鸿说,他没事,只是肩膀上挨了一箭,没伤着骨头,养了一个月就好了。他说,打仗很苦,比他想象的苦多了。可是他不后悔。他说,在战场上,他看见那些战死的将士,看见那些为国捐躯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家国天下”。
      他说,姐姐,我以前只知道读书做官,光宗耀祖。现在我知道了,这世上有些事,比光宗耀祖更重要。
      他说,姐姐,我要在边关多待几年。我要守住这片疆土,守住咱们的家。等打退了北狄,我就回去看你。
      他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信的末尾,他写道:
      “姐姐,我还记得小时候跟你说过的话。我说,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现在我真的长大了。虽然离得远,可是我保护不了你。可是我保护这片土地,也是在保护你。你在这片土地上的宫里,我在这片土地上的边关。我们隔着几千里,可是我们踩着同一片土,看着同一个太阳。姐姐,你要好好的。等我回去。”
      代章雁握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那些字都洇湿了。
      她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和那些章莺的信,和那枚玉佩,和那串佛珠,放在一起。
      她摸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踏实了。
      有家人,有他,有阿宁。
      够了。
      这就够了。
      十月里,皇帝忽然来了。
      他很久没来长秋宫了。这次来,脸色比往常好一些,眉头也舒展了些。
      “边关的仗打得不错。”他说,“北狄退兵了。”
      代章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皇帝点了点头,“你弟弟……听说也立了功?”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臣妾不知。”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他带兵夜袭敌营,烧了北狄的粮草。这一仗能打赢,他功劳不小。”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见他吗?”
      她愣住了。
      想吗?
      当然想。
      可是……
      “臣妾……”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等他回来,朕安排你们见一面。”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皇上……”
      “别说了。”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跪下来,磕了个头。
      “臣妾不敢。”
      皇帝看着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她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章鸿信里的话:
      “我们隔着几千里,可是我们踩着同一片土,看着同一个太阳。”
      现在,他们看着同一个月亮。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十一月的时候,边关传来捷报。
      北狄大败,退兵三百里,边关解围。朝廷犒赏三军,加官进爵。章鸿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战报上。
      “章鸿,以军功授昭武校尉,赏金百两。”
      代章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昭武校尉。
      正六品。
      她的弟弟,二十岁,已经是正六品的武官了。
      她把那张邸报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章鸿回来了,穿着铠甲,骑着马,威风凛凛的。他跳下马,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姐姐!”他喊,“我回来了!”
      她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他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姐姐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长大了,黑了,瘦了,可是眼睛还是那样亮,笑起来还是那样好看。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快亮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想着梦里的章鸿。
      他还好好的。
      还在边关。
      可是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她等着。
      等着他回来的那一天。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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