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阿宁 元启六 ...
-
元启六年的秋天,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那件事不是从宫里起的,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传得沸沸扬扬,传得满城风雨,传到后来,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悄悄议论。
皇帝在民间有个女儿。
那孩子是元启二年生的,今年五岁。她娘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据说当年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微服出巡,和那女子有了私情。后来皇帝登基,那女子没有入宫,也没有声张,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到五岁。今年夏天,那女子病死了,临死前托人把孩子送到京城,求皇帝收留。
消息传到宫里的那天,代章雁正在绣花。
针扎进指头里,疼了一下,冒出一颗血珠。她把血珠擦掉,继续绣。
周姑姑在一旁站着,看着她,欲言又止。
“娘娘……”
“嗯?”
“您说,这事儿……是真的吗?”
代章雁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皇帝心里有个人,这是她早就知道的。可是那个人是谁,是不是这个民间女子,她不清楚。皇帝来她这里的时候,从不说这些事。她也从不问。
可是那天夜里,皇帝忽然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来长秋宫了。久到代章雁都快忘了,她还有个丈夫。
皇帝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的那种难看,是疲惫,是无力,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难看。
她迎上去,行了礼,问:“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皇帝没说话,在榻上坐下,靠着引枕,闭着眼睛。
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
“你都听说了?”
她愣了一下,说:“是。”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朕的女儿。”他说,“亲生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又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起来。
他说,那女子姓苏,是江南人,当年他才十六岁,跟着太傅去江南办差,在苏州遇见她。她生得好,性子也好,温柔安静,不争不抢。他在苏州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后来他回京,说要接她入宫。她不肯。她说,宫里不是她待的地方,她愿意在外头等着他,等他什么时候想她了,就去看看她。
他答应了。
可是回京之后,事情太多,他渐渐忘了。后来登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派人去找过她,可是她已经不在苏州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直到前几天,有人送了一封信进宫。信是她写的,说她快要死了,说他们有个女儿,今年五岁,说她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可靠的邻居,求他接女儿入宫,好好养大。
信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皇帝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
代章雁听着,心里酸酸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轻轻说了一句:“皇上节哀。”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愿意养那个孩子吗?”
她愣住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恳求,是期待,是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朕不能把她交给太后。”皇帝说,“太后容不下她。也不能交给皇后,皇后……皇后有皇后的难处。朕想来想去,只有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是贵妃,位分高,性子好,不会亏待她。”皇帝继续说,“你父亲是丞相,有丞相府撑着,太后不敢轻易动你。那孩子在你这里,最安全。”
她看着皇帝,看着他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臣妾……”她顿了顿,“臣妾愿意。”
皇帝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朕谢谢你。”他说,“真的,谢谢你。”
那天夜里,皇帝没有走。
他就那么靠在引枕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那女子的事,说当年的事,说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她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递一杯茶,偶尔什么也不说。
后来皇帝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
她给他盖好被子,坐在一旁,看着他的脸。
四十出头的人了,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好好喝过水。他睡着的样子,不像个皇帝,像个疲惫的、心力交瘁的中年男人。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
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她知道,那种失去的滋味。
她也失去过。
失去过家,失去过自由,失去过……很多东西。
十月初九,那个孩子被送进了宫。
代章雁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置办新的被褥衣裳,挑了两个稳妥的宫女伺候,又亲自去库房里翻出一些小时候玩过的玩意儿,什么九连环、七巧板、布老虎,一样一样摆好。
周姑姑看着她忙进忙出,忍不住笑了。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那孩子才五岁,哪懂这些。”
她头也不抬地说:“五岁怎么了?五岁也是孩子。”
周姑姑笑着摇头,不再说什么。
那天,她早早地就站在长秋宫门口等着。
天很冷,风很大,吹得她直打哆嗦。周姑姑劝她进去等,她不肯,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踮起脚,看见一群人走过来。领头的是个太监,后头跟着两个宫女,宫女中间,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走近了,她终于看清了。
是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绑着。脸很小,很白,冻得通红,眼睛却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
她站在那里,被宫女牵着,怯生生地看着这座陌生的宫殿,看着那些陌生的脸,看着站在门口的代章雁。
代章雁蹲下身子,朝她伸出手。
“来。”她轻轻说。
那孩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她的手很小,很凉,攥在代章雁手心里,像一块小小的冰。
代章雁握着那只小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小声说:“阿宁。”
“阿宁?”代章雁笑了,“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娘。”
代章雁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
“你娘起得真好。”她说,“阿宁,宁是安宁的宁,对不对?”
那孩子点了点头。
“以后,你就住在长秋宫,跟着我,好不好?”
那孩子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些犹豫,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代章雁笑了,把她抱起来,抱进怀里。
那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和宫里那些孩子的脂粉气不一样。她的小手抱着代章雁的脖子,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丢下。
代章雁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长秋宫。
身后,周姑姑和宫女们跟着,都悄悄红了眼眶。
阿宁是个很乖的孩子。
太乖了。
乖得不像是五岁的孩子。
她不哭,不闹,不挑食,不认生。给她吃什么就吃什么,给她穿什么就穿什么,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从不问多余的话,从不提多余的要求,从不让任何人操心。
代章雁看着,心里却难受得很。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悄悄问周姑姑:“她刚来那天,是不是哭过?”
周姑姑想了想,说:“没有。奴婢一直盯着呢,一滴眼泪都没掉。”
代章雁沉默了。
五岁的孩子,刚死了娘,刚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刚离开她生活了五年的家——怎么会不哭?
除非她不敢哭。
除非她早就知道,哭也没有用。
那天夜里,代章雁去阿宁屋里看她。
阿宁已经睡着了,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小脸柔柔的。
代章雁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是皱着的。
五岁的孩子,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代章雁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皱纹。
手指刚碰到她的额头,阿宁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代章雁,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往后退了退。
“别怕。”代章雁连忙说,“是我。”
阿宁看着她,眼睛里有些惊惧,有些戒备,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代章雁的心揪了一下。
“我吵醒你了?”她轻声问,“对不起。”
阿宁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代章雁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怕是被人吓怕了。
她想了想,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阿宁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用红绳穿着。
“这个给你。”她说。
阿宁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接。
“这是什么?”
“是……”代章雁顿了顿,“是我小时候戴过的。能保平安。”
阿宁看着她,又看看那枚玉佩,过了很久,才伸出小手,接了过来。
她握着那枚玉佩,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代章雁。
“给我的?”
“嗯。”
阿宁的眼睛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拼命忍着,可是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被子上,落在那枚玉佩上。
代章雁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想哭就哭吧。”她轻轻说,“在我这儿,可以哭。”
阿宁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把这几天的委屈、害怕、想念全都哭了出来。
代章雁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哭够了,阿宁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娘娘……”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
“你会赶我走吗?”
代章雁愣住了。
“不会。”她说,“永远不会。”
阿宁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烁。
“真的?”
“真的。”
阿宁又哭了,可是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那天夜里,代章雁陪着她,直到她睡着才离开。
睡着的时候,阿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代章雁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关上门。
周姑姑等在门外,看见她出来,递上一件斗篷。
“娘娘,夜里凉。”
她披上斗篷,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宁住的那间屋子。
灯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影子。
可是她知道,那个小小的身影,就睡在那片黑沉沉的影子里。
睡得安稳,睡得踏实。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阿宁来了之后,长秋宫忽然热闹起来。
那孩子话不多,可是眼里有活。看见宫女在扫地,她会悄悄去帮忙;看见太监在搬东西,她会踮着脚去搭把手;看见周姑姑在整理库房,她会蹲在旁边,一样一样递东西。
周姑姑看着,又心疼又好笑。
“阿宁姑娘,您是主子,这些事不用您做。”
阿宁眨眨眼睛,说:“娘说过,自己能做的事,不要麻烦别人。”
周姑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代章雁在一旁听见了,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学的都是些让人心疼的道理。
她走过去,蹲下来,和阿宁平视。
“阿宁,”她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人吗?”
阿宁摇了摇头。
“你是公主。”代章雁说,“皇上的女儿。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不用伺候人,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委屈自己。”
阿宁看着她,眼睛里有些茫然。
“可是……”她小声说,“我不会。”
代章雁笑了,摸摸她的头。
“不会可以学。慢慢来。”
阿宁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是她来长秋宫之后,第一次笑。
小小的,怯怯的,可是真真切切的笑。
代章雁看着那个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宁慢慢适应了长秋宫的生活。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怯生生地躲着人,不再什么事都抢着做,不再半夜里惊醒。她开始学着做一个公主,学着被人伺候,学着提出自己的要求。
可是她还是那么乖。
乖得让人心疼。
代章雁有时候想,这孩子要是能任性一点就好了。要是能撒撒娇,闹闹脾气,想要什么就伸手要,该多好。
可是她没有。
她从不伸手要东西。给她,她就接着。不给,她也不要。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看书,写字,绣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发呆。
代章雁问她:“阿宁,你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娘。”
代章雁沉默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阿宁靠在她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
“娘娘。”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可以叫你……娘吗?”
代章雁愣住了。
阿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我知道你不是我娘。”她小声说,“可是……可是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你是我娘就好了。”
代章雁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抱着阿宁,抱得更紧了。
“叫吧。”她说,声音有些哑,“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阿宁把脸埋在她怀里,轻轻叫了一声:
“娘。”
那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带着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期待,一点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代章雁的眼泪掉了下来。
“嗯。”她应了一声。
阿宁抬起头,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
“娘不哭。”她轻轻说,“阿宁乖,阿宁不惹娘生气。”
代章雁抱着她,哭着笑了。
“阿宁最乖了。”她说,“娘是高兴,是高兴才哭的。”
阿宁看着她,眼睛里有些不明白。
可是她也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从那以后,阿宁就叫她“娘”了。
刚开始叫的时候,还有些怯怯的,叫完总要看看她的脸色,生怕她不高兴。后来叫顺了,就大大方方地叫,娘长娘短的,叫得代章雁心里软软的。
有一次,皇帝来看阿宁,听见她叫代章雁“娘”,愣了一下。
阿宁也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改口。
代章雁有些紧张,怕皇帝不高兴。
可是皇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
“叫得好。”
阿宁笑了,跑过去抱住皇帝,叫了一声“父皇”。
皇帝抱着她,眼眶有些红。
那天晚上,皇帝在长秋宫留了很久,和阿宁说话,陪她玩,哄她睡觉。阿宁睡着之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代章雁在一旁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
“朕对不起她。”
代章雁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对不起她娘。”皇帝继续说,“这辈子,朕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代章雁。
“谢谢你。”他说。
代章雁愣了一下,行了个礼:“臣妾不敢当。”
皇帝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皇帝,这个高高在上、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十一月里的一天,崔序景约她见面。
还是在那个荒废的庭院里。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
“娘娘今天来得早。”他笑着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近了,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
“怎么了?”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个女儿了。”
他愣了一下。
“阿宁?”他问,“那个孩子?”
“你知道?”
他点了点头:“宫里都传遍了。”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想?”
他想了想,说:“臣觉得……是好事。”
“好事?”
“娘娘一个人在宫里,太孤单了。”他说,“有个孩子在身边,日子会好过些。”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酸了。
这个人,总是替她想。
他看见她眼睛里的泪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娘怎么又要哭了?”
“没有。”她别过脸去,“谁要哭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娘娘想她吗?”他问,“想那个孩子?”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待她。”他说,“把她当亲生的待。”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觉得膈应?”
“膈应什么?”
“她是皇上的女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她是娘娘的女儿。”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只要娘娘喜欢她,臣就喜欢她。”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伸手替她擦掉,动作很轻,很柔。
“别哭。”他说,“哭了不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那天,他们在那个荒废的庭院里待了很久。
他给她讲外头的事,讲他在太常寺办差的趣事,讲他家里的事。她给他讲阿宁的事,讲那孩子有多乖,讲那孩子叫她“娘”的时候她有多高兴。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偶尔插一句话。
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要是能停下来就好了。
永远停在这里。
有他在,有阿宁在,有这点点滴滴的温暖在。
可是她知道,停不下来。
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下去。
好在,还有他在。
好在,还有阿宁。
她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进长秋宫,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踮着脚往这边看。
“娘!”阿宁看见她,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她抱起阿宁,亲了亲她的脸。
“怎么还不睡?”
“等娘。”阿宁说,“娘不在,阿宁睡不着。”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娘回来了,咱们一起睡。”
她抱着阿宁,走进屋里。
身后,周姑姑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阿宁睡在她怀里,小小的一团,暖暖的。她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忽然想:
也许这就是命吧。
她这辈子,可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是老天给了她一个阿宁。
一个叫她“娘”的孩子。
够了。
这就够了。
元启六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满院子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阿宁第一次看见雪,高兴得不得了。穿着小袄,戴着风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得到处都是脚印。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
代章雁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弯弯的。
“阿宁,进来暖和暖和,一会儿再玩。”
“再玩一会儿!”阿宁喊着,又跑远了。
周姑姑在一旁笑:“这孩子,可算有点孩子样了。”
代章雁点了点头,心里软软的。
是啊,总算有点孩子样了。
刚来的时候,那孩子哪像个孩子?不哭不闹,不跑不跳,天天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个小大人。现在好了,会撒娇了,会闹了,会跑会跳会笑了。
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那天下午,崔序景托人送来一样东西。
是一支小小的竹笛,做的很精致,还配了一根红绳。附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给阿宁。听娘娘说,她喜欢这些。”
她握着那支竹笛,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连阿宁喜欢什么都记着。
她把竹笛拿给阿宁,阿宁高兴得直跳,拿着笛子吹了一下午。虽然吹得乱七八糟的,可是那高兴劲儿,看得她心里也高兴。
那天晚上,阿宁抱着那支竹笛睡着了。
她给阿宁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脸。
阿宁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摸了摸阿宁的脸,轻轻说了一句:
“阿宁,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叫我娘。
谢谢你让这深宫里的日子,有了点光。
窗外,雪还在下。
可是她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