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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启幕 她靠在石椅 ...


  •   逑歌睡了个长觉。不出意外,她起晚了。

      按照计划,她现在应该在去商店的路上,玛加订的《东部周报》今早到货。

      然而她还躺在床上,想着昨晚的梦。

      没发挥好,逑歌总结道,太被动了。在大多数梦境里,一般是由她主导剧情走向,而不是被动地接收信息。

      翻过身,她摁掉响个不停的闹钟。算了,梦境是没有意义的。暂停思绪发散,她掀开被子,蹬上拖鞋,开始洗漱。

      商店门口。

      报刊架上最新一栏空空如也。逑歌往下翻了翻,剩下的都是上周的旧报纸。

      商店老板坐在藤椅上晃晃悠悠,不时咂摸口茶水。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开口,“新的周报、日报、新闻画报,今天还没到货呢,我也正奇怪。”

      “你急着要的话,去杂志社看看,我估摸着货还压在那呢。” 隔壁饼摊的阿姨从棚子后探出头来,对着逑歌说道。

      饼摊和商店紧紧挨着,作伴得有十几年了。商店老板常出门办事,饼摊阿姨便帮衬着做些买卖。

      逑歌走出商店的遮阳棚,看看时间,快到正午,太阳有些刺眼了。

      有轨电车由远及近驶来,铃声一响,停在了站台旁。她跳上电车。

      杂志社门口。

      店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印刷所和杂志社建在一处,背靠背紧挨着,前者负责印刷品的生产制作,后者开门做生意,分工明确。店里的员工穿梭于库房和门店之间,将近来印发的报刊和图书放在架子上摆好。

      放眼望去,最醒目的还是《城邦建设手册》与《造物指南》这两本新书,就放在店门口,齐整地垒成了一座小山。

      “逑歌!来这边。”角落里,一个小伙计向逑歌招招手。

      “这是玛加预订的《东部周报》。你看,今天店里太忙了。小树又跟着老师去蕴河城了,人手一少,送报的事就没照顾到。抱歉让你跑一趟。”说话间,伙计把卷好的周报递给逑歌。

      小树作为学徒在店里帮忙一年有余,带她的老师是杂志社资历最老的编辑。

      “小树去蕴河城了?明明说好要来我家蹭顿饭,结果走得这么急。”逑歌摸索着周报上缠好的细绳,疑惑道。

      “没错,今年城际快车停运得特别早,老师怕错过东部展会的开幕仪式,昨天临时改了车票,带着小树上了车。估计现在已经到地方了。”小伙计快速说着话,眼光不时落到忙碌的店内各处。

      “原来是这样。”逑歌了然,每到年末,东部地区的海水总会反向流入河流,河水水位高涨,经常影响到城际活动,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不过,近年来,海水倒灌的时间越来越早。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活动?我在后边听到你们吵吵嚷嚷的,招呼个不停。”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孩从印刷厂后门溜出来,趴在堆高的废旧纸盒上。油墨浸入了围裙,她的手臂上也满是灰黑的印子。

      小伙计指了指门口的新书,“今晚有个小型的作者见面会,店里正忙着筹备。听说西部那边很流行这种形式,不过我觉得,”她伸出手指摇了摇,“都是卖书的手段咯。真正的大作家总是隐身在阁楼里,安静地写下一个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对了,你们今晚来不?”

      穿着围裙的女孩嘴角一撇,“我可没空。油墨厂的订单多了不少,师傅让我这几天加加班,一连要送好几家。”

      小伙计摊摊手,作出无奈的样子。

      “喂狮子头,桶齐了!走吧!”一声呼喊从印刷车间的后门传来。女孩回了声好,向伙计和逑歌点点头,丢下一句“下个月见!”,便往后门走去。

      伙计摆摆头,转过身来,看向逑歌,“要是想来见面会看看,记得赶早。我估计今晚人可不少,听说隔壁镇子的人都搭车过来了。”

      “有热闹看当然好。我吃完饭就过来。晚上见。”逑歌接过小伙计递来的广告单,跟门口守着旧书摊的老奶奶打了个招呼,沿着街道往回走。

      快到中午,街上行人零零散散。

      砾石城不大,一条河流从远处的高山蜿蜒而下,穿过城中心。印刷厂需要大量用水,就建在离城中心不远处,既保留了运输的便利,也不会因为噪声过大打扰到居民生活。

      砖砾广场位于城市最核心的地方,挨着古老的议事大厅,两者作为砾石城的文化和政治中心,向公众开放。

      逑歌小时候常常跑出家门,溜达到砖砾广场,和散养的大鹅们嬉闹。偶尔也会越过议事大厅前的木桥,走到审判厅里旁观治安法官公开审理居民们的琐事。有时散步到漓湖边,安静地瞧着老画家描摹黄昏的轮廓。

      这样的日子平静又漫长。

      广场中央的祈愿树开满了花,风吹过,地上满是掉落的花瓣。远远看着,灰色的砖石上落下一层粉白的雾。逑歌走过车站,想像往常一样,去树下歇一歇。

      她轻轻迈出步子,摸索着粗糙的树皮,从粗壮的树干旁绕过,藏在树后的人毫无遮拦地出现在眼前。

      说“藏”好像有点过分了。那人只是安静地坐在树下,手里篡着一个木制的小玩意。树梢低垂,她察觉到逑歌踩过落花的声音,微微偏头看过来。

      她着绿色长裙,如海藻般的墨色卷发轻巧地搭在肩头。她的瞳色极深,像是晚霞里最浓的那一抹颜色。

      逑歌一阵恍惚,她听到对面传来似耳语般的问候。

      “你好?”

      逑歌生出点打扰到别人的尴尬,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也回了句“你好”。

      对面的女人直起后背,浅色的衣料上沾了些泥土,她捏着衣服下摆抖了抖。

      逑歌对她有些好奇。砾石城位于大陆东南边,相比东部沿海的几个大都市,生活节奏慢了不少,人口流动也不多,居民们互相眼熟。面前的女人样貌陌生,应该才来城里不久。

      不知为何,她生出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感。继续聊下去的话,氛围也不太合适。于是说了句“打扰”,逑歌便转过身,向车站走去。

      背后的人目光落在逑歌手里卷好的广告单上,她扶着树干徐徐起身,注视着逑歌走远,最终搭上电车,消失在街角。

      正午的阳光太过刺眼,树下阴翳处,有瓢虫爬过毛毯。女人垂头看了许久,最后拾起毯子,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晚间,水安找逑歌一起去街上的见面会。

      逑歌推开窗户,看见水安站在楼下栅栏外,她唤道:“出来玩!逑歌!”

      逑歌拿上平常反复翻看的书,跑下楼梯,穿过菜园,撞在水安的肩膀上,“我还说这两天去找你,你就来了。”

      水安理了理挎包,嘀咕着:“好几天没在广场见到你,我怕你闷出毛病来。”两人吵吵闹闹,肩搭着肩向广场方向走去。

      夜晚的砖砾广场亮起典灯,周围的居民早早地关了店,支条板凳,坐在自家门口乘凉。平时的广场就像一幅静谧悠然的油画,今天却有些特别。

      杂志社在广场中心划了片地,搭了个小棚子,整理出一小片临时的见面会场地。场地中央放了张小圆桌。

      “真稀奇,好多年都没有作家光临砾石城了。”水安一边说话,一边接过旁人递来的传单。

      逑歌在广场喷泉旁边找了个地抱着书坐下,等待见面会开场。

      南边的小城名气不大,她喜欢的作家很少会来这儿参加活动。偶尔玛加到蕴河城办事,逑歌便请她帮忙带本喜欢的小说。要带作者签名的,逑歌总是反复提醒道。

      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水安打了个哈欠,余光看到有熟人走来,连忙起身道:“糟糕,我妈抓我来了,今晚不走运,我先溜了。”她说完便撒腿跑远了。

      水安住在附近,和逑歌在同一所学院念书。她从小就不老实,常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惹得邻居不满。这回估计是动了隔壁屠户自家养的大鹅,大晚上的还要被抓回去问罪。

      逑歌摇摇头。广场中心的小桌子后面拉了一面纱布,背后放着满满当当的待售书籍,伙计在桌子前忙活着,给来看热闹的人们发着传单。典灯的光线懒懒地洒下来,她被纱布上不断晃动的人影吸引住了目光。

      夜晚的温度骤降,出门时太着急了,逑歌后悔没带件外套。背后的喷泉池子里,有鱼跃出来,扑腾一声落回水里,转个方向游走了。

      纱布被掀开,里面走出一个身着绿色衣服的女人。逑歌隔得有点远,看不清她的脸。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祈愿树下的人,是她么?

      见面会的流程十分简单。买下一本书,就可以排在小桌子前,等着作者签名,简单聊上几句。平时冷清的广场此时大排长队,逑歌站在队伍中间抱着书,昂起头往前看。来的都是熟人,她四下打完招呼,不一会就排到最前面了。

      坐着的人伸出手接过《造物指南》,随手一翻,便落到了夹有书签的尾页。

      “你已经看完了?”那人略有吃惊地抬头问道。

      真的是她。逑歌屏住呼吸,看着她的浅色的眼睛。就像山林里的精灵,她想。

      “对,”逑歌斟酌着词语,想找到一句合适的赞美。

      “很有趣,我很喜欢。”说完她就后悔了,感觉干巴巴的,没有诚意。

      不过面前的人倒是很受用,笔一挥潇洒地签完名,合上书递给逑歌。

      逑歌忙不迭地拿好,她摸着书脊凸起的纹路,想找点话弥补一下笨拙的发言。

      “我叫逑歌,很期待你的下一本书。”

      “我是涞叶。谢谢你,逑歌。”涞叶用手指戳了戳书上飞舞状的签名,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她笑着,但是眼神却没有起伏,温和又疏离。逑歌低下头,视线划过涞叶胸前挂着的木饰。木头上雕刻着漂亮的纹路,里头隐隐约约发出一抹柔和的蓝光。

      那种蓝光,有着很熟悉的感觉。逑歌靠在石椅上,伸出手轻点夜空中的萤火。

      见面会不久前结束,众人满意散去,广场归于平静。逑歌原路返回,突然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借着月光,她翻开扉页,瞧见新填上去的签名:涞叶。

      墨水散发出一缕甜香,让人心神荡漾。她猜测是水仙与贝壳,墨水房经久不衰的产品。

      树梢间流动的风漫过发端,颤动的树叶发出刮擦声,不明所以的夜鸟刹那间从重重树影中冲出,向远处的湖泊飞去。

      小巷末端,石板路上映出摇摆不定的人影,涞叶慢悠悠地走来。

      她在逑歌身边坐下,“又见面了。怎么还没回家?”

      逑歌心底直发颤。她待在这里,确实有一些小心思。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涞叶会走这条路。但真的等到她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是涞叶打破僵局,和她聊了聊书上的内容。

      逑歌碰见过不少吟游四方的诗人,她们要么肆意自在,似有无穷无尽的故事可以从脑袋里抖出,要么两眼无光,坐在酒铺里沉闷不语。

      然而坐在她身边的这位,样貌年轻,叫人猜不出年纪,描述起事物却有种沧桑之感。

      涞叶就像飘荡在时间的精灵,遇到有趣的人,便拂开灰尘,打开时间的宝盒,端出一盘遍历光阴的佳肴,赠与对方。逑歌想,自己算不算有趣的人呢?

      夜已深。两人都已尽兴,此时正适合归家,做一个踏实的梦。

      逑歌对涞叶道晚安,借着典灯的微光,步伐轻盈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涞叶站在石椅旁沉默良久,一只夜鸟飞抵她的肩膀。

      “我该怎么做呢?。”

      夜鸟哑哑地叫了两声。

      涞叶叹了口气,拨弄着发尾,“不急,还要等上一阵子。”

      胸前的木盒蓝光闪烁,伴随着主人消失在树林深处。

      家中二楼。

      在外溜达了一整天,逑歌披着毛巾从浴室里走出来,躺在床上,感觉身心的疲惫都得到了释放。

      楼下隐隐传来说话声。玛加正和客人作别,后者邀请她改天再聚。

      逑歌擦干头发,把《造物指南》郑重地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上。床边的窗户没合好,冷风往卧室里灌,窗帘随之起舞。

      她走过去把窗台边的落叶扫掉,关好窗户,带上窗帘。

      今晚睡个好觉吧。逑歌拍拍枕头,找到自己最舒服的位置,盖好被子。

      希望涞叶也好梦,她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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