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昨日停止呼吸》青藤绕树

3、梦入云端 莹白的弯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逑歌忍不住咳嗽起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走廊上。

　　墙壁上的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以她为中心，向走廊的两端不断延伸。挑高的空间下，她的影子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

　　安静又压抑的气氛，无端端让人感到心慌。

　　她往前看往后望，光影中，走廊的尽头像是被藏了起来。

　　她站起身，残破的衣服往下滑，露出满是淤青的肩膀。抬起手臂，手肘之下遍布伤痕，伤口处的血块已经凝固。她摸了摸伤口。奇怪，感觉不到疼痛。

　　走廊里空无一物。逑歌向前迈步，背后的灯盏逐个熄灭。她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尽头。一扇铁门衔接起墙壁的末端，在她面前静静等待着。

　　铁门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锁早已损坏，斜挂在格栅上。

　　她用力推了一把，门底下发出令人耳酸的咯吱声，门锁掉落，砸在地上。重重回音中，铁门向前打开。

　　门后露出了一小截平台，一段螺旋楼梯与平台相连。即使在灯光下，台阶和墙壁仍是漆黑无比，看上去阴森得让人发抖。

　　逑歌踩上台阶，发现这段楼梯分别往向上和向下两个方向延伸。她犹豫了一会，决定先去上面看看。

　　台阶跨度极大，陡峭非常。逑歌走了十来分钟，脊背上莫名生出股无形的压力，这股压力随着楼层的增加越来越强。她靠在楼梯一侧，喘了口气。

　　抬头向上看，螺旋状的楼梯不断反复，圆圈逐渐缩小，正中央的位置模模糊糊。一眼望不到顶，逑歌心想。

　　她休息了一会，迈步踏上新一级台阶。耳旁突然传来簌簌的声音，她的脚步一顿。

　　啪嗒，身边掉落下细小的黑色碎片。突然间，从下至上，不断有新的平台接入楼梯，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间中来回往复。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措手不及。紧接着，一阵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逑歌不再迟疑，迈开步子向上狂奔。

　　凌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逑歌跑向最近的平台，蓄了把力将厚重的铁门拉开，闯入新的走廊。

　　身后，平台发出轰隆巨响，逐渐往里收缩。铁门咣当一声合上，两端刮擦间发出刺耳的响动，将索命似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她继续往里走，发现这层的走廊与之前的截然不同。走廊两侧，厚重的深色木门并排着，一扇又一扇，深深嵌在墙里。她走进仔细看，注意到虽然每扇木门外形极其相似，但在门的握把位置，有不同的图案镌刻其上。

　　形状怪异的岛屿、长满尖刺的陌生植物、四散的水滴、长度各异的石柱...逑歌一路看下来，这些图案画得简单，却有一种鲜活的感觉，像是随时能变成现实一般。

　　她随机挑选了一个图案，搭上冰凉的握把，用力一拧。“哎，一点动静都没有。”木门无法被拧开，她换了几扇，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继续向前，图案不停变换。不知不觉中，百来扇门被她抛在身后。

　　最后一道门正处在走廊的尽头，与阴暗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门的表面看起来像缎面一般光滑，摸上去却完全不同。一种独属于岩石的粗粝感从指腹下传来，逑歌心生好奇。

　　这道门闭得严丝合缝，没有可供操作的把手。逑歌上上下下摸了个边，失望地发现这外头连开关也没有。

　　难道说，最困难的题要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她卷起稀碎的袖子，用肩膀抵住地面，脚下暗暗使劲，将压力从手臂上端过渡到门外缘。

　　一片寂静中，门“咻”地滑开。两侧门板收到墙壁中，逑歌一个没稳住，朝前摔去。身后，两扇门静悄悄合上。

　　所幸没有碰到冰冷的地面，身体结结实实地倒在了柔软的地毯里。她坐起身，脑子里一团浆糊。稀奇，第一次见向前使力，两侧滑开的门。

　　门后的房间，呈现出与阴森的走廊完全不同的模样。

　　暖色的灯光自行亮起，整个空间充满了生活的气味。宽大的书桌上整齐罗列着一垒书籍，封皮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书页间夹杂着不少细碎的笔记。书桌背后放了把同色系的扶手椅，上面挂了条带流苏的毯子，看起来很舒适。

　　逑歌身下的地毯一直铺设到房间的另一端，几盏落地灯下，低矮的柜子里规规矩矩摆放了不少收藏品。挑高的书柜紧贴着墙壁，透过防尘玻璃可以看到，各类文献用不同颜色的封皮包扎着，依次放在不同的位置。

　　房间的另一头，厚实的窗帘挡住了窗框，窗帘下摆垂至地面，尾端被一尊手掌大小的白色雕塑固定着。逑歌拿起雕塑端详，莹白的弯月下，一个女人张开双臂，抬头望向天空。

　　挺精致的，逑歌心想，她把雕塑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继续探索剩下的空间。书桌对面放了张两人宽五人长的桌子，四只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地毯上，桌上空无一物。

　　逑歌走近，她的手甫一碰到桌沿，头顶的天花板悄无声息地展开，露出一个个光点。数道光线汇聚在一处，显现出一幅立体的地图。

　　地图位于桌面正上方，蓝色的光点创造了波澜不断的水面，波涛之上，上百束黄色光点形成的重重岛屿悬浮在空中。熟悉的感觉铺面而来，逑歌蹙紧眉头，伸出指尖，想要触碰中央的岛屿。

　　单看高度与体积，这块岛屿都是最显眼的。岛的边缘伸展出数条隐约可现的细绳，这些细绳连接起周围的岛屿，而这一圈的岛屿又各自连接起外围的小岛，整体来看，就像是绽开的一层层涟漪。

　　指尖与岛屿相接的一霎，岛屿顶部的光点化为碎片，在短暂的重组后，变换为了岛上的建筑。高耸的石塔拔地而起，细碎的植物点缀其中。简直是细节怪才能搞出来的东西，逑歌心想。

　　可是，这些建筑怎么越看越眼熟呢。她仔细端详着地图的每一处景象，时不时触碰光点，惊喜地发现大多数岛屿都能够展开重组。

　　惊叹归惊叹，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始终萦绕在心头，难以消除。她反复观察中间的岛屿，想找出让人心神不宁的源头。

　　白色的石塔占据着岛屿中心，塔尖隐隐发紫。她碰了碰塔尖的位置，听到桌下传来机械运作的声音。木头反复碰撞的声响、滑轨刮擦的响动从桌底传来，持续了有几秒钟。消停了不一会，从桌子侧边滑出一支细长的金属杆。

　　杆上焊了好几个万向轴，使它可以沿多个角度旋转。金属杆的顶部聚拢，形成了一个笼子模样的容器，里头装着一颗黯淡的黄色晶石。

　　逑歌站远了些，害怕金属杆随意一挥打到自个。不遂她愿，那杆子像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挺到面前来。金属笼子打开，那枚晶石被递到她眼前。

　　这是干嘛呢？逑歌不解地向后退了一步，结果金属杆也近了一步，紧紧地贴上来，还将晶石往上送了送。

　　这下就算是笨蛋也能看懂它的意思了，她从金属笼子里拿起晶石，掂量了下，啧，还挺有分量。金属杆满意地退回桌边，一阵噼里啪啦后，重新没入桌肚里。天花板上的装置随之收起，光点消失，一切恢复原状。

　　逑歌捧起手里的晶石，好奇地观察着。这枚石头形状普通，在壁灯的映照下，堪堪折射出几分光芒，寻常的外表给它减了些印象分。“玩具似的。”她评价道。

　　刚把石头收好，门外，一阵急促的撞门声冷不丁响起。“哎，催命的又来了。”逑歌嘀咕道。她拍拍荷包，开始找另外的离开途径。

　　按理说，这样的房间总会配个暗室或者密道什么的，逑歌想。她四处搜寻，把书桌上的摆件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撞门声仍旧响着，她的视线从空荡荡的墙壁转移到另一侧的窗帘上。

　　对！窗帘！有窗帘说明有窗户。她一把掀开厚重的深色窗帘，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动不动。落地窗下云雾弥漫，霞光把远端的云层照得金黄。

　　她打开落地玻璃旁的通风窗，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发现自个的位置正处在一座石塔的顶端。这座石塔的外表并不陌生，和地图上泛着紫光的塔楼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塔楼侧翼矗立在旁，尖锐的锥形塔顶戳破云层，停在几个楼层之下的位置。

　　这也太高了！有点...晕了。逑歌缩回窗内。她拍拍额头，不行，得集中注意力。她咬了咬下嘴唇，强迫自己清醒。不对啊，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她结结实实地又咬了一口，完全不痛。怎么回事？

　　此时，云朵在风的指引下散开，露出地面的模样。这一看，立刻把逑歌吓清醒了。

　　墨色的岛屿、红色的建筑、绿色的植被，以及无数缆车连接起的交通系统。逑歌终于意识到所有的不寻常来自于何处。

　　我竟然...做了同一个梦！难怪没有痛觉，难怪总有人追着我不放。一切问题都有了解释。能在梦里感觉到自己在做梦，也是种奇妙的体验。

　　眼前的风景从可怖切换到美妙模式。这个梦中世界，比之前的梦到的都更加真实，更有活力。

　　放空了好一会，她回过神来。撞门声愈来愈响，大有一种不破门不死心的架势。“要死。”她揉揉眉头，“不如，就从这里跳下去吧，反正也摔不坏。”

　　她扶住窗框，撑起上半身。腿下用力一跃，眨眼间，像个破麻袋似的飞了出去。

　　海风本就不小，高空的风力更是非比寻常。厉风尖啸着，无情地拍打在逑歌脸上，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强大风力的加持下，她越飘越远，却见着原来的房间里闪出个黑影，那黑影立在浮动的窗帘背后，静默着。

　　塔楼逐渐缩小，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又回来了。逑歌被风撞得乱七八糟，眩晕不已。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吹散。她合上双眼，身体向陆地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