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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俺嘞个妹啊 妹妹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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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死了。
司徒勉的妹妹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那天傍晚,华容照例来吃馄饨。铺子里格外冷清,炉火明明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司徒勉背对着门口在剁馅,一刀一刀,比平时更重、更狠,砧板发出濒临碎裂的闷响。
“司徒,老样子。”华容摘下棉帽,发现桌上没擦,凝固的油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腻光。这不是司徒勉的习惯,他那人穷归穷,铺子总是拾掇得干净。
司徒勉没应声,也没回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那是他父亲在酱菜厂的工作服,后背用白漆刷着“酱菜三厂”四个字,漆已经斑驳了。剁肉声停了,他肩膀的轮廓在炉火映照下僵硬得像块石头。
“司徒?”华容又喊了一声。
“今天没馄饨。”司徒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你走吧。”
华容没走。他绕过桌子,走到炉子旁边,这才看见司徒勉的脸。那张总是紧绷着、带着戒备和倔强的年轻脸庞,此刻是灰败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没有泪。
“出什么事了?”华容心里一沉。
司徒勉盯着手里的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肉末。他慢慢直起身,动作迟缓得像老人。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油腻的墙壁上,那影子微微颤抖着。
“小禾没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昨天夜里。”
小禾。司徒禾。
那个总是躲在哥哥身后,瘦得像片叶子,咳嗽起来整个肩膀都在颤抖的小姑娘。华容见过她几次,每次来,司徒勉都会从灶台边的小锅里盛出单独留的一碗馄饨,多放两片青菜,端到后面用布帘子隔开的小隔间里。有时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司徒勉低声的“慢点吃”。
“怎么……突然就?”华容喉咙发紧。
“肺炎。拖久了。”司徒勉把刀“哐”一声扔在砧板上,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开始往里塞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本卷了边的《赤脚医生手册》。
“医院说,早点来,用好药,能救。我没钱。”他说话时没看华容,手上动作很麻利,但手指在发抖。
“司徒,你……”华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是苍白的。他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不吃不喝也填不满医院那个窟窿。
更何况,人已经没了。
“你还有粮票吗?”司徒勉忽然问,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借我点。家里的……用完了。”
华容立刻掏口袋,把身上所有的粮票和几块钱都掏出来,压在桌上。“这些你先拿着。不够我……”
“够了。”司徒勉打断他,把钱票收进口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办后事,够了。”
他背上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馄饨铺。炉火还在烧,汤锅还在咕嘟,墙上那幅“五讲四美三热爱”的颜色依然鲜艳。这里曾是他的全部指望——指望靠这炉火、这锅汤,暖和小禾的病,供她念完初中,也许还能买条她一直想要的、百货大楼橱窗里那条红围巾。
现在,指望没了。
“铺子呢?”华容问。
“退了。”司徒勉说,“房东下午来过,下个月的租钱我给不起。”他顿了顿,“其实也好。小禾不喜欢这里的煤烟味,总咳嗽。”
他说这话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一种极淡的、近乎荒诞的笑意,一闪即逝,比哭还难看。
华容想说什么,想说他可以帮忙想办法,想说他认识街道的人也许能申请补助,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振作……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司徒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了。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空洞。
“你去哪?”华容在他掀开门帘时问。
司徒勉站在门口,风雪从掀开的门帘外灌进来,吹得炉火一阵乱晃。他回头,看了华容一眼,那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找条活路。”他说。
然后他走进风雪里,没打伞,帆布包在肩上晃荡,背影像一根被折断后勉强立着的枯枝。棉帘落下,隔断了华容的视线。
华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炉火还在烧,汤锅还在滚。他忽然注意到,墙角那张小方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有两个馄饨,已经凉透了,浮在清汤里,旁边摆着一双小小的、磨得发亮的竹筷。
那是给小禾留的。
窗外,腊月二十三的雪下得正紧。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祭灶,祈求来年安康。而这条巷子里,一个叫司徒勉的人,背着妹妹没能等到的春天,走向了那年冬天最深的黑夜。
许多年后,华容还会想起那个背影。他会想,如果那天自己追出去,如果自己多说一句“我帮你”,如果……但人生没有如果。那个雪夜,当司徒勉说“找条活路”时,其实已经选好了路——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而华容要等到很久以后,在审讯室刺眼的灯光下,看着那个被手铐锁住手腕、眼神冰冷如铁的中年男人时,才会恍然明白:
有些人不是变坏的。
他们只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