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委托》爻生

2、98年的馄饨铺 初次见面

　　一九八三年，冬，“为民”馄饨铺。

　　炉火把铺子里熏暖烘烘，带着煤烟和猪骨汤的气味。墙上“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画边角卷曲。门外北风卷着零星的雪花。

　　司徒勉系着油腻的围裙，用力剁着猪肉馅。刀起刀落，声音沉闷而规律，像他这些年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子。

　　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墙上那幅画，又迅速垂下，仿佛那鲜艳的颜色和标语对他是一种无声的灼烧。

　　司徒——这个姓氏在弄堂里是异类，是孩子们口中“旧社会的尾巴”，是每次填表格时经办人那声意味深长的“哦，复姓啊。”

　　门帘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华容跺着脚进来，警用棉帽上落着雪，脸颊冻得通红。他摘下帽子，露出板寸，剑眉星目，挺拔的身姿让狭小的铺面都显得局促了些。

　　“司徒！一碗馄饨，多放胡椒，辣乎的！”他嗓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气，似乎能驱散屋外带进来的所有寒意。

　　司徒勉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老规矩，先给钱，□□票。”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他喜欢华容来，也不喜欢。喜欢的是这警察从不像别人那样，对他的姓氏投来好奇或轻蔑的一瞥；不喜欢的是，华容的存在，总像一面过于干净的镜子，照出他自己生活的油腻与狼狈。

　　华容利索地掏出钱票压在桌角，搓着手坐下：“我说司徒勉，你这名儿听着就该是拿着笔杆子的，怎么抡起剁肉刀了？”

　　“笔杆子？”司徒勉扯了扯嘴角，把剁好的肉馅刮进盆里，盆底与水泥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那得是祖上有德，家里有矿。我爸就叫司徒文，文章的文，一辈子在酱菜厂抗缸，最后腰折在缸里。”他顿了顿，“到我这儿，就剩个‘勉’了。勉勉强强，把日子过下去。”

　　华容脸上的笑容淡了，他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东西。他没接话，看着司徒勉娴熟地包着馄饨，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动作却快而稳。

　　“你妹妹的病，好些了吗？”他换了个话题。

　　“老样子。药没断，就是费钱。”司徒勉简短回答，把包好的馄饨下进滚水，白汽“轰”地腾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华容，”他忽然在雾气里开口，声音有些飘，“你们当警察的，信‘命’吗？”

　　华容愣了一下，旋即正色道：“我们信法律，信证据，信自己这双手。”他握了握拳，骨节分明，“‘命’这东西，太玄。我只知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馄饨在锅里沉沉浮浮，司徒勉没再接话。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可他觉得，自己脚下的路，从出生那天起，就被那个沉重的姓氏和破败的家，给钉死了大半。他所有的“勉”，不过是在给这钉死的范围里，做最徒劳的挣扎。

　　汤碗端上，粗瓷大碗，汤色乳白，浮着一层金红的辣油和翠绿的香菜。华容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眉眼舒展：“地道！司徒，就凭你这手艺，路肯定越走越宽！”

　　司徒勉靠在炉边，点燃了耳朵上夹了很久的那支经济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

　　“承你吉言。”他声音很低。

　　华容很快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戴上棉帽。“走了，雪大了，你早点收摊。”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棉帘上，回头看了一眼。司徒勉站在炉火旁，烟雾缭绕中，侧脸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孤峭。那个复姓带来的、与这油腻环境格格不入的某种气质，在此刻格外清晰。

　　“司徒，”华容语气郑重了些，“最近不太平，晚上锁好门。还有……无论多难，走正路。歪路，一时痛快，后患无穷。”

　　棉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司徒勉慢慢走到窗边，用手抹开玻璃上的水汽。华容的身影在路灯和风雪中，依然挺拔，一步步走远，走向他所坚信的、笔直而光明的道路。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见条凳下静静躺着两张毛票。他蹲下身，捡起来。是刚才华容多给的。大概是看他妹妹生病，变相的接济，又怕伤他自尊，用这种方式。

　　司徒勉攥着那两张浸透了别人体温的毛票，在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的铺子里，站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曳着，像一个巨大而模糊的、名叫“司徒”的烙印。

　　窗外，一九八三年的雪，正试图覆盖一切。覆盖着这个名叫司徒勉的年轻人，那沉重姓氏下“勉”力维持的、脆弱的尊严与生计；也覆盖着那个名叫华容的警察，他所要守护的、清晰而坚硬的秩序与理想。

　　此刻，炉火正暖，馄饨的余香还在。而那条名为“歧路”的冰面，已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蔓延，静候着第一个失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