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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正路 ...

  •   一条歪路是怎么开始的。

      小禾下葬后第七天,司徒勉去了城西的“兴隆”贸易货栈。

      货栈是栋红砖砌的二层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草草抹上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卸了一半货的解放卡车,帆布篷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麻袋的霉味、廉价香烟的烟气、还有隐约的、来自南方的水果甜香——那是普通人很难弄到的香蕉和菠萝,正在暗处交易。

      司徒勉站在货栈对面的电线杆下,看着进出的人。他们大多穿着当时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或臃肿的棉猴,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警惕而贪婪的神情。这里是八十年代初这座城市灰色经济的缩影,一切都在半明半暗中进行。

      “找活干?”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徒勉回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披着件军大衣,手里夹着烟,眯着眼打量他。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笑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狞笑。

      “听说这儿能找活。”司徒勉说,声音很稳。

      “会什么?”

      “有力气。”

      疤脸男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有力气的人多了。你凭什么?”

      司徒勉沉默了几秒。“我什么都肯干。”他说,“只要钱多。”

      “钱多?”疤脸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估量一件货物,“钱多的活,风险也大。掉脑袋的买卖,干不干?”

      司徒勉没躲开他的目光。“我妹妹死了。”他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肺炎。医院说,早点用进口药,能活。一支氨苄青霉素,黑市价十八块。我掏不出。”

      疤脸脸上的笑容淡了。他盯着司徒勉,看了很长时间。

      “跟我来。”他最后说,转身朝货栈后门走去。

      后门通向一个昏暗的仓库,堆满了一箱箱贴着外文标签的货物。空气浑浊,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仓库深处有张破桌子,桌上散落着账本、算盘和几个空酒瓶。

      疤脸在桌后坐下,点了支新烟。“我叫龙三。这片的‘调度’。”他吐了口烟圈,“看你是个明白人,我不绕弯子。现在有条财路,就看你敢不敢走。”

      司徒勉站着没动,等他下文。

      “南边来的货。”龙三用烟头点了点那些箱子,“电子表、计算器、尼龙布、还有……录像带。都是紧俏货,市面上买不着。”他盯着司徒勉,“我们要人,把这些‘搬’到该去的地方。一趟,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块。司徒勉在心底默算。他卖一个月馄饨,刨去成本房租,净赚不到三十块。而这只是一趟的价钱。

      “被抓了怎么办?”他问。

      龙三笑了:“那就看你命硬不硬。不过……”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规矩是,上船前,先发安家费。十块。算是定金,也算……封口费。”

      司徒勉看着那个信封。很薄,但里面是他半个月都挣不到的钱。有了这笔钱,他就能给小禾买块像样的墓碑——她现在还睡在城郊乱葬岗一个无名的土堆里,连块木板都没有。

      “要是想退出,”龙三慢悠悠地说,“也行。把定金还了,再交十块‘辛苦费’,咱们两清。”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陷阱,温柔地张开口,等你走进去。

      司徒勉伸出手,拿起了信封。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掌心。

      “什么时候开工?”他问。

      龙三的笑容深了些,那道疤扭曲得更厉害了。

      “今晚。十点,码头三号仓库。”他站起身,拍了拍司徒勉的肩膀,手很重,“小子,记住,上了这条船,就没有回头路了。不过……”他凑近些,烟味喷在司徒勉脸上,“这世道,老实人饿死,聪明人发财。你选对了。”

      那晚十点,司徒勉准时出现在码头。

      三号仓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像个巨大的钢铁怪兽,匍匐在漆黑的江岸边。江风很冷,带着水腥味,吹得他单薄的夹克猎猎作响。仓库门口停着两辆没挂牌照的卡车,车灯熄着,像在沉睡。

      龙三已经到了,身边还有四五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沉默地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没人说话,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来了?”龙三瞥了他一眼,“脱外套,干活。”

      仓库门拉开一道缝,里面堆满了用麻袋和木箱装着的货物。没有标签,没有记号,像一堆沉默的、等待被消化的秘密。

      “搬上车。”龙三简短地下令,“手脚轻点,别出声。”

      司徒勉抱起第一个木箱。很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木箱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手上的冻疮,疼得他吸了口气。

      但他没停,一趟,两趟,三趟……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在寒冷的夜里蒸腾出白气。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去想这是违法,不去想被抓的后果,不去想小禾如果知道他做这些会怎么看他。他只是在机械地搬运,把那些沉重的秘密从黑暗搬向更深的黑暗,换回手里那十块钱,和未来可能的二十块。

      装到一半时,远处传来狗叫。

      所有人瞬间僵住。龙三低吼一声:“停!熄灯!”

      车灯灭了,仓库陷入彻底的黑暗。司徒勉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江风更冷了,吹过空旷的码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几分钟后,狗叫声远了。

      “继续。”龙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快!”

      最后一批货装完时,已经是后半夜。司徒勉靠在卡车冰冷的铁皮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龙三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司徒勉接了,就着龙三的打火机点燃,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第一次都这样。”龙三自己也点了支烟,火星映着他脸上那道疤,“慢慢就习惯了。”他掏出另一个信封,比之前那个厚,“你的。二十。”

      司徒勉接过,捏了捏。很实在的厚度。

      “明天晚上,老地方。”龙三说,“有批新货到。这次走陆路,去邻省。一趟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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