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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金笼 ...

  •   晨光微熹,通往定波县的官道上,十几骑骏马疾驰而过。
      为首的男子勒紧缰绳,骏马嘶鸣着放缓了脚步。他一身青玉色圆领袍,外面配了件墨绿色裘袄,革带配了把长刀,目光越过面前黑压压的密林,“距定波县还有多远?”

      身侧亲卫抽了一鞭马上前答话,“禀主子,照这个脚程,辰时便能进城了。”

      “好,继续赶路!”
      一队人化作黑影加速前进。

      *

      与此同时,定波县沈府里。

      柔软的绸缎袍子正被一双柔荑抚平,柳小娘依偎在沈有余身旁替他整理着衣襟褶皱。
      沈有余的目光却根本没在她身上,只直勾勾盯着床头挂着的那件鹤氅,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那是未来女婿章延祚特意差人送来孝敬老丈人的,那成色、那水光,着实气派。

      院外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主君!主君!”

      沈有余嘴角的笑意僵住,脸色一沉,连带着下巴的胡须都气得直颤:“何事这般惊慌?大姑娘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柳小娘也赶忙探个头出来,“莫不是大姑娘又逃跑了,这迎亲队伍辰时便要到了,快些派家丁们去寻呀!”

      “哎呀,不是不是!”小厮咽了口唾沫,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大姑娘……大姑娘她好得很!哎呀,主君您还是赶快亲自去看看吧!”

      沈有余冷哼着甩袖出门,气急败坏地穿过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庭院,一脚踹开大姑娘闺房的门。

      屋子里,少女正端端正正坐在雕花梳妆台前,繁复精致的深青金绣嫁衣上绣满多子多福的缠枝牡丹和石榴岸纹,喜婆和妆娘正围着她贴花钿、梳青丝。
      听见破门声,青绿色身影扭过头来,马上微微起身行礼,声音灌了蜜般,“爹爹~您来了~”

      沈有余瞪着眼睛,嘴巴张张闭闭,硬是一句囫囵话都没憋出来。转身略过满脸惊悚的沈小娘,回头往门外看了看匾额……
      他也没进错闺房啊?
      昨天还跟他吹鼻子瞪眼的烈女哪去了?

      “爹爹您看,女儿这身打扮美吗?章家官人见了,可会欢喜?”
      “女儿想通了,作为沈家长女,自然是要给家里妹妹们做个榜样,替父亲分忧。”

      沈有余听着这话,高兴地直拍腿,
      “好!太好了!”他大步跨上前,连连点头,“燕儿,你早这般,为父哪会狠心那般对你!”

      满面红光的沈有余边说边拉着沈婉燕到庭院廊下,院里面下人来来回回忙碌着,一抬抬朱漆髹金的箱笼几乎要把偌大的庭院塞得无处下脚。
      “看,这都是为父和老太君给你置办的十里红妆,以后到了章家,这就是你的底气!”

      深青色的宽大袖摆下,沈婉燕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强挤出几分眼泪,“爹爹,以前是燕儿太娇纵了……”
      “哎哟,别哭别哭,大喜的日子断不可落泪啊!”沈有余紧忙伸手虚掩着想替她拭泪,又生怕弄花了脂粉,“妆若是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快,快进房让喜婆继续打扮!”

      看着女儿听话地由喜婆扶进屋,沈有余捏着胡须,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伊人,今日这婚事,你是第一功臣,昨晚你去柴房劝的那番话着实有效,咱家大姐儿,终于是懂事了!”

      柳伊人柳小娘面上闪过几丝难以察觉的尴尬与心虚。她哪里劝得动这犟种?
      可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荒诞景象,她也只能俯身靠过去,强颜欢笑道:“哪里,都是主君平时管教得好。”

      沈有余闻言,满意地捋着胡子,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

      定波县城门。

      原本宽敞的城门甬道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张望。

      “吁——”
      一个时辰前密林那队快马堪堪停在城门外,队伍的马蹄高高扬起。

      马上那身披墨绿裘袄的男子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前方拥堵的人群。
      只见城门内,红漆髹金的大件千工雕花拔步床、樟木箱柜已经排成长龙,挑夫们的扁担压得嘎吱作响,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几个县衙的衙役正拿着水火棍,趾高气昂地驱赶着想要进城的商客:“退后!都退后!今日瀛洲章家迎娶咱们定波县沈家大姑娘,县太爷吩咐了,沈家的十里红妆走完之前,任何人不得纵马入城冲撞了喜气!违者统统锁拿进大牢!”

      那男子身侧的随从闻言,狠抽缰绳,纵马上前。
      “瞎了你们的狗眼!”
      亲卫从腰间拽出一块玄铁令牌,直直砸向那喊话的衙役。

      衙役被砸中胸口,哎哟一声,刚要发作,低头一看见“大理寺”三个字,双腿瞬间软成了烂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大理寺……”

      “大理寺办案!这位是大理寺少卿贺溟,贺大人!叫你们县令立刻滚出来回话,若是耽误了上峰查案,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衙役抖若筛糠,连连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县令大人昨夜就带着家眷赶赴瀛洲章府,去、去喝喜酒了……”

      贺溟低笑一声。
      “一个县令,扔下政务,跑去给一个商贾贺喜。这瀛洲首富的面子可真大啊!”
      贺溟猛地一转马头,“调转马头。咱们也去瀛洲章府,讨杯喜酒喝。”

      *

      沈府门前,迎亲的喧闹声已经达到了顶峰。

      打头的四个壮汉举着两块朱漆描金的牌匾,各写着章府、迎亲。
      后头紧跟着十二面铜锣、八杆唢呐。

      十里红妆,红床开路,棺材压阵。
      此番出了家门,便是生死一世,绝不回头。

      队伍里绸缎扎的红花球一路系过去,红漆桌椅、描金箱奁、铜盆锡壶、被褥衣裳……
      新娘子这余生的物件都备齐了。

      人群里都是艳羡的惊叹声。
      一个布衣妇人死死拽着自己七八岁女儿的手,语气酸得发苦:“丫头,你可得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十里红妆啊!你数数,这嫁妆,怕是有上百抬了吧?”

      小女孩仰着脑袋:“娘,我长大了也能嫁这么好的人家吗?”
      “能能能!你好好跟你大姐儿学女红,以后嫁个富贵夫婿!咱们也坐大轿子!”

      朱红大门敞开,鞭炮炸了满地碎红。
      喜婆高声唱喏:“吉时到——迎新妇——”
      盖着厚重红盖头的沈婉燕,在喜婆的搀扶下跨出大门。

      沈府门口的门阶上,沈婉燕转身对着沈有余的方向盈盈下拜,声音发颤:“女儿此去章家,定会时时刻刻记挂着爹爹,一日都不会忘。”
      红盖头下,她正死死咬着牙关,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咀嚼:我的好爹爹啊,您可千万得活得长久些,千万要等着我回来找你算账。

      沈有余的鼻头立刻酸了。
      此时的不舍倒是情真意切。

      “好,好孩子,爹知道了。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声音哽得厉害。

      喜婆笑盈盈地扶着沈婉燕走向那顶金碧辉煌的喜轿。

      轿身通体朱红漆面,层层叠叠的木雕从轿顶一路铺到轿座。亭台楼阁、花鸟鱼虫、百子嬉戏,每一寸都是精雕镂刻,贴着夺目的赤金。
      轿顶四角飞檐高高翘起,每一片翘角尖上都垂着拇指大小的黄金铃铛,微风一过,叮当作响。

      这不是寻常的喜轿,这是万工轿。
      近万个工日、几十年的手艺凝在这一顶轿子上。
      整个瀛洲,用得起这般排场的,只有章家。

      随从的婆子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炫耀着:“大娘子可是天大的福气呀!按理说这喜轿本该是娘家备的,可咱们章家财大气粗,竟把自家给女儿攒着出阁用的万工轿,巴巴地抬来迎亲了!这可是瀛洲独一份的排场,倒是先让大娘子享了福了!”

      沈婉燕没有出声,只当没听见这夹枪带棒的恩赐,顺着喜婆的力道,弯腰钻入轿厢。
      外面看着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可这轿内的逼仄空间,却仅够一个人勉强坐直。

      这万工轿因着工艺繁复到了极点,通体皆是木榫卯合,压根没有寻常喜轿般挂软绸帘的地方。
      她刚一落座,两个早已候在两侧的工匠便赶忙上前,抬起那块厚重的金漆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入门框。

      “咔哒”一声,轿门被彻底封死。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的漆黑,只有木板缝隙透进一丝惨淡的光亮。
      随从婆子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大娘子且候着吧!迎亲路上这喜轿是断不能落地的,咱这就启程往瀛洲去了!”

      “起轿——!”
      伴随着引导轿工的一声高亢悠长的号子,八名轿夫同时发力。

      轿身猛地离地,沈婉燕因失重而微微后仰。
      没有随风飘动的红绸软帘,没有能透口气的细纱轩窗,只有严丝合缝的厚重金漆木板。

      外面,是满城百姓眼红艳羡的十里红妆,是喧天沸地的唢呐喜乐;里面是连一声哭嚎都透不出去的铜墙铁壁。
      这哪里是喜轿?
      这分明是活人的金笼,死人的木椁。

      迎亲队伍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朝着瀛洲城的方向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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