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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桂碎 ...

  •   九月,秋意正浓,瀛洲开满了桂花。

      一群秀才围着州衙八字墙,眼巴巴等着衙役出来贴榜。
      衙役倒是不紧不慢,拎着浆糊出来,张贴着秋闱中举名单。

      榜还没贴稳,秀才们的眼睛就黏了上来。
      前排最先看清的就是榜首的姓名,忮忌的眼眶发红,嘟囔着:“才二十……二十就中解元了……”

      云嘏书院外,马蹄声炸开。
      报子快步进了院门,铜锣敲的震天响,素绫金花帖子高高举过头顶,一路喊着贺喜。
      “捷报!捷报!赵讳熹鸿老爷,高中乡试第一名!解元!”

      赵熹鸿发髻上簪的桂花也跟着高兴地微微颤着,赶忙给报子赏银。

      书院正堂的廊檐下,山长赵令章跟着欢喜:“好!太好了!秋闱蟾宫折桂是开了个好头!往后文章,当令京华纸贵。此去青云万里,任尔鸿鹄翱翔!”

      “姑……公子!”
      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喊声突然打破这对师生的畅想。

      沈家丫鬟跑得满头是汗,嘴唇发白,一只鞋都不知道丢去了哪里,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熹鸿脚边,哆嗦着举起一封印着暗红血迹的信。
      “公子……沈家……老太君去了,求您速归!”

      赵熹鸿低头看信。
      手指攥紧。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那簪的桂花也不知被哪里卷起的邪风生生折断。
      重重砸在石板上。
      花瓣碎裂,四散。

      *

      嘭!
      沉闷的骨肉砸地声。
      铺满沈家内院的残败桂花被这股狠劲震得凌空飞溅。

      幞头在粗暴的拖拽中滚落,染上泥污。
      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将地上的人砸按在地上。
      失去固定的满头墨发倾泻而下,混着额角的血珠与碎花,狼狈地黏在脸上。

      哪里还有什么云嘏书院意气风发的解元郎赵熹鸿。
      此刻被踩进这宅门深渊里的,只有那个被丧讯骗回沈家后,还几次三番逃婚、最终又被抓回来的沈家大姑娘——沈婉燕。

      两月前放榜时师生畅想从今往后、天高海阔的希冀,像是昨夜的一场美梦。
      沈婉燕浑身的骨头都疼,但却远没有从云端被最敬重的长辈拽进烂泥中来得痛。

      院子另一头,十几口红漆木箱子大敞着,里头塞着琳琅的金器珠宝。
      旁边几案上,正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位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青色绸缎嫁衣与凤冠霞帔。

      沈家主君端坐在太师椅上,悠哉地刮着茶盏里的浮沫:“还跑吗?”

      老太君由丫鬟搀着,急匆匆从里屋迈出门槛,手里的佛珠拨得飞快。
      “哎呀呀,这成什么样子啊?谁叫你们对大姑娘下这么重的手的!看看,这脸蛋都流血了!”

      柳小娘扭着腰,赶忙上前扶着老太君的手。
      “大姐儿,你也别管老太君和主君诓你,也是你口口声声说是去城外庙里给祖母抄经祈福,主君派了几波小厮去接,却回回都只瞧见你那丫鬟一人。没办法,才出此下策逼你现身啊。”

      老太君听得泪眼婆娑,“燕儿,你怎的这般糊涂!你生母当年做下那等辱没门风的丑事,族里的长辈早就有心要将你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是祖母死死将你护了十年啊!如今好不容易替你谋划了这门亲事,你怎能这般不知好歹,还要一遍遍地逃呢?”

      “护我?”
      沈婉燕挣扎着抬头,声音因着痛沙哑:“祖母护了我十年,就是为了今日,亲手把我卖进章家?”

      沈老太君急得发颤,手里的佛珠停在半空,眼泪哗哗往下掉,说得情真意切。
      “卖?怎么是卖呢?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祖母护不了你多久了,我就想看你嫁个好人家,有个好归宿……章家那大郎君是个可以托付的,长得也是才俊,家里又是瀛洲首富,良田千亩,城里也是数不清的铺面,这般好的亲事啊,大姑娘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好不容易回了家,还要一遍遍逃呢?”

      倒是一直看戏的沈家家主好像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你这不知感恩的逆女!你顶着你那不知廉耻的生母留下的恶名,有头有脸的清白人家,谁家肯要你?章家这门亲事,为父在中间搭了多少人情、赔了多少笑脸,你心里没数?不仅是为了给你寻个安稳的下半生,更是为了借章家的声望,洗刷咱们沈家这些年蒙受的耻辱!你身为长女,不思为家族分忧,竟还敢在这大放厥词,简直是不忠不孝!”

      “洗刷耻辱?为家族分忧?”
      她直直盯着端坐主位的父亲,目光落到满院子的红漆箱子,果然是瀛洲首富,手笔可真大。
      “父亲做了一辈子买卖,怎么连句账面上的实话都不敢说。章家给的聘礼这般丰厚,父亲这笔买卖,确实做得不亏。银货两讫的勾当,何必非要扯上宗族的颜面!这满院子的箱子,折个整数,我值多少两?”

      沈家主君被这话气得脸色发青,几步跨下台阶:“你这逆女,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章沈两家庚帖已换,聘礼已入库。悔婚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整个沈家上下几十口人的脸面你担得起?”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桂花,指着地上的人怒吼:“来人!把她给我丢进柴房看死了,断不能让她再跑了!”

      *

      沈府的柴房靠着外街。
      报子还在街上欢喜敲着铜锣,“捷报!捷报!这次乡试解元是我们定波县人!云嘏书院赵山长家的郎君!”

      院内锣声未落,前院方向又响起来高亢的唢呐声。
      那是沈府花重金请来的喜乐班子,正在为明日的送亲试演调子。

      闺中的小娘子们好奇打探着,家中经营着丝绸营生的沈家大姑娘沈婉燕,待字闺中这么些年,是如何一朝高攀上瀛洲首富的?真是几辈子修来的好命!

      书生们争相传颂这瀛洲新科解元赵熹鸿的传奇,竞相抢着不知真假的赵解元曾经的策论,商量着过完年就一起去云嘏书院拜读。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折桂头名,当真是前途无量啊!

      满条街的书生,都在眼红一个年少有为的新科解元。
      整个县的姑娘,都在艳羡一个得着泼天富贵的新娘。

      而这两种极其荒谬的艳羡,隔着一堵生了青苔的薄墙,同时砸向了柴房里那个连双手都无法动弹的清瘦身躯。

      正处在定波县的舆论中心的沈婉燕对着外人的眼红艳羡毫无察觉,她正缩在角落墙沿磨着手脚的粗麻绳。

      看守的小厮是个老手,用的是浸了水的粗麻绳,挣扎几番只箍的越来越紧。
      沈婉燕磨不开麻绳,反而手腕被勒红了大片,透着血珠,只能气馁地垂手狠狠砸了一下墙,“这喜乐真是吵死了!”

      突然,房门口传来交谈声。
      柳小娘捏着嗓子,声音带着股黏腻的媚意:“两位小哥,行个方便。大姑娘明日就出阁了,以后就再难回沈家了,主母离开了沈家,我这个做妾的总得来送送行,讲两句体己话。”

      碎银子碰撞,发出几声轻响。
      两个小厮对视一笑,象征性地掀开柳小娘提着的食盒盖子,一股酸馊味儿顿时漫了出来。
      “哟,这饭菜可真够劲的,柳小娘您可真是费心了。”

      铁锁被打开,秋夜的寒风马上就灌了进来。
      柳小娘侧身挤进柴房,嫌恶地踢开门口的烂柴,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圈地上被缚的人。

      “大姑娘,看你这可怜样,可真叫奴家心疼。”柳小娘拔高了音量,“明日就要进章家的金窝了,以后吃的可都是山珍海味。我这碗粗茶淡饭,就当是给您送行了。”

      “哐当”一声。
      柳小娘把食盒重重地往地上一砸,那碗混着鱼刺、发着酸馊气的冷饭,顿时泼洒出来大半。
      “成亲之前还逃跑,和你那个不知廉耻跟外男跑了的生母有什么两样?”

      一直垂着头的沈婉燕,终于动了。
      嘶哑的声音响起,“我为什么不能逃?”

      “阿娘教我三岁开蒙,十几载苦读。我能看透瀛洲十年的商路堪舆,也能读懂史书里的天下死局;我能熬红眼画下九边重镇的防御舆图,也能算清县衙那三年自作聪明的烂账!”

      沈婉燕眼底燃着骇人的亮光。
      “数九寒天,我手指生了冻疮也死死捏着笔,为的是去看看这大梁的天下!而不是为了被一块红盖头遮成瞎子聋子!不是为了被抬进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的后宅,从此装愚守拙,熬干血肉去相夫教子,在这四方天井里烂掉我这一生!”

      柳小娘听着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帕子掩着嘴嗤笑起来。
      “哎哟,我的大姑娘诶,你可真是读书读魔怔了。有才华?女子有才华顶什么用啊?”

      柳小娘口中的嘲弄明显。
      “男子有才,能科考入仕,能兼济天下。可咱们女人呢?女人读再多的书,那点子才情,顶破天也就是给爷们儿红袖、添香的玩意儿,不过是替夫家的内宅多添几分闺房意趣罢了……还还大梁的天下?我们女人的天下,就在男人那方寸大的床榻上!”

      她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接话,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像在拉家常。
      “大姑娘,奴家也不是来劝你的,你犟了十几年,这两个月数不清又逃了多少次,奴家哪能劝得动你?我就问你一句最实在的——你想跑,你能跑到哪儿去?”

      “你再看看章家是什么门第?瀛洲首富!后头是京城里做大官的靠山,你爹见了人家连头都不敢抬。你一个被生母连累了名声的姑娘,能做章家主母,那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柳小娘越说越起劲,语调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施恩般的开导。
      “吃穿不愁,等你肚子争气,给章家添个男丁,那就算彻底站稳了脚跟!到时候,你把你那一肚子的经纬算计、文章才华,都拿来好好教导咱们章家的小官人!等你儿子将来出息了,考个举人、进士回来,挣一副诰命夫人的头面给你戴上,在后宅受人敬着,那才是女人真正有盼头的日子!”

      “奴家知道你心气高,可心气高有什么用?自己出头那是做梦!灯一灭,眼睛一闭,还不都一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了从子!咱们女人……”

      沈婉燕突然很想笑。

      举子?
      沈家没人知道,瀛洲今科的举子魁首,就是女扮男装的沈婉燕,赵熹鸿!

      进士?
      她是要进京去和全天下的男儿争那御笔钦点的状元的!
      她自己便能做这江山棋局的执子之人,为什么要把一身傲骨碾碎,去指望从自己肚皮里爬出一个虚无缥缈的男丁?

      沈婉燕知道自己叫不醒面前的女人。
      “当初婉柔妹妹出嫁,小娘也是这么劝她的吧?”
      沈婉柔。三年前被沈有余以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嫁到外地商户做续弦的庶女,柳小娘的独女。

      柴房里突然死一般寂静,外面小厮嗑瓜子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十五岁,二十两银子的聘礼,换了沈家大郎的一个教书先生。”
      “后来妹妹托人捎了三封信回来。”
      “第一封说丈夫脾气不好,婆婆规矩多,但日子还过得去。”
      “第二封说生了个女儿,婆家很失望,但柔儿会继续努力。”
      “第三封……”

      “你别说了!”柳小娘猛地低喝,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剧烈战栗。
      “小娘莫挂念。”

      黑暗中,沈婉燕死死盯着她:“你劝我认命,可婉柔认命了,她现在无声无响地埋在哪个荒丘?!”

      柳小娘猛地站起身,跌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柴堆上。
      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很久。
      久到外头小厮换了一轮瓜子。

      柳小娘站起来了。
      动作很快,像是再不站起来就会垮掉。
      她擦了一把脸,弯腰去收食盒。
      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你少拿死人来扎我的心!女人都是要走这一遭的!”
      柳小娘突然扯着嗓子,冲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大骂。

      大喊让她声音发硬,也可能是在她死命说服自己,小声嘟喃着,“”我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一只手搭在门上。
      背对着沈婉燕。

      “不识好歹的东西!好心好意来送口饭,姑娘家嘴里全是刺!食盒吃完了翻干净扣在门口,别给我弄脏了!我告诉你沈婉燕,食盒的饭不吃拉倒!你这样饿死你也是活该!”

      外面立刻传来了柳小娘恢复常态的声音,又带上了那股黏糊糊的逢迎劲儿:“好了好了,两位小哥受累了。明日大喜,这点碎银子拿去吃酒。这犟丫头啊不听劝,明天绑也得绑上轿!”

      *

      脚步声渐远。
      柴房重新陷入死寂。

      沈婉燕靠在柴堆上,盯着黑暗中那只食盒的轮廓。
      逃跑是没有用的。

      她知道,只要她还顶着这副女儿身,就永远逃不出这座吃人的牢笼。
      哪怕今夜能割断麻绳逃开章家的喜轿,迟早也会被抓回来,再塞进赵家、王家的花轿里。

      沈婉燕用身子腾挪拱了过去,脸颊贴着粗糙的木料,用脸和下巴艰难地掀开、拨弄着食盒的底层。
      “吧嗒”一声轻响。
      是刀刃的寒光反射着月光,照在沈婉燕脸上。

      被困沈家这两个月,她第一次真心实意笑了出来。
      她有了计划。

      要想彻底斩断这该死的锁链,唯一的办法,就是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场全城瞩目的婚事里。
      借着瀛洲首富这通天的排场,给自己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用自己的灵柩去换一份能选择人生的自由。

      沈、婉、燕、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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