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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谷口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毒蝎、蜈蚣的残骸,有的被冻成冰碴,有的被剑气斩成两截。山石上剑痕交错,几摊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与药粉混合的气味,显然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林飞,赵寒,周远,方小路四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背着药篓的浅碧色身影,正沿着山道朝这边走来。
      林飞愣住了。
      “柳……柳姑娘?”
      柳如筠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们,也愣了一下。
      “寒霜派的?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飞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柳如筠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谷口那片毒雾上,又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那些毒物残骸、剑痕、干涸的血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六长老在里面?”
      林飞点头。
      柳如筠放下药篓,走到谷口,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雾气,凑到鼻端闻了闻。
      “魔教赤血的雾瘴。”她站起来,“我认识。”
      林飞眼睛一亮:“您能解?”
      柳如筠想了想,从药篓里翻出几株草药,揉碎了,混合在一起,又闻了闻。
      “能。但这解药需要含在舌下,用温阳的内力催化。”她看着他们,“你们寒霜派的内力偏寒,用不了。”
      林飞四人愣住。
      “那……那怎么办?”
      柳如筠已经把解药含进嘴里,运起内力。
      “我进去。”
      “什么?”
      “我内力不深,但温阳属性,应该可以。”她把一枚代表花焰阁弟子身份的令牌递给林飞,“帮我拿着。两天后我没出来,就发信号给花焰阁。”
      “柳姑娘!”林风急了,“您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柳如筠已经往谷口走去。
      “你们六长老在里面。”她头也不回,“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柳姑娘,这是我们寒霜派特制的信号弹,若您进去发现我们六长老,给我们发个信号报平安。”赵寒上前一步,把信号弹递过去。
      柳如筠接过,点了点头,转身向谷内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被毒雾吞没。
      赵寒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雾气,又看看地上那些毒物残骸,忽然想起去年客栈门口的事。
      六长老表白那天,这位柳姑娘客气得体地告辞。
      可她现在却一个人闯进毒谷去救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六长老会看上这位姑娘了。
      ---
      谷中毒雾弥漫,视线不出三丈。
      柳如筠含着的解药在舌下慢慢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息护住口鼻。她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断裂的树枝、被剑气削开的山石、毒虫的残骸。越往里走,痕迹越新。
      她循着这些痕迹一路深入,同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山谷里死寂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窸窣声——那是毒虫在暗处爬动。她时不时从袖中撒出一些药粉,落在身周,那些声音便远了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处山谷腹地,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雾气在这里淡了些,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出地上的景象。
      柳如筠猛地停住脚步。
      三丈外,一个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已经没了生息。
      魔教赤血。
      那位当年一掌让谢雪岭躺了半年,差点丧命的老牌魔教长老,此刻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不甘。剑柄上刻着寒霜派的标记,剑身穿透了他的胸口,将他钉在地上。
      柳如筠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急切地搜寻四周。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谢雪岭倒在赤血身后不远处的山壁下,一身玄衣浸透了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侧躺着,一动不动,右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整条小臂已经变成诡异的黑色。
      柳如筠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他的鼻息。
      很弱,但还有。
      她松了口气,立刻开始检查伤势。
      最重的是右臂那道抓伤,毒气已经侵入经脉,整条手臂黑得像浸了墨汁。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多处伤口,有的是打斗中留下的,有的是强行穿过毒雾时被毒虫咬伤的。最惊险的是胸口一处——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若是再深半分,后果不堪设想。
      柳如筠看着那道血痕,沉默了一瞬。
      这人……是拼了命在打。
      她从药篓里翻出几株草药,嚼碎了敷在他右臂的伤口上,又取出银针,封住他几处要穴,阻止毒素继续蔓延。做完这些,她抬头环顾四周。
      赤血的尸体躺在不远处,周围散落着毒虫的残骸,山壁上满是剑痕,地上坑坑洼洼。但这都不是最紧要的——她听见四周的窸窣声越来越密,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毒物正被血腥气吸引过来。
      柳如筠当机立断,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她自制的驱虫药粉。她绕着谢雪岭周围撒了一圈,又在自己身上补了些。药粉落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那些窸窣声果然远了些。
      但这只是暂时的。
      她必须尽快把谢雪岭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柳如筠站起身,打量着四周。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山壁,下面形成一个浅浅的凹槽,勉强能遮风挡雨。她决定把他移到那里。
      可问题来了——谢雪岭比她高出一个头,身量颀长,少说也有一百多斤。而她一个医者,本就不是以力气见长。
      柳如筠咬了咬牙,蹲下身,把谢雪岭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把他扶起来。
      第一次,没成功。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再试。
      这次终于把人架了起来,但脚步踉跄,险些摔倒。谢雪岭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块石头。柳如筠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山壁那边挪。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她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谢雪岭的衣襟上。等终于把人移到山壁下,她已经气喘吁吁,腿都在发抖。
      她顾不上歇息,先把他放平,检查刚才的挪动有没有让伤口裂开。还好,只是渗了些血,问题不大。
      柳如筠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周围重新撒了一圈药粉。这次她撒得更仔细,把整个山壁凹槽都护住,确保那些毒物不会趁夜摸进来。
      做完这些,她才想起怀里的信号弹。
      她取出来,运起内力,往夜空中一掷。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雾瘴笼罩的夜空里炸开一朵烟花。
      谷口的人应该能看见。
      柳如筠收回目光,靠着山壁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夜已深,月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山谷里一片静谧。她借着月光开始仔细处理谢雪岭的伤口。
      先用清水冲洗,再用银针放毒血,然后敷上自己配制的解毒药膏,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这一套手法她做了十几年,早已烂熟于心。从十二岁第一次跟着师姐去山下义诊,到如今独当一面,她处理过的伤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谢雪岭的伤势太重,光是他那条右臂,就耗费了她小半个时辰。等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完,柳如筠已经累得手指都在发抖。
      她从药篓里翻出一颗解毒丹,这是花焰阁秘制的内服丹药,专解各类热毒。她捏开谢雪岭的嘴,把丹药塞进去,又拿起水囊往他嘴里倒水。
      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丹药被冲到了脸颊边。
      柳如筠愣了一下,连忙把丹药捡起来,重新塞进他嘴里。这次她小心地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头微微仰起,再慢慢倒水。
      又流出来一半。
      丹药倒是咽下去了,但水没进去多少。柳如筠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有些无奈。他伤得太重,吞咽的力气都没有,这样喂药,十颗丹药也进不了一颗。
      她想起这些年义诊时遇到的那些昏迷的病人。老人、孩童,重伤的男人,女人——遇到吞咽困难的,药实在喂不下去,她都是用这个法子。
      没什么好扭捏的,救人要紧。
      柳如筠从药篓里又翻出一颗丹药,含进自己嘴里,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俯下身,对准他的唇,一点点渡进去。
      这次终于咽下去了。
      她直起身,看着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继续喂下一颗。
      解毒丹、护心丹、续元丹——一颗一颗,用这样的方式喂进去。
      她的动作很稳,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喂完最后一颗药,她又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比方才稳了些,毒素没有再扩散的迹象。她终于放松下来,靠在山壁上,闭上眼睛歇息。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额上的汗渍、鬓边散乱的碎发,还有衣裙上沾着的泥土和血迹——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温婉得体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
      她不知道,此刻谢雪岭正看着她。
      ---
      谢雪岭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柳如筠。
      她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额上的汗渍、鬓边散乱的碎发,还有衣裙上沾着的泥土和血迹。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谢雪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第一次见面时,她一袭浅碧衣裙,款款而行,温婉得体,从容应对醉汉,出手果决。第二次在凉亭,她虽被雨淋湿,却依然保持着仪态。第三次月下畅谈,她温柔聪慧,像月光下的仙子。
      可现在——
      她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衣裙上沾着泥和血,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额上汗渍未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可谢雪岭看着她,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都被仔细包扎过,右臂上的黑气已经褪去大半,嘴里还残留着丹药的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再看看四周,地上撒着药粉,形成一个保护圈,把他们护在中间。
      他想起方才迷迷糊糊中,有人把他架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这里。那人力气不大,走得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松手。
      是她。
      谢雪岭看着柳如筠,看了很久。
      她眉头微微皱着,睡梦中也不安稳,像是累极了。他忽然想起那晚她问他“你冷吗”,想起她说“以后冷的时候,可以想想今晚的月色”。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把那缕碎发拨开。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不知多久,柳如筠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柳如筠愣了一下,随即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感觉怎么样?”
      谢雪岭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如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别看了,我知道我现在很狼狈。”她伸手拢了拢散落的碎发,“你那么重,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拖过来。”
      谢雪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多谢。”
      柳如筠摆摆手:“举手之劳。这些年义诊的时候,比这累的活儿也干过,没什么。”
      谢雪岭看着她,忽然说:“不是举手之劳。”
      柳如筠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把我拖过来,”他顿了顿,“很辛苦。”
      柳如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比月光还要好看。
      “你知道就好。”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从药篓里翻出一个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你伤得太重,要多休息。”
      谢雪岭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柳如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看什么?”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看你。”他说。
      柳如筠愣住了。
      月光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人……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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