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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翌日,柳如筠一早便出了门。
      师妹们还在睡着,她轻手轻脚下楼,先去找了花焰阁在城中的联络点。回花城的马车要提前安排,这是她带队出来的规矩,不能马虎。
      联络点的伙计很利索,半个时辰便敲定了明早的车马。柳如筠付了银两,心里踏实下来,这才往城中的书局街走去。
      明日就要走了,今日是最后的机会。

      柳如筠爱书。
      这事在花焰阁不是什么秘密。别的姑娘攒了月钱买胭脂水粉、零嘴吃食,她攒了月钱买书。紫鸢师姐常说,你这屋子里都快放不下了,还买。她只是笑,下次出门照买不误。
      这几日逛下来,城里的书局她摸了个遍。有几家去过两三次,掌柜的都认得她了。今日再去,是想最后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新上架的漏网之鱼。
      她一家一家逛过去,淘到两本还算不错的。最后一家书局在街尾,门脸不大,书却不少。她一头扎进去,再抬头时,天色已暗。
      糟了。
      她赶紧把选好的书摞好,去找掌柜结账。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生意的人精。见她挑了一大摞,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压下去,报了个价。
      柳如筠一听,笑了。
      “掌柜的,这价可不对。”
      掌柜眨眨眼:“姑娘,这都是好书,您看看这纸张,这装订……”
      “是好书。”柳如筠打断他,也不恼,只是笑盈盈地拿起最上面那本,“这本《本草集注》,我前日在东街书局看过,品相差不多,比您这便宜两成。这本《脉经》,我在北街那家见过,比您这便宜三成。掌柜的,您这价,欺负外乡人呢?”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姑娘好眼力!行行行,您说个价。”
      柳如筠报了个数。
      掌柜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又看了看她,最后摆摆手:“成,看姑娘是个懂行的,亏本就亏本吧。”
      柳如筠忍住笑,付了钱。
      她知道掌柜的没亏本,但也不戳破。双方都满意,这就够了。

      这家书局有点偏,距离客栈有点远,柳如筠抱着书匆匆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师妹们解释。说好傍晚前回来,现下已经明月当空。
      路过一家卖糖水的小摊,摊主是位老人家,许是今日生意不好,街道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关门了,老人家还未收摊,她停下脚步,想了想,买了几份糖水,老人家动作不快,柳如筠就站着慢慢等。
      秦昭爱喝甜的,苏晴喜欢清淡的,秦妙那丫头什么都爱吃。带点吃的回去,她们应该不会念叨太久。
      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了。
      她轻手轻脚上楼,秦昭她们的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想必是等不到她,先睡了。
      柳如筠松了口气,把糖水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转身下楼。
      她赶的太匆忙,一丝睡意都无,想着去后院透透气。

      庭院里很安静。
      客栈的后院不大,种着几株花木,中间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月光洒下来,清清冷冷的,像是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纱。
      柳如筠走到石桌边,刚要坐下,忽然发现院中还有一个人。
      是谢雪岭。
      他站在院角的榕树下,一身玄衣,几乎融进夜色里。若不是月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那道清瘦的轮廓,她几乎没看见他。
      柳如筠脚步顿了顿。
      “谢长老?”
      谢雪岭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依旧平静,眉眼间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些。
      “柳姑娘。”
      柳如筠走过去,在他几步外停下。
      “这么晚了,长老还不睡?”
      谢雪岭沉默片刻。
      “睡不着。”
      柳如筠笑了。
      “巧了,我也睡不着。”
      她在石桌边坐下,也不管他,自顾自翻起刚买的书。
      月色如水,落在她翻书的手上,落在那几本泛黄的书页上。她的侧脸柔和安静,偶尔停下来看一看,眉眼间便漾开几分欢喜,像小孩子得了糖。
      谢雪岭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姑娘明日回花城?”
      柳如筠抬头,点点头。
      “嗯,明早走。”
      谢雪岭没说话。
      柳如筠看着他,忽然问:“长老呢?还在这边待几日?”
      “明日也走。”
      “回北境?”
      “嗯。”
      柳如筠点点头,低头继续翻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
      像是两个赶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地方歇脚,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柳如筠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堆里翻出一本,递给谢雪岭。
      “长老看看这个。”
      谢雪岭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寒症论治》。
      他抬眼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期待。
      柳如筠笑道:“今日淘书时看见的,想起长老是寒霜派的,或许用得上。虽是残本,但里面有几则医案写得不错。”
      谢雪岭低头翻了翻。
      月色落在他的指尖,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多谢。”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柳如筠摆摆手:“举手之劳。长老那日雨中借袍,我还没谢你呢。”
      谢雪岭沉默片刻。
      “举手之劳。”
      柳如筠笑了。
      “长老怎么什么都是举手之劳?”
      谢雪岭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又过了一会儿,柳如筠忽然开口。
      “长老,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雪岭看向她。
      “你那天说‘习惯了’,是习惯什么?”
      谢雪岭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如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十二岁那年,中了热毒。”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为了压制热毒,修了寒冰诀。修得越深,人就越冷。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一样的。”
      柳如筠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什么都无所谓。”他顿了顿,“习惯了。”
      柳如筠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依旧平静,眼神也平静。可她忽然觉得,这平静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过。
      她想起他雨中递袍,想起他站在雨里把亭子让给陌生人,想起他方才接过书时,低头翻看的样子。
      做的事,都不为自己。
      可他自己呢?
      “长老,”她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些,“你冷吗?”
      谢雪岭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关切。那关切很轻,像落在手心的雪,稍一用力就会化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冷。”他说。
      这一个字,比方才那句“习惯了”更轻,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忽然想说些什么。
      可能是月色太美。可能是那双眼睛太干净。可能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对她讲起从未对人说起过的事——包括父母、兄长,因为说了也无用。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想说了。
      “修炼寒冰诀要引寒气入体,很冷,冷得发疼。”他顿了顿,“但习惯了。”
      柳如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此刻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痕迹。像是冰面上的一道细纹。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什么都习惯了。
      习惯了冷,习惯了疼,习惯了一个人。
      可那些习惯,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吧。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花木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更天了。
      谢雪岭先开口。
      “姑娘方才看的书,是医书?”
      柳如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想岔开话题。
      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嗯,有几本是。这本是讲经络的,这本是药方集,这本……”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这本是话本子,别告诉我师妹们,她们要是知道我有这个,肯定天天来借。”
      谢雪岭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笑容很轻,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狡黠。
      他忽然问:“好看吗?”
      柳如筠眨眨眼:“什么?”
      “话本子。”他说,“好看吗?”
      柳如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院子里轻轻回荡,像风吹过竹林。
      “长老,你居然问话本子好不好看?”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呢。”
      谢雪岭沉默片刻。
      “以前不感兴趣。”他说。
      柳如筠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她低下头,翻着手里的书,声音轻了些。
      “那现在呢?”
      谢雪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发顶,落在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耳根处,有一点点红。
      很淡,很浅,不知道是月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雪岭开口。
      “现在,”他说,“想知道。”
      柳如筠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封的湖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很轻,很快,像是错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从医术到武学,从江湖到山川。柳如筠发现,谢雪岭虽然话少,但句句都在要害。他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却从不好为人师,只是平静地陈述。
      谢雪岭则发现,柳如筠不仅医术精湛,对武学、音律、书画皆有涉猎。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偶尔笑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他看了很多眼。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那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些,再近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好像比平时好看些。

      夜渐渐深了。
      柳如筠打了个哈欠,掩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长老,我该回去睡了。明日还要赶路。”
      谢雪岭点点头。
      柳如筠站起来,抱起那一摞书。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谢长老。”
      谢雪岭看着她。
      “今晚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感觉冷的时候,可以想想今晚的月色”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落进了两颗星星。
      谢雪岭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好看。
      “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她转身离开,消失在回廊尽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
      谢雪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你冷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冷的。
      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陌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好像特别亮。

      回廊尽头,柳如筠停下脚步。
      她站在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株雪中的松。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有点烫。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加快脚步上了楼。
      一定是今晚的月色太亮了。
      她想。一定是。
      (第四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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