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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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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筠这几日逛遍了城中的书局。
古籍淘到几本,虽非孤本,却也稀罕。师妹们各有收获,秦昭买了套材质特别的文房四宝,苏晴寻了本失传已久的琴谱,秦妙年纪小,跟着凑热闹,也抱回一堆话本子。
这日早晨,她正在翻看新淘来的医书,客栈掌柜忽然过来传话,说有位书铺老板找她。
柳如筠下楼一看,是昨日去过的那家书铺的掌柜。
“柳姑娘,您昨日问的那类古籍,小店确实没有。”掌柜笑呵呵的,“不过老朽忽然想起来,城外张家村有位老先生,祖上几代都是收旧书的。老人家年纪大了,家里收了不少好东西,您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柳如筠眼睛一亮。
“张家村离此多远?”
“不远,出城往东走四五里地,半个时辰就能到。”
柳如筠道了谢,回房跟师妹们说了这事。
秦昭想去,苏晴也想去,可都走了,留秦妙一个人在客栈又不放心。柳如筠想了想,让她们继续逛书局,自己一个人去。
“师姐,你一个人行吗?”秦昭有些担心。
柳如筠笑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你们好好逛,我傍晚前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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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村确实不远。
柳如筠出了城,沿着官道往东走,一路问过去,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那位老先生姓陈,七十来岁,精神矍铄。听说她是花焰阁的弟子,专程来淘书,老人家很高兴,把家里的藏书搬出来让她看。
柳如筠挑了两个时辰,选中了几本医书和一册少见的药方集。价钱谈妥,她付了银两,又坐下喝了一碗老人家自己晒的野茶,这才告辞离开。
出村时天色还好,走了不到一半路,忽然阴了。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前后都没有避雨的地方。柳如筠只好把书揣进怀里,护着不让淋湿,提着裙摆往前跑。
跑了约莫一里地,终于看见路边有一座凉亭。
她加快脚步,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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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已有一人。
她脚步微顿——是寒霜派那位谢长老。
谢雪岭站在亭边,望着亭外雨幕。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衣,身姿挺拔,与这江南烟雨格格不入。
柳如筠喘匀了气息,低头看了看自己。
月白色的衣裙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形轮廓。她微微侧身,有些不自在。
这模样,着实有些失礼。
“失礼了。”她轻声道,侧对着他,没敢转身。
谢雪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目光。
片刻后,一件黑色外袍从身后递了过来。
“披上。”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柳如筠微微一怔,接过外袍披上。袍子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住,遮住了湿透的衣裳,还带着淡淡的冷香,像雪后的松林,清冽干净。
“多谢。”她低声道,拢了拢外袍,终于自在了些。
雨越下越大,亭中只有两人。
谢雪岭依旧背对着她,望着亭外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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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筠抱紧怀里的书,心想还好护住了,不然这一趟就白跑了。
她抬眼看了看那道背影。
这人递袍子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是避嫌,还是不在意?
她想起昨日大堂里他出言相助的事。这人虽冷,行事却处处透着分寸。
“谢长老怎么也在这里?”她问。
谢雪岭沉默片刻。
“随便走走。”
柳如筠忍不住笑了。
“随便走走,走到城外来了?”
谢雪岭没回答。
他本在调查一些关于江南最近失踪人的线索,突然下雨,便在此暂避。
柳如筠见他不答,也不再问。目光落在亭外的雨幕上,忽然听他开口。
“昨日宴上那针,是‘玉蜂针’?”
柳如筠惊讶:“公子认得?”
“《百花医经》中有记载。”他语气平淡,“针细如发,需以特殊手法运使,非三年苦功不可成。”
柳如筠有些讶异。阁主说医术是用来救人的,因此花焰阁的大部分医书并不是秘密,但这人却能一眼认出。
“公子博学。”
“略知一二。”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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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远处几个人影朝凉亭跑来,是几个过路的农人,挑着担子,浑身湿透,狼狈得很。他们跑到近前,看见亭中的柳如筠,又看见亭边站着的黑衣男子,那男子一身玄衣,腰悬长剑,分明是江湖中人。几个农人脚步迟疑了一下,有些畏惧,不敢进亭。
谢雪岭看了他们一眼。
他微微皱眉,忽然迈步走出亭子,在亭外三丈处站定,背对着凉亭。
那几个农人愣了愣,见他主动让开,分明是让他们进去躲雨,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谢着跑进亭子。
柳如筠站在亭中,看着雨中的那道背影。
雨还在下,虽比方才小了,却也不算细雨。他就那样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衣裳,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这人方才递袍时头也没回。
做的事,处处守着分寸。
却也为别人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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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那几个农人道了谢,挑着担子离去。
柳如筠拢了拢身上的外袍,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虽然还有些潮,但已经不再紧贴身上,料子也干了大半。江南的天气就是这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头一出来,潮气便散得快。
她犹豫了一下。
外袍是男子的衣物,她披了这么久,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雨停了,衣裙也干得差不多,再披着就不合适了。
她解下外袍,叠好,走出亭子。
谢雪岭还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田野。
柳如筠走到他身后,轻声道:“谢长老,你的袍子。”
谢雪岭转过身。
她双手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袍,递到他面前。雨水洗过的阳光下,她的眉眼清清爽爽,衣裙虽然还有些潮意,但已经不再狼狈。
“多谢。”她微微一笑。
谢雪岭接过外袍。
他的衣裳还湿着,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可他接过袍子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身上正滴着水。
“举手之劳。”他淡淡道。
柳如筠看着他湿透的衣裳,忽然问:“你就这么站着淋雨,不冷吗?”
谢雪岭沉默片刻。
“习惯了。”
柳如筠愣了一下。
习惯了?
她想起他是寒霜派的人,北境雪山之巅来的,这点雨,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可她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总觉得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两人并肩往回走。
雨后土路泥泞,柳如筠走得很慢。谢雪岭也不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柳如筠忽然想起怀里的书,掏出来看了看。书护得好好的,只是边角略有些潮,里头都是干的。
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谢雪岭看了一眼。
“医书?”
“嗯。城外村里有位老先生,家里收了不少旧书。”柳如筠笑道,“淘到几本,不虚此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喜。
谢雪岭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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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柳如筠上楼换衣裳。
秦昭她们还没回来,想必还在哪个书局里淘书。她坐在窗边,翻着刚淘来的医书,脑子里却想着刚才的事。
那人的外袍,还带着淡淡的冷香。
那人递袍时头也没回,却把袍子留给了她,自己在雨里站了那么久。
她还给他时,他接过去,什么都没说。
好像那只是一件寻常的事。
可柳如筠知道,不是。
她见过很多人,给她送礼的,感谢的,对她献殷勤的、想讨她欢心的。那些人的好,都有原因或目的。
可这个人,似乎好得没有目的。
他只是觉得该那么做,就那么做了。
她想起他那句话:“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淋雨?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柳如筠摇摇头,不再想了。
花焰阁的姑娘,见过的人多了。冷的热的,温柔的霸道的,什么样的都有。
这人只是特别,但也只是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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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客栈另一边的房间里。
谢雪岭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
林飞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六长老,您下午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一圈没找着。”
谢雪岭没回答。
林飞也不敢再问,正要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长老还坐在窗边,望着外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件刚刚换下来的湿衣裳。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