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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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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长老谢雪岭的“寂雪居”位于门派最北处,紧邻冰川。院中并无花草装饰,只有几株耐寒的墨竹在风雪中挺立。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冰川上时,谢雪岭已经练完三遍寒冰剑法,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溅起一片雪花。
他转身时,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动,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眸深处如寒潭,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中激起涟漪。几名早起的弟子远远看见,恭敬行礼后快步离开——六长老的气场太冷,哪怕修寒霜诀的弟子,待久了也受不住。
“雪岭。”
院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谢雪岭侧身,见兄长谢雪沉提着一个食盒站在月门处。谢雪沉比他年长八岁,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温润很多,是寒霜派现任掌事大师兄。
“兄长”,谢雪岭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尺量过。
“娘让我给你送些糕点,说是江南来的师傅新研制的,让你尝尝”,谢雪沉将食盒放在石桌上,轻叹一声,“你闭关出来这几日,爹娘都很担心。当年你中的热毒……”
“已无碍。”谢雪岭打断他,声音平静,“寒冰决第七层,可压制一切热毒。”
“可那是残缺功法!”谢雪沉难得提高声音,“派中典籍记载,自百年前寒冰决下卷遗失,历代修习者最多练到第六层,便不得不转修其他功法,你强行突破第七层,经脉要承受多少痛苦。”
谢雪岭沉默片刻,只道:“值得。习惯了”
两人沉默的站在院子里。
谢雪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你成天待在派里,不是练功,就是处理门派事情,或是看书,这样下去怎么行?”
谢雪岭看着他,没说话。
谢雪沉早已习惯弟弟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上个月那个张姑娘,人家多好。你倒好,陪人家看了一天雾凇,回来人家姑娘跟媒人说——”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说什么?”
“说太冷了。”
谢雪岭想了想,语气平静:“雾凇是挺冷。”
谢雪沉噎住了。
“那是雾凇冷吗?那是你冷!”他深吸一口气,“你陪人家看了一天,说了不到十句话。人家姑娘冻得直哆嗦,你连件披风都不知道递一下?”
谢雪岭沉默片刻。
“她穿得不少。”
谢雪沉彻底放弃了。
他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个。金刀门老门主七十大寿,爹让你代表寒霜派去贺寿。顺便看看江南的风景,听说那边春和景明,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谢雪岭点头。
谢雪沉等了等,没等到一个字。他拍拍弟弟的肩:“去吧,路上小心。”
谢雪岭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忽然停下。
“兄长。”
谢雪沉眼睛一亮——弟弟主动开口了。
“什么事?”
“江南的风景,”谢雪岭问,“有什么好看的?”
谢雪沉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暖和。”
谢雪岭点点头,走了。
谢雪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这个弟弟,十三岁之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雪岭也会笑,会跟在他后面喊“大哥等等我”。后来中了热毒,修了寒冰诀,人就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
不是冷漠,是平静。像一潭水,再大的风也吹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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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雪岭带着四名弟子出发。
他们出发得早,到江南时离寿宴还有两天。此次寿宴在金刀门名下的城外别苑举行,与金家有亲眷关系的客人安排在别院,其余宾客都被安排在城中最大的悦来客栈。
谢雪岭一行到客栈时,大堂里已经有不少江湖人。他上楼歇息,四名弟子去安顿马匹行囊。
林飞性子跳脱,人又会来事,把客栈里外转了一圈,又去附近的茶楼坐了坐,回来跟其他人嘀咕:
“我打听了,这客栈住的都是来贺寿的各派人。青云派的住东院,长风门的在西厢,还有其他几个门派的住在各处。”
“还有呢?”
“还有——”林飞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花焰阁也住这儿。”
几个弟子眼睛都亮了。
“花焰阁?那个只收女子的门派?”
“对。听说来了好几位姑娘,个个长得可好看了。”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
几人正嘀咕,谢雪岭走进房间。
他听见了“花焰阁”三个字。
花焰阁。
他听过一些关于花焰阁的传闻。
据说那门派创建快三百年了,由一位神秘高人创立,自称阁主。没人知道阁主的来历,只知道她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江湖上关于她的传说都成了神话。
花焰阁每五年举办一次弟子选拔考核,只收六岁到八岁的小姑娘。考核有三关,据说极难,能通过的少之又少。有时候一届几百个孩子,最后留下的只有十一二个;有时候一个都没通过,那便一届不收。弟子学的东西很杂,文、武、医、卜、农、工、商,在江湖上很是另类。花焰阁弟子虽也外出游历,但极少参与武林事务。
江湖上有人说花焰阁的姑娘个个惊才绝艳,有人说她们长得都跟画里的人似的,还有人说那地方神秘得很,外人根本进不去。
林飞还在说:“听说这次带队的是个姓柳的姑娘,主修医毒。啧,花焰阁的医毒之术,江湖上谁不眼馋……”
谢雪岭默默喝茶,没在意。
林飞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一件事。最近江南出了几桩怪事,不大,但透着古怪。”
“什么事?”
“有俩小门派的人先是生病高热,后面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一队过路的商队,被劫了,但劫匪没要钱,劫走两个镖师。”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这行事风格,透着怪异。”
“不会是魔教的人吧?”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江湖恩怨,说不准。”
林风看向谢雪岭:“长老,咱们要不要查查?”
谢雪岭放下茶盏。
“这次来,是为贺寿。”他语气平静,“不要节外生枝。”
林飞点头:“是。”
谢雪岭顿了顿,又说:“但也不要放松警惕。若遇事,先保全自身。”
林飞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弟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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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门老门主,人缘极好,七十大寿,办得极为隆重。
别苑依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春日的暖风拂过水面,带来桃李芬芳。各派宾客云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寒霜派一行人到达时,原本热闹的院子突然安静了一瞬。
谢雪岭走在最前,一身玄衣在姹紫嫣红中格外扎眼。他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原本想上前寒暄的几位其他门派长老都止住了脚步。随行的四名寒霜派弟子倒是习惯了,只是默默跟在六长老身后。
“那就是寒霜派的谢雪岭?”远处水榭中,几位年轻侠客低声议论。
“对,整个人跟冰块似的”
“可惜了那张脸”
“嘘,小声点,他听得见!”
谢雪岭的确听得见,但他不在意。谢雪岭代表寒霜派送上贺礼——一对百年寒玉雕成的镇纸,礼数周全却毫无温度。然后被引至贵宾席落座。
谢雪岭缓缓喝了一杯茶,园门口又起骚动。
“花焰阁的姑娘们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四位女子款款而入,一身浅绿色衣裙,衣袂飘飘。为首一人身形窈窕,眉眼温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后三个师妹,个个容貌出众,走在一起,像四朵初绽的兰花。
柳如筠领着师妹们上前行礼贺寿,声音清越:“花焰阁弟子,奉阁主之命,恭祝金老门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特献上‘百花酿’一坛,愿前辈品之如沐春风。”
她双手奉上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坛。
金老门主年轻时是个粗犷的汉子,为人豪爽,行侠仗义,如今七十岁了,还是老当益壮,此刻眼睛都亮了,亲自接过酒坛,笑得合不拢嘴:“老夫就好这一口酒!百花酿,老夫曾喝过一次,想得不行啊。花焰阁的百花酿从不对外售卖,有钱都买不到,今日得赠一坛,此生无憾啊!”
宾客们纷纷侧目——花焰阁极少参与江湖聚会,这次竟派弟子前来,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柳如筠领着师妹们到角落落座。
她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了,以前跟着师姐们出来过几回,该怎么做心里有数。只是这次带队的是自己,要多操几分心。
不少年轻侠客的目光被花焰阁的姑娘吸引过去,不过花焰阁姑娘不好接近,也是江湖共识。
主要是喜欢的人太多了,姑娘们早就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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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岭在贵宾席上,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抹浅绿色身影。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又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第二眼。
那张脸,只是长得好看而已。江湖上好看的姑娘很多,他见过不少,从未多看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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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宴席将散时。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壮汉摇摇晃晃走向花焰阁姑娘们的座位,言语轻佻。
“花焰阁的仙子……来,陪哥哥喝一杯……”
苏晴年纪小,吓得往后缩。秦昭眉头一皱就要起身,被柳如筠轻轻按住。
柳如筠站起身,声音依然温和:“这位兄台喝多了,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我没喝多!”壮汉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电光石火间,柳如筠袖口微动,一道银芒闪过。壮汉突然“哎哟”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右手手腕处多了一个红点。
一切发生得太快,大多数人只看到那花焰阁的姑娘拿手轻轻挡了一下,手腕处银镯被光照的闪了闪,都没碰到那壮汉,壮汉突然倒地,以为他是醉倒了,出了这般洋相。
只有谢雪岭看见了那一闪而逝的银针。
柳如筠已恢复常态,得体地唤来侍从:“这位兄台似乎不胜酒力,还请安排客房让他休息。”
侍从连忙扶起壮汉离开。一场风波悄然化解。
谢雪岭多看了柳如筠一眼。
这女子,外表温婉,出手却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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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结束,众人返回客栈。
回客栈的路上,秦妙问:“师姐,咱们明天就回花城吗?”
柳如筠想了想:“不急。我去承务阁接任务时,红袖师姐说,你们难得出来一趟,任务完成,可以玩几天再回去。江南风景秀丽,书局也多,你们不是一直想逛吗?”
秦昭眼睛亮了:“真的?”
苏晴也高兴起来:“听说江南的书局历史悠久,有些书店里还能淘到古籍、孤本!”
柳如筠点点头,心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于是花焰阁一行人在客栈继续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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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客栈大堂。
谢雪岭下楼用早饭。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四名弟子坐在不远处,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些江湖客,有人在高声谈论昨日寿宴上的事。
柳如筠和师妹们正准备下楼,大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那花焰阁的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你敢上去搭话吗?”
“不敢不敢……”
“要我说,花焰阁的姑娘就是矫情。”
“就是,装什么清高……”
话越说越难听。秦昭气得脸都红了,苏晴也握紧了拳头。
柳如筠神色不变,正要开口,却听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靠窗方向传来。
“背后议论女子,非君子所为。”
那几个江湖客回头,想看看是哪个穷酸书生多管闲事。
一看,是谢雪岭。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衣,面无表情,但周身寒意让那桌人瞬间闭嘴。
柳如筠缓步下楼,对谢雪岭微微一礼:“多谢公子出言相助。”
谢雪岭点头,算是回应。
苏晴小声嘀咕:“这人好冷啊……”
柳如筠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阁里的师姐常说,她看着温温柔柔,内里却通透,看人很准。这谢雪岭看着虽冷,但眼神很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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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柳如筠带着师妹们出门逛书局。
谢雪岭坐在大堂里,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
林飞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六长老,咱们今天去哪儿?”
谢雪岭放下碗。
“随便走走。”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