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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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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派坐落在北境雪山之上,终年积雪覆盖,殿宇楼阁皆由寒冰玉石砌成,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派中弟子修习寒霜诀,内力运转时寒气外放,寻常人靠近三丈就会觉得刺骨,建派已三百余年,是北地十三帮派之首。
这天,一则从江南的消息传来,寒霜派炸了锅。
彼时掌门谢凛正在议事厅和几位长老商议事务。传讯弟子匆匆而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谢凛愣了一瞬,抬头看向众长老。
“雪岭在江南,向一位姑娘表白。”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息。
大长老和二长老对视一眼。两人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自觉耳聪目明,可这一刻,他们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长老掏了掏耳朵:“掌门,您方才说什么?”
二长老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三长老低头深思,昨晚自己配的安神香,难道老眼昏花加错了药,产生了幻听。
四长老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茶水从鼻子里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找帕子。
五长老手里的文书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掌门,”大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是咱们寒霜派的六长老谢雪岭?您那个小儿子?”
谢凛点了点头。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一息。
四长老终于咳完了,哑着嗓子问:“那姑娘是谁?是不是认错人了?”
传讯弟子低着头:“回四长老,确实是六长老。那姑娘是花焰阁的花部弟子,姓柳,具体叫什么,在江南的弟子没传回来。六长老站在客栈门口说的,好多人都看见了。”
“花焰阁?”五长老揉着脑门上的包,“那个只收女子的门派?听说她们阁主活了好几百年,神秘得很。”
二长老喃喃道:“花焰阁的弟子,很少出嫁吧……”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议事厅外,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寒霜派。
年轻的弟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真是咱们六长老?不会传错了吧?”
“我亲眼看见传讯弟子跑进去的,还能有假?”
“掐我一把,我肯定在做梦。”
“哎哟,真疼啊!不是梦?”
“谢冰块开窍了?不会中邪了吧?”
有人打了个哆嗦:“你们说,六长老表白的时候,那姑娘会不会被冻着?”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你这话敢当着六长老的面说吗?”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不敢。”
另一个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去年过年,六长老从我身边路过,就看了我一眼,我那碗热汤直接结了一层薄冰。”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我端回去热了三次才喝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赌局!”
几个年轻弟子脸色大变,拔腿就往后院跑。
那里有人私下设了赌局,赌的是“谢长老何时成亲”。有赌三年的,有五年的,有十年的,还有赌“注孤生”的。庄家是个外门弟子,姓卢,平时机灵得很,正美滋滋等着收钱。
消息传来时,卢庄家正在吃午饭。
他愣了一瞬,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然后他饭也不吃了,扔下筷子就往外跑,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
“撤局!快撤局!”
旁边的人拉住他:“老卢,你跑什么?”
卢庄家脸都白了:“六长老都表白了,这局还怎么开?万一成了,我赔得起吗?”
众人一想,也是。
那赌“注孤生”的,可是押了不少钱呢。
有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老卢,节哀。”
卢庄家欲哭无泪:“我收了多少银子,你们知道吗?我连明年娶媳妇的钱都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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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雪岭是谁?
寒霜派掌门谢凛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五岁。他大哥谢雪沉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寒霜派的六长老。
武学天赋极高,年纪轻轻,武艺高强,内力深厚。长得也是俊美非凡,眉目如画,往那儿一站,跟雪山顶上的冰雕似的。
寒霜派本就建在雪山上,弟子们修习寒性功法,抗寒能力一流。可谢长老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众人还是觉得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跟功法没关系。
有弟子私下编排:“六长老看我一眼,我能在三伏天打哆嗦。”
另一个弟子接话:“你算好的了。去年夏天六长老教我剑法,离我三尺远,我愣是没出汗。”
“那是,汗都冻住了。”
江湖人称“谢冰块”,不是白叫的。
掌门夫人苏婉前几年就开始给小儿子相看亲事了。谢雪岭虽然冷,但长得好,武功高,家世也好。江湖上有的是侠女、闺秀仰慕他。有那胆子大的,当众表露情意,结果如春风拂过寒冰——春风没了,寒冰还是寒冰。
有一年中秋,有个侠女当众送他荷包。谢雪岭接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侠女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回去哭了三天。
后来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他那一眼,比雪山上的风还冷。”
掌门夫妇操碎了心。
兄嫂也操碎了心。
可谢雪岭还是那个样子。清清冷冷的,见谁都淡淡的。偶尔开口说句话,能把人冻得打哆嗦。
现在,他居然主动表白了?
消息传到后院清岚院时,苏婉正和大儿媳林若心商量开春后派中的后勤事务。
传话的弟子说完,苏婉愣在那里。
林若心以为婆婆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却看见婆婆眼眶红了。
“娘?”林若心有些慌,“您怎么了?”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
“雪岭小时候……”她声音发颤,“只是性子有点清冷,也是喜欢和雪沉一起下山玩的。还会跟我撒娇,让我给他做桂花糕吃。有一年冬天,他堆了个雪人,拉着我去看,笑得可开心了。”
林若心轻轻握住婆婆的手。
苏婉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他十二岁那年,和弟子们一起外出历练。碰到魔教的赤血长老,那魔头杀人如麻,弟子们挡不住。雪岭为了救其他人,生生受了赤血一掌。”
“热毒?”
“对。热毒入体,昏迷不醒。”苏婉的声音越来越低,“寒霜派上下束手无策,后来是我公公亲自去求了一位高人。高人说,热毒已经入了经脉,寻常药物压不住,只能修炼寒性功法压制。”
林若心轻声问:“寒霜诀不行吗?”
“压不住。”苏婉摇头,“雪岭后来修的是寒冰诀。那是开山祖师所创的功法,但百年前派中内乱,遗失了部分,只剩残卷。此后修炼寒冰诀的人,功法越是精进,人也就越冷。”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这次出发去江南前,我给他熬了他最喜欢喝的汤,端去给他。他接过碗,跟我说‘谢谢娘’。”
林若心愣住了。
“他是真心谢我的。”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可他脸上没有笑。他小时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可好看了。现在……不会笑了。”
林若心轻轻拍着婆婆的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过了一会儿,苏婉忽然问:“那姑娘,叫什么?”
“听说是花焰阁花部的弟子,姓柳,主修医毒。具体叫什么,还没打听到。”
“花焰阁……”苏婉喃喃道,“那地方的姑娘,听说都很好。”
她顿了顿,又有些担心。
“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性情如何。雪岭那个样子,人家姑娘会不会嫌弃他?”
林若心轻声道:“娘,能进花焰阁的姑娘,容貌性情肯定都是上佳的。这个您不用担心。”
苏婉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想。
林若心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花焰阁的弟子,很少出嫁。江湖传闻,那些姑娘个个都貌美如花,惊才绝艳,却大多终身不嫁,留在阁中。
万一那姑娘也不愿意……
苏婉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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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凛把大儿子谢雪沉叫到书房。
“坐。”
谢雪沉坐下,看着父亲。
谢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雪岭的事,你怎么看?”
谢雪沉想了想,说:“传消息的人说,那姑娘既没拒绝,也没答应。雪岭他……可能会等。”
“等?”谢凛看向他。
“弟弟那个性子,认定了就不会改。”谢雪沉苦笑,“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从来不说。可一旦说了,就一定要做到。小时候为了练好一套剑法,能在雪地里站三个时辰,腿都冻僵了也不肯停。”
谢凛沉默了。
他想起小儿子小时候。那孩子天赋高,练功刻苦,从来不让人操心。有一次他夸了一句“用功”,那孩子就笑了,眉眼弯弯的,特别好看。
那时候,雪岭才十岁。
后来呢?
后来他十二岁中了热毒,十三岁开始修炼寒冰诀。功法越深,人越冷。笑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凛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雪岭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是那个会笑的孩子吧。
“花焰阁的弟子,很少出嫁。”谢雪沉低声说。
谢凛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窗外,雪山连绵,一片白茫茫。
“可那孩子难得开口,”他说,“总要试试。”
谢雪沉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头发白了,腰板也不如以前直了。
可他还是那个父亲,那个为了儿子可以豁出一切的父亲。
“爹,”谢雪沉轻声说,“雪岭会没事的。”
谢凛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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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派的弟子们还在议论纷纷。
“你们说那姑娘长什么样?”
“花焰阁的弟子,肯定好看。听说那地方收徒第一关就是看脸,长得不好看的不要。”
“真的假的?”
“江湖传闻,不知道真假。不过你看六长老那张脸就知道了,他要不是长得好看,光凭那股冷气,早把人冻跑了。”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六长老表白的时候,会不会把人家姑娘冻着?”
旁边的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这话让六长老听见,明天你就去扫雪。”
那人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担心嘛。”
另一个弟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长什么样,性情如何。六长老好不容易开一次口,可别黄了。”
“呸呸呸,乌鸦嘴。”
“对对对,六长老一定能成的。”
众人纷纷点头。
只有那个躲在屋里的卢庄家,一边擦汗一边念叨:
“还好跑得快……还好跑得快……”
他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那一堆押注的记录,欲哭无泪。
“注孤生”那一栏,押了整整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啊!
他娶媳妇的钱,就这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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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巅,寒风凛冽。
可这一天的寒霜派,好像比往日暖和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那个消息。
也许是因为,那个从来不会笑的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
“吾寒霜派谢雪岭,心悦姑娘。”
据说,那姑娘,既没拒绝,也没答应。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