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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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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初上,药田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灵雾。
秋叶蹲在田埂边,盯着那片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龙须草,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已经是第七株了——每一株都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囫囵咬断的。
“又来了。”她磨了磨后槽牙。
这贼专挑月圆前后下手,专啃品相最好的那几株。三百年的紫灵芝、六叶的龙须草、还有那株她悉心照料了八十年的玉髓参,全遭了殃。
今夜她非得逮住这混蛋不可。
月上中天,药田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秋叶眯起眼睛,往阵眼里注入一缕灵力。她布下的缚灵阵瞬间发动,田垄间银光一闪,紧接着响起一声又细又尖的惊叫——
“叽!”
成了。
秋叶提起裙角,踏着露水穿过药田。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不长眼的货色,敢来她头上动土。
月光下,她的缚灵阵里困着一团……泥巴。
真的是泥巴。一团浑身裹着黑泥、沾满草叶子的东西,正在阵中奋力挣扎,四条短腿刨得飞快,奈何那银色的灵光把它缠得死死的,怎么也挣不脱。
秋叶愣了愣。
那东西察觉到有人来了,猛地停住,扬起一张糊满泥巴的脸,冲着她龇出一口小奶牙,发出自以为凶狠的威胁声:“呼噜噜——”
“……”
秋叶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它冲她龇牙。
秋叶伸出手,捏住它的后颈皮,一把拎了起来。
“叽!!”那小东西猝不及防,四只小短腿在半空疯狂扑腾,尾巴甩得像根鞭子。但后颈被制住,它很快就没了力气,只能四肢垂着,像只被捏住命脉的猫崽,可怜巴巴地悬在空中。
秋叶把它拎到眼前,就着月光打量。
泥巴太多,看不清。
她腾出另一只手,捏了个净尘诀。一团清水兜头浇下,把那层厚厚的污泥冲了个干净。
那小东西被水冲得直眯眼,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噗的一声,鼻子里喷出两串细小的火星。
秋叶的动作顿住了。
被洗干净的小东西浑身火红,四蹄踏着浅金色的绒毛,额顶鼓起两个小小的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顶破皮肉长出来。尾巴尖上还挂着一撮没冲干净的泥,正往下滴着水。
它被拎着后颈,委屈巴巴地缩着四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里头汪着两泡泪,瞪着她。
秋叶端详了半天。
那小东西也瞪着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秋叶终于开口:“哪来的小土狗?”
小东西:“……”
“毛色这么杂,”她凑近了些,目光挑剔地扫过它身上那层红底金纹的皮毛,“你看看你,红的也不够正,黄的也不够亮,还沾着泥。品种不太行啊。”
小东西僵住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里头那两泡泪都不晃了。
秋叶把它拎远了点,又看了看,摇了摇头:“算了,既然闯进我药田,就得赔。留下干活吧,正好缺个看门的。”
她说着,作势要把它放下。
那小东西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软绵绵的扑腾,是真挣扎——它四蹄乱蹬,尾巴甩得呼呼作响,喉咙里发出一声又细又尖的嚎叫,鼻子里喷出一串火星,噼里啪啦往下掉。
秋叶吓了一跳,手一松,它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它爬起来,没有跑。
它站在原地,仰着头,浑身毛都炸开了,像一团着了火的绒球。它盯着秋叶,小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然后,它张开嘴,喷出一团拳头大的火焰。
那火焰直直冲向秋叶的裙角,烧掉了一小片绣花的边。
秋叶低头看了看裙角,又抬起头,看着它。
那小东西喷完这团火,明显耗尽了力气,四条腿都在打颤,但它还是梗着脖子瞪着她,眼里全是愤愤不平的光。
“你……”秋叶刚要开口。
那小东西忽然垂下脑袋,头顶冒出一缕青烟。
不是火星,是烟。细细的、袅袅的一缕,从它那两个鼓起的小包之间飘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味道。
秋叶愣了一下。
那缕青烟飘到她面前,绕了个弯,散了。
那小东西低着头,四只小爪紧紧抓着泥土,肩胛骨微微耸动。它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姿态,分明就是——
气哭了。
秋叶张了张嘴。
她又蹲下来,凑近了些。那小东西别过头去,不看她,头顶那缕青烟飘得更委屈了,打了好几个弯。
“……喂。”
不理她。
“我看看。”她伸手去拨它脑袋。
它猛地一扭头,躲开了,依然不看她,只把后脑勺对着她。月光下,那两个小鼓包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秋叶定睛一看。
是眼泪。“……火麒麟?”
那小东西的肩膀抖了抖,依然不回头。
秋叶眨了眨眼。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一身红底金纹的皮毛——红的明明是正红,只是沾了泥没洗干净;金的明明是亮金,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四条腿的蹄子,隐隐约约裹着一层薄薄的灵气。还有尾巴尖上那一撮毛,怎么看怎么像传说里……
她慢慢站起身。
那小东西还在抽噎,噗噗噗往外喷火星。
秋叶低头看着它,半天没动。
半晌,她轻轻踢了踢它的小屁股。
“喂。”
它不理她。
那小东西的眼眶里汪着两大泡泪,没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它梗着脖子,鼻子一抽一抽,每一抽都喷出一小缕火星,噗,噗,噗,像受潮的炮仗。
秋叶沉默了。
她盯着那亮晶晶的眼泪,又看了看那一缕委屈的青烟,最后目光落在它头顶那两个小鼓包上。
鼓包。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个早被忘干净的传说。
如风站在神农谷的入口,这里是秋叶在天机宗种田的地方,看着眼前连绵的药田,沉默了很久。
他是天机宗的新任掌教。
但此刻,他更像一个迷路的旅人。
三百年前,他的师父白云真人飞升前,把一个“师妹”推下了山。那时候如风刚筑基成功,站在师父身后,看着那个凡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父疯了。”
秋叶吓了一跳,手一松,它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它爬起来,没有跑。
它站在原地,仰着头,浑身毛都炸开了,像一团着了火的绒球。它盯着秋叶,小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然后,它张开嘴,喷出一团拳头大的火焰。
那火焰直直冲向秋叶的裙角,烧掉了一小片绣花的边。
秋叶低头看了看裙角,又抬起头,看着它。
那小东西喷完这团火,明显耗尽了力气,四条腿都在打颤,但它还是梗着脖子瞪着她,眼里全是愤愤不平的光。
“你……”秋叶刚要开口。
那小东西忽然垂下脑袋,头顶冒出一缕青烟。
不是火星,是烟。细细的、袅袅的一缕,从它那两个鼓起的小包之间飘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味道。
“我不知道你是那个……”她的声音顿了顿,“那个。我眼神不好。”
它的耳朵动了动。
“我药田里的草,你随便吃。”
它猛地扭过头来,眼眶里还汪着泪,亮晶晶地瞪着她。
秋叶对上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
“……但是不能吃根。吃了不长。”
那小东西瞪着她,愣了三息。
然后,噗的一声,它喷出一串火星,糊了她一脸。
现在整个修真界都知道药谷。都知道那个没有灵根的老妇人,种出了长生草,驯服了火麒麟,把隔壁灵剑宗的剑修们养得膘肥体壮。
都知道她越来越美,美得像道本身。
如风攥紧了手里的拂尘。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师父飞升前留给他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就去找那个“师妹”。他当时觉得可笑——他是天机宗掌教,怎么会走投无路?
然后他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天机宗内斗,长老们争权,他这个掌教被架空得干干净净。他想推演天机找条出路,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算不出来——因为他那个“师妹”不在因果里。
所以他来了。无因果,或者有转机。
如风抬起头,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不,不能说“女人”——那是道。他看见她的第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推演术法全部失效,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回荡:
“原来这就是道。”
“喂,问你呢。”
如风回过神,发现那个女人正皱着眉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天机宗掌教如风,见过谷主。”
秋叶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真是如风?”
“是。”
“师父的大弟子?”
“是。”
“那个站在他身后看着我下山的?”
如风的脸色变了。
她记得。
以前的事,她记得。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不恨?”
秋叶想了想,说:“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没什么用,又会让自己很累。”秋叶指了指自己,“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你没把我赶走,活下来才是现在的我,所以不恨你。”
如风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进来吧。帮火麒麟刚酿了新酒,你可以尝尝。”
喝酒:师兄的坦白
酒是好酒。
如风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这……”
“灵草酿的。”秋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火麒麟说好喝,我就多酿了点。”
如风又喝了一口,忽然问:“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秋叶摇头。
“记得一些,但不是我的。”
“什么意思?”
秋叶端着酒杯,看着杯里的酒液。
“你知道吗,我觉醒之后,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我自己的前世今生,看到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看到师父为什么收我,又为什么推我下山。”她顿了顿,“但那些都是‘故事’。我看它们,就像看别人的故事。真正属于我的,是这片地,这些草,那头趴着睡觉的火麒麟。”
如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师父呢?他在你心里算什么?”
秋叶想了想,说:“引路的。”
“就这?”
“就这。”秋叶放下酒杯,“他把我推下山,让我找到自己的路。从这个角度说,我该谢他。但谢他的是‘秋叶’,不是‘长生道果’。所以——复杂。”
如风苦笑。
“我推演了无数次,想算清楚你跟师父的因果。算不出来。”
“当然算不出来。”秋叶笑了,“我不在因果里。”
如风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见我?”
秋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你是如风。”
“什么意思?”
“我看到的那些‘故事’里,有一个片段。”秋叶看着他的眼睛,“师父推我下山那天,你站在他身后。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只有你,皱了一下眉。”
如风愣住了。
“那一瞬间,你心里想的是:‘师父疯了’。”
如风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秋叶笑了。
“我说了,我不在因果里,但我能看到因果。你那一瞬间的念头,是一个‘因’。这个‘因’让我今天愿意见你。”
如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愿意见我。”
如风在药谷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天天跟着秋叶下地,看她怎么种灵草,怎么照顾灵物,怎么跟灵剑宗的剑修们打交道。
他越看越沉默。
因为他发现,自己三百年修来的所有本事,在这片土地上毫无用处。他的推演术算不出灵草什么时候发芽,他的天机诀影响不了灵物的生长,他引以为傲的智慧,在这片土地上还不如一个锄头有用。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田埂上发呆。
火麒麟走过来,趴在他旁边。
“你想什么呢?”
如风苦笑:“想我为什么来。”
“想出来了吗?”
“没有。”
火麒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喜欢她。”
如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呢?”
“什么?”
“你天天跟她在一起,你不想占有她?”
火麒麟笑了。
“我是神兽。”它说,“我看她,看的不是脸,是气息。她的气息没变过,还是那个会半夜给我盖被子的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如风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四天早上,如风来找秋叶。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秋叶正在给灵草浇水,头也不抬:“说。”
“天机宗需要灵草。”
“我知道。”
“我可以帮你推广药谷的种植术。”
秋叶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如风。
“你说什么?”
“天机宗有遍布修真界的情报网。”如风说,“我可以把这个网借给你。你以凡人之身种灵草,不知道有多少想弱肉强食的?我帮你。顺便天机宗也有好处。”
秋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还要什么?”
如风深吸一口气。
“我要你认我这个师兄。”
秋叶愣住了。
“就这?”
“就这。”如风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不属于任何人。我不要你属于我。我只要你认我——当着天下人的面,认我是你师兄。”
秋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如风说,“意味着天机宗从此绑在药谷身上。意味着那些想对付你的势力,要先过我这一关。意味着我这辈子,都洗不掉‘秋叶师兄’这个标签。”
“那你为什么还要?”
如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我想有个家。”
秋叶愣住了。
如风继续说:“我是孤儿,师父把我捡回来养大。但他眼里只有道,没有我。我当了掌教,但那些长老不服我,天天想着把我拉下来。我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是‘家’。”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药田,看着趴在地上的火麒麟,看着那些忙碌的灵剑宗弟子。
“但这三天,我在这里,忽然有了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安心。”
秋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师兄。”
如风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
“师妹。”
天机宗的震动
如风回到天机宗的时候,整个宗门都炸了。
“掌教!你……你怎么能认那个凡人为师妹?!”
“她不是凡人。”
“就算不是凡人,她也是被白云真人逐出山门的!”
“她没有逐出山门。”如风平静地说,“师父只是说她不适合在本宗修炼。”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如风看着那个说话的长老,忽然笑了。
“长老,你知道药谷现在有多少灵草吗?”
长老愣住了。
“你知道灵剑宗的剑修们,现在每个人都能领到足够的灵草练剑吗?”
长老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火麒麟在给她当护卫吗?”
长老的脸色更白了。
如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
“天机宗内斗了三百年,斗出了什么?斗出了一群只会内耗的废物。而神农谷只用了三百年,就改变了整个修真界的规则。”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长老。
“你们可以选择不认她。但我要提醒你们——灵剑宗认了她,现在灵剑宗的剑修们个个都能越级挑战。火麒麟认了她,现在火麒麟活得比谁都滋润。你们不认她,可以。但以后天机宗的灵草,自己想办法。”
长老们沉默了。
如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内斗,把我拉下来,换个新的掌教。但我劝你们想清楚——新掌教能不能从天机推演出药谷的秘密?”
没有人说话。
如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对了,我师妹说,过几天让人送一批灵草来。你们谁想要,自己去药谷领。但要记得——客气点。”
他走了。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