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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纯属找虐 淼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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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时分决定在满月之前,再试一次。
不为了别的,就只是想再看看他,看看他活着的样子,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几天,几小时,或者就一眼也可以。
老头把怀表还给他时,表情很严肃:“表还没养好,裂缝还在。你现在用,反噬会比之前更重。”
“我知道。”淼时分接过怀表。
“非要现在?”老头问。
“嗯。”
“为什么?”
淼时分没回答。他没法回答,难道说因为等不及满月,等不及去那个危险的一级锚点,所以想在此之前,再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老头叹了口气:“随你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淼时分把怀表收进怀里,离开典当铺。他没回庄园,去了城西墓园,在那块无名墓碑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磨损的士兵身份牌。金属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还有一封信,纸已经发黄变脆,折痕处都快破了。
他打开信,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每个字都记得,但还是要看。
“时分,如果我回不来,别等我了。钱在床底下的盒子里,够你用一阵子。好好活着。”
署名。日期。五十年前。
淼时分把信折好,和身份牌一起握在手心,金属冰凉,纸脆弱。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那天是春天。面包店刚开张三个月,生意慢慢好起来。晚上关店后,两个人挤在后屋的小床上,窗外下着雨。
雨声很轻,淅淅沥沥。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光晕昏黄。
他躺在里面,侧着身,面朝着淼时分。金发有些乱,散在枕头上,映着灯光。
“时分。”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算了一下。”他说,“照这个进度,明年春天我们就能换个大点的铺子了。”
“嗯。”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们可以把二楼也租下来。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就不用挤在这个小屋子里了。”
淼时分笑了:“想得挺远。”
“当然要想远一点。”他也笑,眼睛弯起来,“日子总要往前过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安静。
“时分。”他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变轻,“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淼时分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事?”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我喜欢你。”
淼时分愣住了。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深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认真,很紧张。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他继续说,“是……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见你,想……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说完,他的脸彻底红了,眼睛却还是盯着淼时分,一眨不眨,等待审判。
淼时分看着他,他活了那么久,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第一次有人这样看着他,这样对他说。
“我知道这很奇怪。”他见淼时分不说话,有点慌了,“两个男的……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如果你觉得恶心,我就……”
沉默了很久。
“我也喜欢你。”淼时分说。
他笑了。那笑容很亮,很暖,像春天的太阳。然后他伸手,搂住淼时分的脖子,吻了上来。
呼吸喷在淼时分脸上,热热的。
淼时分回应他,手环住他,把他拉近。两个人挤在小床上,身体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很快,很乱。
吻了很久,才分开。两个人都喘着气,脸贴得很近,眼睛看着眼睛。
“真的?”他小声问,像不敢相信。
“真的。”淼时分说。
他又笑了,然后把脸埋进淼时分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好高兴。”
淼时分没说话,只是搂紧他。窗外雨还在下,屋里很暖,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春天的夜晚,是淼时分记忆里最清晰的画面之一。每次想起,心里都会触动一下,然后痛一下。
现在,他握着怀表和身份牌,坐在墓碑前,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雨声的大小,油灯的亮度,床单的触感,他呼吸的频率,他说话的语气……
锚点越具体,连接越稳定。
怀表开始发热。星云雾气从表盘里溢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淼时分睁开眼睛,盯着漩涡中心。画面开始浮现,昏暗的小屋,油灯,床,两个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表冠。
穿越的过程很痛苦。像被撕成两半,一半留在现在,一半被拽回过去。头剧痛,耳朵嗡鸣,鼻子和嘴巴里有血腥味。
等眩晕过去,淼时分发现自己躺在小床上。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屋里点着油灯,光晕昏黄。他转过头,看见他躺在旁边,侧着身,面朝着自己。金发有些乱,散在枕头上。
正是表白前的那一刻。
“时分。”他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我今天算了一下……”
淼时分听着他说那些话,那些关于未来铺子的计划。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和记忆里对得上。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
“……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他说完了,脸红了,眼睛盯着淼时分,紧张地等待。
淼时分没有立刻同意,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开始不安,眼神开始慌乱。
“时分?”他小声问。
“我也喜欢你。”淼时分说,“很喜欢。”
然后他主动凑过去,吻他。把这五十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吻里。
他有些懵,但很快回应,身体贴上来。
分开时,两个人都喘着气。
“你……”他的脸很红,“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他想了想,“就是……感觉你好像等了我很久。”
淼时分笑了,他确实等了很久。五十年,或者更久。
“没有很久。”淼时分说,“就一会儿。”
……
最后睡着时,他整个人几乎趴在淼时分身上,手臂横在他胸口,腿搭在他腿上。
淼时分很累,但没睡,他看着他,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体温。
接下来的日子,淼时分开始有计划地改变。
第一步是钱。他用怀表的能力,虽然裂缝让每次使用都带来剧烈的头疼和反噬,他在几个平行时空里做了些小交易,弄到一笔启动资金。不多,但够他们扩大铺面,够他们生活得更好。
他对他说:“我们不急。慢慢来。钱够用就好。”
他一开始不理解:“可是之前不是说好要尽快换大铺子吗?”
“那是之前。”淼时分说,“现在我觉得,小铺子也挺好。我们在一起,就够了。”
他看了淼时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听你的。”
第二步是切断他和军队的联系。淼时分开始有意无意地给他灌输战争的残酷,讲那些从客人口中听来的战场故事,讲那些失去亲人的人的痛苦。每次讲完,都会抱着他说:“所以你别去。我们就这样过日子,好不好?”
他总是点头:“好,我不去。”
但淼时分知道,光说没用。那些征兵海报还在街上贴着,高额报酬的诱惑还在,他需要更实际的保障。
于是有了第三步。淼时分用怀表在平行时空里调查了未来几年的经济走向,提前投资了几个后来证明很赚钱的小生意。钱慢慢多起来,多到即使不去参军,也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他惊讶于淼时分的“运气”:“你怎么知道那个会赚钱?”
“猜的。”淼时分说。
“你最近好像特别厉害。”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不过我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面包店的生意稳定,生活平静。他们换了个大点的屋子,虽然还是租的,但有了独立的卧室和厨房。晚上关店后,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洗碗,然后挤在沙发上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靠着聊天。
他很黏人,跟他的外形一点都不搭,做饭时要从后面抱住淼时分,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书时要靠在他身上,腿搭在他腿上。睡觉时一定要搂着,脸埋在淼时分颈窝,呼吸喷在皮肤上,热热的。
淼时分也纵容他,五十年的思念像溃堤的洪水,现在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喜欢被他抱着,喜欢他的体温,喜欢他那些小动作。捏他的手指,玩他的头发,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一口。
有时候早上醒来,淼时分会盯着他的睡脸看很久,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睡得泛红的脸颊,看他张开的嘴唇,然后凑过去,很轻地吻他。
他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先笑起来,手臂环住淼时分的脖子,把人拉进被子里。
“再睡一会儿……”他含糊地说。
“该起床了。”淼时分说。
“不要……”他把脸埋进淼时分胸口,“再抱五分钟。”
淼时分就真的再抱五分钟,十分钟,有时候抱到不得不起床。
那些日子很普通,很琐碎,但淼时分觉得,那是他漫长生命里最真实的时光,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呼吸。
又是三年过去了。
他二十一岁,淼时分看起来也差不多,面包店稳定,生活无忧,他们开始计划买下现在租的铺子,真正安家。
春天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两个人在店里忙,他在后面揉面,淼时分在前面招待客人,一切都很好。
直到那个客人进来。
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脸色憔悴。她说丈夫死在战场上,家里揭不开锅了,想问能不能赊点面包。
他正好从后面出来,听见了这话。淼时分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淼时分给了女人几个面包,没收钱。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关店后,他没像往常那样黏过来,而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淼时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没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就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天那个女人……如果当年我娘生病时,有人能帮一把,她可能就不会死。”
淼时分心里一紧。谁知道他现在的那些念头会不会引向什么选择。
“我们现在也在帮人。”淼时分说,“今天不就帮了吗?”
“嗯。”他点头,但表情还是没放松。
那天晚上,他特别安静。躺在床上时,也没像往常那样靠过来。淼时分主动伸手把他拉过来。
“别想那么多。”淼时分低声说,“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就够了。”
“我知道。”他把脸埋进淼时分肩窝,“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可以做得更多。”
淼时分没说话,只是抱紧他。心里那根刺又开始扎。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就像时间有它的流向,人有他的本性。
他可以阻止他去参军,可以给他富足的生活,可以给他所有的爱。但他改变不了他心里那些东西,责任感,同情心,想要做更多的念头。
又过了一年。
他二十二岁,面包店买下来了,真正成了他们的家。二楼住人,一楼开店,生活安稳。
淼时分开始放松警惕。三年多了,一切顺利。他没提过参军,没看过征兵海报,每天就是做面包,算账,和他一起生活。
也许这次真的能改变。也许锚点不是绝对的。也许……
那天是个晴天。他们一起去市场进货。买了面粉,糖,酵母,还有一些杂货。东西不少,两个人拎着往回走。
路过中央广场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是征兵宣传,搭了个台子,有军官在演讲,讲保家卫国,讲荣誉责任。
淼时分心里一紧,拉着他想绕开。
但他停下了。看着台上,听着演讲。
“走吧。”淼时分说。
“嗯。”他点头,但脚步没动。
台上军官正好说到:“……你们的牺牲,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平安生活。就像今天,你们走在街上,能安心买东西,能回家吃热饭,是因为有人在边境守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开了视线。
“走吧。”他说。
淼时分松了口气。两人继续往回走,没再说话。
快到家时,路过一条小巷。巷子里突然冲出来几个孩子,追着一个皮球,跑得飞快。
其中一个孩子跑得太急,没看路,直接朝他们撞过来。
他正拎着一袋面粉,被撞得一个趔趄,袋子脱手,面粉撒了一地。他自己也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后面是石阶,淼时分反应过来,伸手去拉,但慢了半拍。
他的后脑磕在石阶边缘。很响的一声。
时间好像停了。
孩子们吓呆了,站在原地。路人围过来。面粉在空气里飘散,像雾。
他的血从后脑流出来,很快染红了石阶。
“没事的……”淼时分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没事的,我在呢……”
他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
然后眼睛闭上了。
再没睁开。
淼时分坐在城西墓园的墓碑前。
他浑身都在疼。头,胸口,四肢。像被拆开又粗糙地拼回去。鼻子和耳朵在流血,止不住,滴在怀表上,滴在墓碑上。
但他没擦。就那样坐着,看着墓碑,看着那道浅浅的划痕。
雨开始下。很小,像眼泪,打在脸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想起刚才那个时空里,最后看到的画面。他躺在地上,血染红石阶,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和五十年前一样。和每一次尝试一样。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方式。
相同的结局。
淼时分慢慢站起来,腿发软,差点又跪下,他扶着墓碑,站直,深吸一口气。
雨下大了。远处钟楼开始报时,钟声在雨里传得很闷,一声,又一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裂缝在雨中泛着微光。
下一次满月,是三天后。
北境。断崖岗。一级锚点。
月圆之夜,可见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