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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海伦三 ...

  •   海伦三天后才来典当铺。

      这三天里,淼时分的头疼好了些,但没全好。像有根细针扎在后脑勺,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思考、一用力,针就往下扎。他没再碰怀表,老头把怀表没收了,说至少得养半个月。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海伦走进来,还是那身深色斗篷,但脸色比上次好些,眼睛里的疯狂也淡了点,看起来有些疲惫。

      “淼先生。”她在柜台前坐下,“老头说你找我。”

      “嗯。”淼时分从柜台后面拿出两个杯子,倒上水,“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海伦接过杯子,没喝,握在手里暖手,“就是好像有点……虚。像大病了一场。老头说我还能活六年,但感觉像只剩六天了。”

      “刚失去大量寿命都这样。”淼时分说,“过段时间会习惯。”

      海伦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典当铺里很安静,只有老头在后面整理东西的窸窣声。

      “你说有剩下的信息要告诉我。”淼时分开口,“关于一级锚点。”

      海伦点点头。她从斗篷里拿出那个布包,这次里面不是纸,是几块薄薄的石板。石板是暗灰色的,表面光滑,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像文字,有些像图案。

      “这是我哥哥留下的。”海伦把石板放在柜台上,“他说是从一个老探险家手里买来的,据说是从某个遗迹里挖出来的。上面记录的东西和锚点有关。”

      淼时分拿起一块石板,上面的符号他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图案他见过,在海伦哥哥的笔记里,那些关于“时间结构”的草图。

      “他说什么?”淼时分问。

      “他说,时间像一棵树。主干是我们现在这条时间线,枝杈是平行时空。但树有根。那些根扎在时间的深处,是支撑整棵树的东西。一级锚点,就是那些根露出来的地方。”

      淼时分盯着石板上的图案。确实有点像树根,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

      “你哥哥去过那里?”他问。

      “他没说。”海伦摇头道,“笔记里只提到位置在北境,靠近旧战场的地方。具体坐标我没带,在家里。但他说那里很危险。不是物理上的危险,是时间上的。靠近锚点的人,会看到时间的真容,他说很多人看一眼就疯了。”

      淼时分放下石板:“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帮了我。”海伦说,“而且……我觉得你可能会去。哪怕知道危险。”

      淼时分没否认。他确实可能会去。在经历了卡特那件事之后,在看到了那个模糊的影子之后,他需要答案。需要知道为什么救不了他,需要知道那些阻止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哥哥还说了什么?”他问。

      海伦想了想:“他说,在锚点附近,时间会变得可塑。但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可塑。更像是一种类似……展示。展示时间本来的样子,展示所有可能性,展示为什么有些事必须发生。”

      淼时分想起卡特描述的画面。金色的线,大网,还有那个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此节点受保护。

      “我知道了。”他说。

      海伦看着他:“你真的要去?”

      “不一定。”淼时分说,“但我想知道坐标。”

      海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柜台上:“这是地图。我抄了一份。但我建议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我哥哥从那里回来之后,就变了。他以前很开朗,爱说爱笑。但那次之后……他变得很沉默,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说老是做噩梦。六个月后,他就报名参军了,再没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但我知道,那地方会改变人。不是好的那种改变。”

      淼时分拿起那张纸,展开。是手绘的地图,很粗糙,但标出了大致方位,北境,靠近旧战场,一个叫断崖岗的地方。旁边有行小字:月圆之夜,可见入口。

      “谢谢。”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海伦站起身:“我该走了。老头说我得休息。”

      “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淼先生。”她回过头,“如果你真去了小心点。时间不是我们的朋友。它只是在那里。”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淼时分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脑子里那根针又开始扎,一下,又一下。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种刺痛,但没用。针扎得越来越深。

      他想起他。

      那是差不多五十年前。

      边境战乱已经打了两年,没完没了。南境的几个小国为了争夺矿脉,把整片边境都变成了战场。平民逃的逃,死的死,活下来的人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卷着到处飘。

      淼时分十六岁,看起来十六岁。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时间在他身上很模糊,像水面的倒影,看得见,摸不着。他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北走,白天走,晚上在临时营地挤着睡。饿,冷,累。

      他在难民营里遇到他的。

      其实不算遇到,是挤在了一起。晚上太冷,人挨着人取暖。淼时分缩在角落里,他就挤在旁边,两个人背靠着背,用体温对抗寒冷。

      “你一个人?”半夜,他小声问。

      “嗯。”淼时分说。

      “我也是。”他说,“一起吧。互相有个照应。”

      淼时分转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他的脸。很年轻,和自己差不多大,金发碧眼,很漂亮。

      “好。”淼时分说。

      那之后,他们就一直走在一起。

      他话不算很多,但做事很可靠,两个人一起找吃的,一起找地方睡,一起躲溃兵。他会认野菜,会设简单的陷阱抓小动物。淼时分会算账,会认路,会在晚上讲些从书上看来的故事。

      他喜欢听故事。围着小小的火堆,淼时分讲那些关于时间、关于永恒、关于平行世界的传说。他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问些幼稚的问题。

      “你说,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没想过。”淼时分说。

      “我想回到我妈妈还在的时候。”他看着火堆,“她做的饼很好吃。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后来她病死了。”他说得很平静,“那时候没钱,请不起大夫。”

      淼时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笑了:“没事,都过去了。”

      但其实没过去。淼时分后来才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

      他们一起走了大半年,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北方城市。城里人多,活计也多。两个十六岁的少年,什么都干。码头搬货,酒馆打杂,街边跑腿。挣的钱不多,但够吃饭,够租一间小屋子。

      小屋很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两个人很满足。晚上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觉得日子还能过。

      “等攒够了钱,我们开个店吧。”他说。

      “开什么店?”

      “面包店。”他说,“我妈妈教过我怎么做面包。虽然她做的饼和面包不太一样,但应该差不多。”

      淼时分笑了:“好。”

      那之后,他真的开始学做面包。白天干活,晚上去一家老面包房帮忙,不要工钱,就学手艺。淼时分继续打零工,把挣的钱都攒着。

      一年后,他们真的开起了面包店。很小,临街的一个铺面,只能摆下两个架子。但他做的面包很好吃,慢慢有了回头客。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面包店从早上开到晚上,两个人轮流守店。淼时分算账,他做面包。晚上关店后,坐在后面的小屋里数当天的收入,虽然不多,但一点点在增加。

      “等再攒点钱,我们换个大点的铺子。”他说。

      “嗯。”淼时分应着。

      “然后……”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然后什么?”

      “然后就这样过下去。”他笑了,眼睛弯起来,“挺好的。”

      淼时分看着他的笑脸,他活了那么久,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第一次觉得,时间好像有了意义。

      他们在一起了。很自然,水到渠成。

      那天晚上关店后,两个人坐在小屋里喝茶。他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妈妈做的饼,说起逃难路上见过的死人。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淼时分不知道怎么爱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是揉面,干活留下的,但很温暖。

      他抬起头,看着淼时分,眼睛红红的。

      ……

      他凑过来,很轻地,碰了碰淼时分的嘴唇。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触即分。

      两个人都愣住了。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对不起……”他先开口,声音有点抖。

      淼时分没说话,只是凑过去,吻了回去。

      那天的夜格外长。

      那之后,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每天开店,做面包,算账。但晚上睡觉时,会自然地靠在一起。早上醒来,会看到对方的脸。

      很平静,很踏实。

      战乱又开始了。

      这次更近,就在北境边线上。城里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生意不好做了。街上开始有征兵的海报,报酬开得很高,让人心动。

      他盯着海报看了很久。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他突然说:“我想去参军。”

      淼时分猛地坐起来:“什么?”

      “报酬很高。“他说,“打一场仗,挣的钱够我们换个大铺子,还能剩很多。而且……如果立功了,说不定能有个一官半职,以后就安稳了。”

      “太危险了。”淼时分说。

      “我会小心的。”他转过身,面对着他,“就打一场。挣了钱就回来。到时候我们换个好地方,好好过日子。”

      淼时分想说不要,想说钱可以慢慢挣,想说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但他看着他的眼睛,看到里面的决心,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定的事,就会去做。

      “一定要去?”淼时分问。

      “嗯。”他握住他的手,“等我回来。”

      第一次参军,去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他瘦了,但没受伤。带回来一笔钱,比他们一年挣的都多。

      “看,我说没事吧。”他笑着说。

      淼时分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那之后,他又去了两次。每次都是三四个月,每次都能平安回来。带的钱一次比一次多,军衔也升了。

      第四次回来的时候,他穿着军官的制服,肩章闪亮。

      “我现在是少尉了。”他说,“下次再立功,还能升。”

      淼时分看着他,心里很复杂。既为他高兴,又害怕。军衔越高,责任越大,危险也越大。

      “能不能不去了?”淼时分问。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这次打完,我应该能升到中尉。到时候就能申请调到后方,不用再上前线了。我们就可以……”

      他没说完,但淼时分懂。就可以安稳过日子了。

      “真的?”

      “真的。”他保证,“这次打完,就回来。再也不去了。”

      淼时分相信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

      第五次,他走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等我回来。”他在门口说,像往常一样。

      “嗯。”淼时分点头。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背影在阳光下,很挺拔。

      那之后,淼时分每天等消息。前线时好时坏,报纸上每天都有战报。他看不懂那些战略战术,只看伤亡数字。数字小的时候,他松一口气。数字大的时候,他整晚睡不着。

      三个月过去了,他没回来。

      四个月,没消息。

      五个月,前线传来消息,说那支部队在一次突袭中损失惨重,很多人没回来。

      淼时分去问,去打听,去求人。得到的答复都一样:失踪,大概率阵亡。

      他不信。继续等。

      等到第六个月,等来了一封阵亡通知书,和一小盒遗物,一套军装,一枚勋章,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他的字迹。

      “时分,如果我回不来,别等我了。钱在床底下的盒子里,够你用一阵子。好好活着。”

      署名,日期,是出发前一周。

      淼时分拿着那封信,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哭,没动,就那么坐着。

      等到天黑,他站起来,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打扫面包店,像往常一样。

      淼时分在柜台后面坐着,眼睛盯着空气。头已经不疼了,但心里有个地方在疼,一直疼,疼了五十年。

      他记得自己收到阵亡通知书的那天,记得那盒遗物,记得那封信。记得自己后来去找他的遗体,但没找到,战场上尸体太多,很多分不清谁是谁。只找到一块身份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

      他把身份牌和那封信埋在一起,在城西墓园立了块没名字的墓碑。经常去打扫,但从不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又失败了”?说“我还是救不了你”?说“对不起”?

      都没意义。

      老头从后面走出来,看见淼时分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淼时分说。

      “脸色很难看。”

      “头疼。”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去整理货架。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卡特,今天早上死了。”

      淼时分抬头:“什么?”

      “死在医院里。”老头说,“心脏病。医生说,是突然衰竭,没救回来。”

      淼时分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老头说,“他家人来典当铺,想退那二十五年寿命。我说退不了,时人已经死了,回不去了。”

      淼时分没说话。他看着柜台上的石板,看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图案,看着像树根一样的时间结构。

      卡特想改变四十年前的选择,没成功。海伦想见死去的哥哥,见到了,但只有一眼。他自己想救回他,试了几百次,全都失败。

      时间有它的规则。有些事必须发生,有些人必须死。

      但为什么?

      淼时分拿起海伦给的那张地图,展开。北境,断崖岗,一级锚点。

      月圆之夜,可见入口。

      下一个满月是七天后。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站起身。

      “你去哪儿?”老头问。

      “回家。”淼时分说,“休息。”

      他走出典当铺,没回庄园,去了城西墓园。天已经黑了,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那块无名墓碑前,站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灰尘,落在墓碑上,很快就化了。

      淼时分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刻痕,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当年用石头划上去的。

      “再试一次。”他对着墓碑说,“最后一次。”

      好吧,他骗不了自己,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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