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带走了秘密》谭大大

3、第3章 “何以为家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新学期第一天阮清欢打算住校，在阮星野的监督下，她下床走到行李箱旁，把箱子里的大部分衣服都拿了出来，只留下几套明晚换洗的衣物。
　　第二天中午，阮清欢睡醒后，出来吃午饭，她原本以为阮星野还没起床，没想到一走到客厅，就看见阮佳嘉已经坐在餐桌前吃饭了。
　　奶奶坐在一旁，不停往阮星野碗里夹菜，阮星野一边躲着，一边反复说着：“阿婆，您别再夹了，我就要饱了。”
　　奶奶脸上带着笑，依旧不停手：“我们阿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才能长得更高、长得更壮，是不是？”
　　阮星野放下筷子比划了一下：“我现在长得已经挺高了，不用再特意多吃。”
　　“慢点吃，晚点给你爸送饭去也没关系，他要是饿了，自己会先拿饼干垫肚子。”奶奶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往事：“你爸特别爱吃饼干，以前他小的时候，你阿公还开着一间小卖铺，他天天守在铺子里吃饼干。有一回听说坝头水库要崩塌，洪水会往下游流，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避险，就你爸一点不慌，坐在小卖铺里不停吃饼干，等他把手里的饼干全吃完了，水库的水也没流到咱们家，后来还被你阿公狠狠打了一顿。”
　　奶奶说着这些小时候的旧事，说到阮清欢父亲的时候，眼眶慢慢红了。
　　奶奶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也就是阮清欢的父亲，在阮清欢才两岁的时候，就把她丢给了奶奶一个人照顾。
　　那时候阮清欢天生身体虚弱，三天两头生病，看病吃药要花不少钱，父亲便跟着乡里的邻居一起外出打工，可这一去就是十四年，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家。
　　唯一能让人安心的是，每个月到了固定时间，父亲都会准时往家里打钱，从来没有间断过。
　　阮清欢上六年级那年，从旁人口里得知了真相，父亲在外出打工的第二年，就重新结婚娶了老婆，婚后还生了一个儿子，年纪和阮佳嘉差不多大。
　　因为父亲再婚妻子家境和家族传统的原因，父亲一直不敢告诉现任妻子和岳父母，自己在老家还有一个女儿，所以这十四年里，他只能瞒着所有人，偷偷往家里寄钱供养阮清欢。
　　其实父亲的再婚妻子是知道奶奶存在的，当年父亲结婚举办婚礼，需要长辈到场见证，爷爷去世得早，最后只有奶奶和二叔一起去了婚礼现场。
　　说起二叔二婶，刚开始二婶对阮清欢的态度还算和善。
　　当年奶奶和二叔去参加父亲婚礼，留下二婶在家照顾三岁的阮清欢，那时候阮清欢已经能自己走路，就是性子调皮，总爱到处乱跑。
　　有一次二婶去院子里晾衣服，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阮清欢就被外面玩耍的小朋友吸引，跟着跑了出去。
　　二婶晾完衣服出来，发现阮清欢不见了，急得四处寻找，情绪太过激动，当场就肚子疼得直不起身。
　　送到医院检查后，医生才告诉她，二婶那时候已经怀孕两个月，只是因为过度着急动了胎气，最终孩子没能保住。
　　后来医生还说，二婶的体质特殊，本身怀孕就很困难，想要再怀上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得知这个消息后，二婶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整日郁郁寡欢。
　　后来家里人找了算命先生问缘由，算命的说二婶没保住的孩子，和阮清欢的八字属性相冲。
　　乡里人大多迷信，听完这话后，二婶心里彻底过不去这个坎，直接把阮清欢赶出了家门。
　　奶奶没办法，只能带着年幼的阮清欢，搬回了她父亲和二叔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过的老房子里生活。
　　二叔为了让二婶尽快走出失去孩子的阴影，也为了避开矛盾，把老家的小卖铺搬到了县城里经营。
　　之后的日子里，二叔二婶的生活慢慢顺了起来，后来顺利生下了阮星野，也把小小的小卖铺越做越好，最后开成了一家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眼下正是过年期间，回家过年的人还没全部返程，店里生意不算忙碌。
　　这两天阮兆祥和阮星野都不在，店里只有奶奶一个老人和阮清欢一个小姑娘，阮兆祥担心她们两人晚上看店不安全，就让阮清欢早早关门休息，平常夜里的店铺一般都是二叔自己照看。
　　阮星野听得有些烦躁，筷子撂下打算离开。
　　他刚抬起头，就看见阮清欢站在房间门口，眼神里瞬间露出惊喜，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阮清欢身边，伸手推着她的胳膊，往餐桌的方向走，嘴里还大声说着：“我清姐终于起床了，你在这儿坐好，我去给你拿碗筷。”
　　阮星野平日里对阮清欢一直很好，大概是心疼她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明明比她小，还一直把她当“妹妹”宠着。
　　家里洗碗、扫地这些家务活，只要阮星野没在游戏比赛，只要他在家，就从来都不让阮清欢动手，有时候阮清欢执意要帮忙，他还会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看着阮星野脚步匆匆，一溜烟跑进了厨房，奶奶呵呵笑了两声，开口说：“这孩子，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还好他心性单纯，不像你婶婶，心里一直记着旧事，对你总有几分隔阂。”
　　提起婶婶，阮清欢垂下了脑袋，眼神黯淡下来。
　　阮星野拿着碗筷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阮清欢还站在原地没坐下，他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坐啊？站着做什么。”
　　阮星野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奶奶，又回过头看向脸色不太好的阮清欢，心里大概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不太对劲，便故作强颜欢笑：“你是不是又惹奶奶生气了，被奶奶罚站了吧？”
　　他说的只是玩笑话，奶奶平日里几乎从来不会生气，更别说对他们两个晚辈发脾气，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模样。
　　他只是看出气氛沉闷，想说句玩笑话，缓和一下当下的氛围。
　　阮清欢摇了摇头，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饭菜很普通，都是家常小菜，她拿着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奶奶看她沉默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住校也好，宿舍人多热闹，你心情也能开阔点，不用总待在家里胡思乱想。”
　　阮星野埋头扒着碗里的饭，嘴里塞满了青菜，咀嚼的动作还没停下，一听到奶奶说阮清欢住校的事，立刻就开口接话：“哎！不行啊，不能住校，阿婆，你别瞎劝导。”
　　因为嘴里含着食物，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吐字都有些不连贯，却还是急着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停下筷子，皱着眉摆了摆手：“我好不容易才劝我姐回家住，可不能让她再去学校住了。我打听过了，学校宿舍人多杂乱，作息一点都不规律，食堂的饭菜也不好吃，没家里的饭菜合胃口，我姐身体弱，根本住不惯那种地方。”
　　奶奶看着他急哄哄的样子，手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开口打趣他：“哟！这会子知道喊姐了？之前不管怎么让他叫，都死活叫不出口，现在倒是喊得顺口了。”
　　阮星野脸颊微微一热，也没不好意思，只是瞪了眼睛反驳：“这是重点吗？阿婆你别扯别的。”
　　他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饭，接着说道：“重点是我姐不能住宿，住校对她来说一点都不方便，也不省心。”
　　奶奶放下筷子，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住校那谁保护她？你天天放学就往外跑，一天到晚都不着家，想指望你保护她，也指望不上。”
　　阮星野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十分笃定：“我可以啊，我都已经决定好了。从这个学期开始，我就不在外面瞎待着了，每天都回家住。以后我姐晚自习下课，我都去学校门口接她，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回来。”
　　说着，他还主动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奶奶爱吃的菜，放进奶奶碗里，一脸讨好的样子，想让奶奶答应这件事。
　　“哎呀，阿婆，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这件事我都已经搞定了，肯定不会出问题。”
　　奶奶本来就希望孙女能留在家里住，如今听孙子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心里的顾虑也散了，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她笑着拿起筷子，分别给阮清欢和阮星野碗里，各夹了一筷子他们爱吃的菜，让两人多吃点。
　　“谢谢阿婆！”
　　阮清欢和阮星野几乎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地向奶奶道了谢。
　　奶奶看着眼前两个孩子相处得和睦亲近，心里满是欣慰，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差一点就喜极而泣了。
　　这么多年，看着阮清欢寄住在家里，性子越来越沉默，她一直心里很难受，如今姐弟俩关系这么好，阮清欢下午出发去学校，阮星野执意要亲自送她。
　　阮清欢不想弟弟耽误报到的时间，就拒绝了。
　　奶奶在一旁也劝阮清欢，说两个人一起去能有个照应。
　　其实阮星野送完她再去自己学校也来得及。
　　阮清欢推脱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让阮星野送自己。
　　高一下学期还没进行分班，学校要等到升高二的时候，才会让学生自主选择文科和理科，而校里的博雅班和创新班，也是之后会分设的文理科重点班。
　　因为阮清欢只是短期住校，不用带太多生活用品，她只收拾了一个轻便的小行李箱，里面装了简单的换洗衣物，整体重量很轻。
　　两人刚走进学校大门，就迎面碰上了陈嘉良和他的那群朋友。
　　梁超先看到了阮星野，当即走上前，笑着打趣道：“哟！可以啊？这是打算将来考进梅中啊？”
　　旁边已经跟上他的贺巍然也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我们野哥可不会走上高中的路线，他是要去打职业电竞赛的。”
　　叶泽直接撇了撇嘴，语气不满地接话：“还打个屁！这家伙本来寒假前都跟广深那边的电竞经理谈好了，寒假一到就过去打职业比赛，结果等到了时间，直接放了人家鸽子。”
　　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满脸疑惑地问阮星野：“哎！我说阮神，你到底咋想的？你的梦想一直不就是打电竞吗，好不容易有俱乐部主动来挖你，你居然不去了？”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阮星野放弃电竞的事全在阮清欢面前说了出来，阮星野站在一旁，想阻拦都来不及。
　　阮清欢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眼神平静，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阮星野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也不想再让朋友继续说下去，伸手抓住阮清欢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准备离开这里。
　　看着两人匆匆走远的背影，还留在原地的几个人都一脸茫然，没明白阮星野为什么突然生气。
　　陈嘉良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淡淡开口，揭穿了真相：“小野就是为了他姐，才主动放弃了去打职业电竞的资格。”
　　说完，陈嘉良扫了身旁一脸懵懂的几人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直接在人家当事人面前把这事拆穿，换做是谁，心里都会不高兴。”
　　阮星野攥着阮清欢的手臂，脚步极快，一路没人说话，把人带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的树荫处才停下。
　　他松开手，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低眸看向阮清欢，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阮星野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打电竞也没那么好，天天训练很累，我本来就没太想好。”
　　阮清欢看着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落在他紧绷的嘴角上。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阮星野有多喜欢电竞，自从玩了那款游戏后每天都在抱着电脑练习，提起职业比赛时眼睛都在发亮，那是藏不住的热爱。
　　阮星野被她看得更不自在，挠了挠头，又补充道：“真的，我就是觉得在家陪着你更好，住校你肯定不习惯，我每天接你放学，也能看着你按时吃饭。”
　　他从来没跟阮清欢提过放弃电竞的原因，就是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没想到被朋友当面戳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阮清欢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你别骗我，是不是因为我，你才不去的？”
　　阮星野立刻摇头，语气急切：“当然不是，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想去了。”
　　“你还骗我。”阮清欢打断他：“自我认识你以来，你每天都在电脑桌前练习，别人都觉得你不务正业，但我知道你是热爱，你一直以来想打出一点小成绩，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电竞不是不务正业。我是你姐，我知道你有多想打比赛。”
　　“阮星野，我真的不用你为了我放弃什么。”她低声说：“我住校也很好。”
　　她从小寄人篱下，习惯了凡事迁就，也最怕自己成为别人的拖累，尤其是一直护着自己的阮星野。
　　她以为住校能少些麻烦，却没想到弟弟会为了她，放弃心心念念的梦想。
　　阮星野看着她眼底的黯淡，心里一紧，索性直白说道：“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一定能打。我爸本来就不同意我打电竞，现在刚好能安心上学，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兴。”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而且，你是我姐，我照顾你是应该的，这不叫拖累。”
　　阮清欢没再反驳，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指尖微微用力。
　　阮星野见状，赶紧转移话题，伸手拎起她的行李箱：“我送你去宿舍，帮你把东西放好。”
　　不等阮清欢说话，他就拎着箱子往宿舍楼里走，步伐轻快，像是在落荒而逃。
　　阮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她从小没感受过多少亲人的偏爱，奶奶的疼惜里带着心疼，而阮星野的好，是毫无保留的护着，是心甘情愿的退让。
　　进了宿舍，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同学，但没看到林丹敏，阮星野熟稔地跟人打了招呼，然后帮阮清欢把床铺好，把行李箱里的衣物放进柜子，动作麻利，全程没让阮清欢动手。
　　惹得宿舍的女生都夸他这个做弟弟的不仅长得帅，还很细心、很会照顾人。
　　收拾好一切，他又叮嘱道：“三餐一定要按时吃，别随便对付，算了，反正咱奶会送过来，那明晚上下自习我准时在校门口等你，要是不舒服，立刻给我们联系。”
　　阮清欢点点头，轻声说了句：“你快去报到吧，别迟到了。”
　　阮星野还是不放心，主动跟宿舍另外几个女生攀好关系，拜托她们多照看一下阮清欢。
　　宿舍女生立马应下，笑着跟他保证：“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是室友，肯定会好好照顾你姐的。”
　　阮星野连忙道谢，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根棒棒糖，递过去分给她们，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做完这些，他又叮嘱了阮清欢好几句。
　　让她身体不舒服别硬扛，有事第一时间联系他们。
　　交代完所有事后，他才跟宿舍其他人道别，离开了女生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他拿出手机，给陈嘉良发了条消息，让他们以后别再阮清欢面前提电竞的事，得到陈嘉良的回复后，他转头看了眼女生宿舍楼，随后才快步朝校门口走，往自己的学校赶去。
　　而宿舍里，阮清欢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久久没动。
　　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成了她灰暗生活里的一点光，却也让她背负了沉甸甸的亏欠。
　　阮清欢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父母不疼她、抛下她，那都是她活该。
　　谁靠近她、对她好，谁就会跟着倒霉。
　　奶奶为了补贴她的生活费，给她过好一点的生活，每天要骑自行车去街上卖菜，不小心摔断了腿，落下一辈子病根。
　　叔叔婶婶原本日子安稳，却因为她失去了一个孩子。
　　阮星野为了能更好的照顾她，甘愿放弃自己的梦想。
　　而抛弃她的父母，反倒过得安稳自在，各自再婚，都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
　　天大地大，何以为家。
　　阮清欢越想心里越堵，难受得喘不上气，脸色瞬间发白，抬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用力攥着口袋里的药盒。
　　她迟疑着没把药拿出来。
　　她不能再拖累任何人，不能再让身边的人为自己牺牲了。
　　思来想去，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就是只有自己消失、离开这个世界，才不会再连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