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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县城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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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80年的蝉鸣漫过县中学的青砖围墙时,巧珍正站在初二(3)班的讲台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粉笔灰染白的手腕。黑板上"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八个字写得娟秀有力,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切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同学们,这'伊人'啊,不一定是指爱人。"巧珍把教案摊在讲桌上,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也可以是你们心里最想实现的愿望。"后排穿补丁衣服的女孩突然红了眼眶,巧珍想起当年在省城路灯下背单词的自己。
放学后,巧珍总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她给每个学生的评语都写得格外认真,在"字迹潦草"旁边画个笑脸,在"进步明显"后面画朵小红花。教导主任路过时总要夸:"李老师班上的孩子,作文里都带着股子灵气。"
学校分给巧珍的宿舍在教职工楼最西头,十五平米的房间刷着米白的墙。她从旧货市场淘来个掉漆的木书架,上面摆着周明送的《唐诗三百首》,也放着建设寄来的《木工大全》。窗台上的搪瓷盆里养着从老家带来的吊兰,垂下的绿藤扫过建设打的木窗框,留下细碎的影子。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巧珍买了块花布。林晓燕从省城寄来的信里夹着张裁剪图,她对着煤油灯缝了件衬衫,领口学着林晓燕的样子绣了朵小小的梅花。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舒展,再不是那个站在师范学校报到处手足无措的乡下姑娘了。
有天课后,那个红眼眶的女孩怯生生递来个布包:"李老师,俺娘腌的萝卜干。"巧珍打开布包,熟悉的咸香让她想起建设娘的手艺。女孩突然说:"老师,俺想考高中,像您一样。"巧珍摸着她枯黄的发顶,想起王老三说的"咱村出了个大学生",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
二
建设第一次来县城看巧珍,是在深秋的一个周末。他背着个帆布包站在教学楼下,蓝布褂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木屑,看见巧珍就把包往地上一放,露出里面用稻草裹着的白菜:"俺娘种的,甜着呢。"
巧珍拉他去宿舍坐,建设却在门口搓着手不肯进:"俺身上脏。"直到巧珍把他推进门,他才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半个屁股悬着,生怕蹭脏了新铺的床单。巧珍给他倒水洗漱,搪瓷盆里的水面映出他耳后新添的疤痕。
"刨子划的。"建设摸着疤痕笑,"给镇中学打课桌椅,急着赶工。"巧珍想起省城图书馆里那些光滑的木桌椅,突然明白每道木纹里都藏着建设这样的人掌心的温度。
隔段时间建设就会来一次。有时是扛着自己打的樟木箱,说"放衣裳防潮";有时是提一篮子鸡蛋,用麦秸小心垫着;开春时还带来捆新摘的香椿,叶子上的露水把他的解放鞋都打湿了。他从不说想她,只是默默地帮她修松动的窗扣,把歪掉的书架垫平,然后坐在床沿喝杯白开水就走。
有次巧珍留他吃饭,从食堂打了份红烧肉。建设把肉都夹给她,自己扒拉着白饭:"俺在村里常吃。"巧珍看着他碗里没动过的青菜,突然想起小时候分给他的半块窝窝头。她把肉又夹回他碗里:"建设哥,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建设嘿嘿笑着,把肉埋在饭底下,最后还是偷偷都拨给了她。
宿舍的灯泡忽明忽暗,巧珍踩着凳子去换,建设一把把她抱下来:"俺来。"他站在凳子上,蓝布褂子下摆扫过巧珍的脸,带着松木和阳光的味道。巧珍突然想起省城电影院里周明递来的手帕,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和眼前的气息比起来,像隔着层玻璃。
三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时巧珍感冒了。建设背着半袋红薯来看她,见她裹着棉被咳嗽,二话不说就生了煤炉。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晃动的皮影戏。
巧珍煮了两碗红薯粥,建设把碗里的红枣都挑给她。昏黄的灯光下,他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小口,渗着血丝。巧珍突然想起省城百货大楼里卖的蛤蜊油,三块八一瓶,她一直没舍得买。
"建设哥,你......"巧珍想说"别对我这么好",话到嘴边却变成"要不要搬来县城住"。建设舀粥的勺子顿了顿,粥沫溅在蓝布褂子上,像朵没开的花。
"巧珍,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别等我。"建设的声音很轻,像炉子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巧珍握着粥碗的手突然抖起来,滚烫的粥洒在手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我是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建设低着头,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你现在是老师了,该找个配得上你的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握紧的拳头却出卖了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巧珍的眼泪掉在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你是在怪我?"她想起那个雪夜的吻,想起建设塞给她的梅花钢笔,想起他说"外面好就该在外面"。原来有些付出,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被辜负的准备。
"不是。"建设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是怕耽误你。"他站起身要走,巧珍突然从后面抱住他。建设的身体僵住了,蓝布褂子上的木屑蹭在她脸上,有点扎人。"建设哥,"她把脸埋在他背上,"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
那个晚上,建设终究还是走了。巧珍抱着他留下的红薯,在煤炉边坐了一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县城的屋顶都盖成了白色,像极了李家坳的冬天。她知道建设说的是真心话,也知道他们之间确实隔着什么——不是学历,不是工作,而是她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对远方的向往。
四
1982年春天,王老三突然来县城找巧珍。老支书穿着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开口就说:"县教育局缺个干事,我给你报了名。"巧珍正在批改作业,红钢笔尖在"理想"两个字上洇出个墨点。
"叔,我在学校挺好的。"巧珍把钢笔帽盖上,金属笔帽在阳光下闪了闪——是建设打的那个,上面刻着朵小小的梅花。
"好啥好?"王老三掏出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你以为我没看见?建设那小子隔三差五往县城跑,你俩这样算啥?"巧珍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烟锅里的火星烫到。
去教育局报到那天,建设来送她。他帮她提着铺盖卷,走在县城的柏油路上,脚步踏得格外重。路过木器店时,建设突然说:"俺在县城租了个铺子。"巧珍停下脚步,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角。"以后你要打家具,方便。"建设挠着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教育局的工作比教书忙得多。巧珍负责成人教育,每天骑着自行车跑各个乡镇。有次去后山乡,山路泥泞,自行车链条掉了三次。她蹲在路边摆弄链条,手上沾满油污,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我帮你。"
建设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提着个工具箱。"俺来送货,刚好路过。"他三两下就修好了自行车,手指在链条上抹了抹,又在衣服上蹭了蹭。巧珍看着他手上的油污,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帮她修过的纺车。
在乡下跑得多了,巧珍发现很多女孩像她当年一样,想读书却没门路。她在教育局会议室里据理力争:"她们不是不想学,是没机会!"领导被她眼里的光打动,批准她办扫盲班。巧珍立刻去找建设,让他帮忙打课桌椅。"要结实的,能让好几个娃一起用。"建设点点头,没问缘由就答应了。
扫盲班开课那天,建设送来最后一张桌子。他站在教室外,看着巧珍教女人们写自己的名字,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比自己娶媳妇还高兴。巧珍走过去,突然说:"建设哥,你等我一年。"
建设愣住了,手里的刨子"哐当"掉在地上。
"一年后,不管我怎么样,我都给你个答复。"巧珍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教室的窗,窗里有几十个渴望知识的女人,像当年的自己。
五
在教育局的一年,巧珍像上了发条的钟。她跑遍全县二十三个乡镇,办了十八个扫盲班,说服固执的家长让女儿来读书。有次去偏远的石头村,她在山路上摔了跤,膝盖磕出了血。回到县城时,建设正在她宿舍门口等,手里提着个药箱。
"俺听石头村的人说的。"他给她擦药水时,手抖得厉害,"以后俺陪你去。"巧珍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省城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周明。周明会给她讲托尔斯泰,而建设会默默帮她修好摔变形的自行车。
年底时,局长找巧珍谈话,说要调她去市里工作。"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局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许。巧珍却想起扫盲班那些女人的笑脸,想起建设在教室外的身影,摇了摇头:"我想留在基层。"
回家过年时,巧珍特意绕路去建设的木器铺。铺子不大,挂满了半成品的桌椅,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建设正在给个木柜上漆,看见她就放下漆刷,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要去县里了?"他问,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巧珍点头,从包里拿出个红本本,"我分到房子了,在县城。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建设的眼睛更亮了,又突然暗下去:"我去干啥?"
"去帮我看看,家具怎么摆。"巧珍笑着把红本本塞给他,"你不是木匠吗?"
建设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像冰雪初融的河流。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画起家具的摆放图,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很多年前给她削木兔子时的声音。
1983年春天,巧珍和建设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县城的新房里。王老三穿着中山装当主婚人,林晓燕从省城赶来,送了条红围巾:"早知道你会选他。"晓梅打开周明托人送来的贺礼,里面是本精装的《鲁迅全集》,扉页上写着"愿你永远拥有选择的勇气"。
新房里的家具全是建设亲手打的。衣柜门上刻着缠枝莲,书桌抽屉里藏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巧珍掉的第一颗乳牙。巧珍摸着光滑的木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建设在老槐树下给她削的木兔子,耳朵被她啃得坑坑洼洼。
"建设哥,你还记得吗?"巧珍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味,"那时候你给我削兔子,我说以后要让你给我打家具。"
"记得。"建设把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说的是:以后等我嫁人了,要你给我打全套家具。"
巧珍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可没说嫁给你。"
建设也笑了,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你不用说,我知道。"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雪又像云。巧珍终于明白,那些年她拼命想逃离的土地,那些她以为会束缚一生的羁绊,其实是她最坚实的根。就像建设打的家具,看似朴素,却能承载起一辈子的安稳。省城的繁华是场绚烂的梦,而身边这个给她削了半辈子木头的男人,才是她醒来看见的,最真实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