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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省城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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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78年的秋风裹着玉米秸秆的气息,卷过李家坳的打谷场。巧珍背着新打的木箱站在老槐树下,箱子角上还沾着建设没擦干净的木刺。王老三揣着个布包从人群里挤出来,蓝布衫上别着的钢笔在阳光下闪了闪:"这是后坡老马家刚下的鸡蛋,路上吃。"
建设站在班车旁,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地图。"省城太大,你照着这个走。"他手指在"师范学校"四个字上来回摩挲,指腹的老茧蹭得纸面发白。巧珍忽然发现他头发里藏着根白丝,像冬日里没化的雪。
"建设哥,"巧珍把奶奶留下的银耳环塞给他,"这个你先收着。"银环在他掌心凉得像块冰,建设慌忙塞回她兜里:"傻丫头,戴着。"班车发动的瞬间,他突然追着车跑了两步,帆布包里的木工刨子撞出闷响。
车窗里,巧珍看见建设的身影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的麦秸。她摸出那方叠成三角形的手帕,里面包着乡亲们凑的钱——有带着体温的毛票,有沾着泥土的角币,还有刘老师偷偷塞进来的、用手帕包着的五块钱。
姨夫在县城车站塞给她个油纸包:"你姨烙的葱花饼,路上吃。"他黝黑的手背上还沾着机油,是刚从拖拉机上下来就赶来送她。巧珍咬着饼,眼泪掉在油纸上,洇出小小的晕痕。
火车轰隆着驶向未知的世界,巧珍把脸贴在玻璃上。窗外的白杨树变成模糊的绿线,她想起建设刻的木兔子,想起王老三的大嗓门,想起姨在阁楼漏雨时悄悄放的搪瓷盆。这些人和事像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她的箱子,一头系着李家坳的老槐树。
二
师范学校的红砖墙刺得巧珍眼睛疼。报到处的老师戴着金边眼镜,看她的土布衣裳时眉头皱了皱。同宿舍的三个女孩都穿着的确良衬衫,辫梢系着蝴蝶结,只有巧珍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我叫林晓燕,市一中的。"梳着马尾辫的女孩把雪花膏瓶子放在桌上,甜腻的香气飘过来。巧珍捏紧手里的帆布包,讷讷地说:"我叫李巧珍,从乡下来。"
第一堂英语课,巧珍的方言口音引得全班哄笑。她攥着课本的手指发白,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后排男生模仿她的腔调读"thank you",林晓燕悄悄递来张纸条:"别理他们,我帮你改发音。"
为了省钱,巧珍顿顿吃最便宜的玉米糊糊。晚上宿舍熄灯后,她就去走廊的路灯下看书,直到管理员来赶人。周末别的女生去逛百货大楼,她揣着学生证去餐馆洗碗,一小时能挣五毛钱。洗碗池的水冰得刺骨,她却觉得比在李家坳受伯母的白眼舒服。
图书馆是巧珍的避难所。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书,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看她总坐在角落看书,就悄悄把馆里的旧报纸留给她:"姑娘,这些能卖废品。"
有天晚上,巧珍在路灯下背单词,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你这样会伤眼睛的。"她回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手里拿着本《红与黑》。"我叫周明,中文系的。"他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你的英语发音很特别,像山涧的泉水。"
巧珍的脸腾地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不知道,这个说她口音像泉水的男生,会在她心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三
周明开始频繁出现在巧珍的生活里。他借她看《安娜·卡列尼娜》,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赠巧珍:生活不是小说,但可以像小说一样精彩"。他带她去学校的语音室,帮她纠正发音,磁带里他的声音温润如玉:"This is a book."
"你写的诗真好。"周明指着巧珍笔记本上的句子,"比我们系很多男生都写得好。"巧珍慌忙合上本子,那里面夹着建设寄来的枫叶标本,叶子边缘已经发脆。
建设的信总是很短,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木器厂接了新活,给中学做课桌椅。"他从不提累,只问"省城冷不冷""钱够不够"。巧珍回信时,会把周明借她的书写进去,却绝口不提周明这个人。
某个周末,周明请巧珍去看电影。《小花》的剧情让巧珍哭得稀里哗啦,周明递来的手帕带着淡淡的肥皂香。走出电影院时,梧桐叶飘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巧珍突然想起建设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
"巧珍,你想过留在省城吗?"周明的声音在秋夜里格外清晰,"我爸在教育局,毕业后我可以帮你。"巧珍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砸中。她想起建设送她时说的"外面好就该在外面",想起王老三说的"咱村出了个大学生"。
那个晚上,巧珍第一次失眠。她摸着枕头下建设寄来的木梳子——梳齿被他打磨得圆润光滑,还刻着极小的"珍"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周明送的《唐诗三百首》上,书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给建设回信,说省城的图书馆有多么大,说老师讲的托尔斯泰有多么厉害,却始终没提周明的名字。有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四
放寒假时,巧珍特意买了块花布。林晓燕帮她缝了件新衬衫,领口还绣了朵小小的梅花。"这样就不像乡下姑娘了。"林晓燕帮她系扣子时,巧珍心里却空落落的。
班车停在村口时,建设正在老槐树下等她。他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个竹篮,看见巧珍就红了脸:"俺娘腌的腊味,给你补补。"巧珍发现他耳朵上冻出了冻疮,像熟透的樱桃。
李家坳的雪比省城来得早。巧珍跟着建设去给王老三拜年,老支书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巧珍啊,县中学缺老师,你要是愿意回来......"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建设用眼神打断了。
晚上,建设约巧珍在老槐树下见面。月光把树影投在雪地上,像幅水墨画。"巧珍,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建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树上的积雪。巧珍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说不出话。
"省城好。"建设蹲下去,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你该留在那儿。"
"那你呢?"巧珍的声音带着哭腔。
"俺没事。"建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俺是木匠,在哪都能吃饭。"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子,里面是支钢笔:"俺跟供销社的人学的,刻了朵梅花。"钢笔杆上的梅花歪歪扭扭,却比周明送的任何礼物都让巧珍心疼。
那个雪夜,巧珍第一次吻了建设。他的嘴唇很凉,带着松木的气息。建设愣了很久,然后轻轻推开她:"傻丫头,快回去吧,天冷。"巧珍看着他消失在雪地里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爱注定要用来辜负。
临走前,王老三塞给巧珍个布包:"乡亲们凑的,你在省城开销大。"巧珍打开一看,里面有鸡蛋、红枣,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钱。她突然跪在雪地里,给老支书磕了个头,眼泪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住了。
五
回到省城后,周明对巧珍更好了。他带她去吃西餐,刀叉在她手里不听使唤,牛排汁溅到了白衬衫上。周明笑着帮她擦:"没关系,我第一次也这样。"餐厅的水晶灯晃得巧珍眼睛疼,她想起建设在雪地里画的梅花。
周明开始带巧珍见他的朋友。他们讨论萨特和加缪,说些巧珍听不懂的话。有个戴眼镜的男生问:"巧珍是哪里人?"周明笑着说:"她是我乡下的表妹。"巧珍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却只能跟着笑。
"巧珍,我喜欢你。"在护城河的柳树下,周明突然说。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建设送给她的玻璃弹珠。巧珍想起雪夜里建设的背影,想起老槐树下的约定,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毕业前,周明说要帮她留在省城。"我爸认识教育局的人,肯定没问题。"他每天都往教育局跑,回来时领带总是松松垮垮的。巧珍给他缝衬衫扣子时,发现他衣领上沾着陌生的香水味。
那天下午,周明的母亲来找巧珍。她穿着香云纱旗袍,珍珠项链在阳光下晃眼。"小李啊,"她呷了口茶,茶杯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明明要接他爸的班,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你一个农村姑娘,能去县中学就不错了。"
巧珍看着她涂着红指甲的手,突然想起建设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她站起身,把周明送的书放在桌上:"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走出咖啡馆时,阳光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眼泪却一滴也没掉。
周明来找她时,眼圈通红:"巧珍,对不起,我妈她......"
"不用说了。"巧珍把钢笔还给他,笔帽上的梅花已经磨掉了颜色,"谢谢你教我认那么多字。"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又落了叶,像极了她和建设告别的那个秋天。
六
巧珍收拾行李时,林晓燕哭得稀里哗啦:"你真的要走?"巧珍把周明送的书都留给了她,只带走了建设寄来的枫叶和那支梅花钢笔。管理员老头塞给她个布包:"姑娘,这些旧报纸你拿着,路上能卖钱。"
班车驶出省城时,巧珍趴在车窗上。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柏油路变成土路,熟悉的玉米地出现在视野里。她想起周明母亲的话,想起建设在雪地里的背影,想起王老三塞给她的布包。
车过县城时,巧珍看见县中学的红砖墙。她想起王老三说的"回来当老师",心里突然亮堂起来。也许她注定不属于繁华的省城,但可以把省城的光带回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建设在车站等她。他瘦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手里却提着个新做的木箱:"俺给你做的备课箱,带抽屉的。"巧珍接过箱子,发现抽屉里刻着朵小小的梅花,和钢笔上的一模一样。
"建设哥,"巧珍突然笑了,"县中学缺老师,你说我去不去?"
建设的眼睛亮起来,像落满星星的夜空。他挠着头,憨憨地笑:"你想去就去,俺都支持你。"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老槐树下那道永远不会消失的年轮。
巧珍知道,她的人生或许不会像周明说的那样精彩,但一定会像建设刻的木梅花,在平凡的日子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芬芳。省城的繁华像场绚烂的梦,而脚下的土地,才是她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