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有你》安暮笙

6、婚后生活 一

　　一

　　198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温柔，县医院的梧桐刚抽出嫩芽时，巧珍在产房里疼得满头大汗。建设守在门外，蓝布褂子被手心的汗浸出深色的印子，听见婴儿第一声啼哭时，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护士抱着红通通的小家伙出来："马师傅，是个大胖小子！"

　　建设搓着手凑过去，小家伙攥着拳头闭着眼，鼻梁塌塌的像极了巧珍。他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脚后跟，软乎乎的像团棉花。"俺有儿子了。"他喃喃自语，突然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俺马建设有后了！"

　　给孩子取名时，巧珍说叫"小军"吧，建设拍着大腿说好："军人的军，将来保家卫国！"从那天起，建设成了县城里最招摇的父亲。他把小军裹在花布里，走到哪抱到哪，木匠铺的刨花都来不及扫，先把儿子举过头顶："看俺儿子，眼睛多亮！"邻居逗他："建设，你儿子撒你一脸尿了。"他抹把脸嘿嘿笑："童子尿，好兆头！"

　　巧珍休完产假就回教育局上班了。她把小军托付给对门的王婶，中午骑自行车赶回来喂奶。建设每天收工早，先去王婶家接孩子，再回家做饭。巧珍推开门总能看见这样的场景：建设系着她的花围裙，左手颠着锅铲炒青菜，右手抱着小军在怀里晃，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摇篮曲。

　　"你这样能炒好饭吗？"巧珍笑着接过孩子，小军立刻含住□□，发出满足的咕嘟声。建设把菜盛进盘子，额头上还沾着片菜叶："咋炒不好？你尝。"巧珍夹了一筷子，咸淡刚好。她看着建设手忙脚乱地擦灶台，突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烟火气，有踏实感，有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周末时，建设会把木工刨子搬到院子里。他给小军做了个小木车，打磨得光滑无刺，轮子转起来咕噜噜响。小军坐在木车里，建设就蹲在地上推，从东头推到西头，额头上的汗珠子掉在青砖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巧珍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觉得时光慢得像流淌的蜂蜜。

　　有天晚上小军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建设背着孩子往医院跑，巧珍跟在后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建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肯换巧珍背："你细胳膊细腿的，俺来。"在急诊室排队时，他把小军贴在胸口焐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军军不怕，爸爸在呢。"巧珍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雪夜背她过河的少年，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二

　　1985年夏天，教育局的通知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省教育学院办了个培训班，专门教新教学法。"局长把文件递给巧珍，"组织上想派你去。"巧珍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省城——那个她曾经向往又逃离的地方，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向她敞开大门。

　　回到家时，建设正在给小军做学步车。榫卯结构做得严丝合缝，还雕了只小兔子当装饰。"你看这轮子，转得溜不溜？"他献宝似的把车推给巧珍，却发现妻子神色不对。"咋了？谁欺负你了？"建设放下刨子，紧张地打量巧珍。

　　巧珍把通知递给他，建设不识字，只看见"省城"两个大字。"要去省城？"他挠挠头，"好事啊。"巧珍咬着嘴唇没说话，视线落在小军身上。孩子刚学会叫"妈妈"，晚上睡觉还要攥着她的衣角，她怎么放心离开半年？

　　"可是小军......"巧珍的声音低下去，"你一个人怎么带？"建设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学步车上的木纹。院子里的蝉鸣突然变得格外响亮，巧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建设不是不想让她去，只是现实摆在眼前——他白天要去木器厂上班，晚上要照顾孩子，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那天晚上，小军睡着后，建设突然说："去吧。"巧珍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学习吗？"建设的眼睛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俺听说省城的老师都用新方法教书，你学会了，回来教咱县的娃，多好。"他顿了顿，伸手把巧珍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孩子有我呢。"

　　"你一个人......"巧珍的声音哽咽了。"俺是他爹，带自己儿子还能难住？"建设拍拍胸脯，"你走之前把军军的奶粉罐都写上刻度，俺照着喂就行。再说还有王婶呢，她答应帮俺看着点。"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带孩子就像刨木头一样简单。

　　出发那天，建设抱着小军去车站送她。巧珍上车前，建设突然从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煮的茶叶蛋，路上吃。"纸包里还裹着二十块钱，是他这个月的零花钱。小军在建设怀里咯咯笑，伸手要抓巧珍的辫子。火车开动时，巧珍看见建设抱着孩子追了几步，蓝布褂子在风里飘着，像面小小的旗。

　　三

　　省城的培训班比巧珍想象的更紧张。每天从早上八点上课到下午五点，晚上还要分组讨论。她住在教育学院的集体宿舍，六个人挤在一间屋，空气中总飘着肥皂和墨水的味道。第一周她几乎夜夜失眠，闭上眼就是小军肉嘟嘟的小脸，还有建设笨手笨脚冲奶粉的样子。

　　周末时，她去邮局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见小军在那头咿咿呀呀地叫，心一下子揪紧了。"军军乖，叫妈妈。"建设把听筒凑到孩子嘴边，小军却"啪"地一声拍在听筒上，传来模糊的笑声。"他挺好的，"建设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沙沙的杂音，"昨天学会翻身了，能从炕这头翻到那头。"

　　巧珍握着听筒，眼泪掉在磨得发亮的柜台上。"你呢？"她哽咽着问，"吃饭了没？"建设在那头笑："吃了，王婶给蒸的馒头。你别担心家里，好好听课。"电话只说了三分钟就挂了，巧珍却站在邮局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站了很久很久。

　　学习确实开阔了眼界。省城的老师用幻灯片上课，还带着他们去实验小学参观。那些崭新的课桌椅、图书馆里琳琅满目的书籍、孩子们脸上自信的笑容，都让巧珍心里既羡慕又激动。她每天晚上趴在宿舍的桌子上记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三个笔记本，想着回去后一定要把这些新方法用到扫盲班。

　　半年后，巧珍坐火车回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她的心越跳越快。出了车站，就看见建设抱着小军站在人群里。他瘦了，眼窝陷下去，胡茬青黢黢的，但看见她时，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军被晒黑了些，看见巧珍时先是愣愣地看，然后突然"哇"地哭出来，伸出胳膊要她抱。

　　"你怎么带的？"巧珍抱着儿子，心疼地摸建设的脸。建设憨憨地笑："有啥难的？该吃吃，该睡睡。"可晚上给小军换尿布时，巧珍发现孩子的小褥子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得能塞下手指头。她突然想起下午在建设木工铺看见的——刨子上积了层灰，工具箱里的凿子生了锈，他分明是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照顾孩子了。

　　后来王婶偷偷告诉她，建设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生炉子，给小军煮鸡蛋、冲奶粉，七点多背着孩子去木器厂，把小军放在车间角落的摇篮里，一边干活一边留意孩子有没有哭。晚上回家给孩子洗澡、喂饭，哄睡了还要洗尿布，常常忙到半夜。有次小军半夜发烧，建设背着孩子走了三里地去医院，回来时天都亮了。

　　那天晚上，小军睡熟后，巧珍把建设拉到灯下，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和手上磨出的新茧，突然把他搂在怀里。"建设哥，"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你怎么不告诉我？"建设拍着她的背，声音闷闷的："告诉你干啥？让你在省城分心？"巧珍哭得更凶了，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辛苦都藏起来，只把最好的给她。

　　四

　　1987年春天，巧珍又怀孕了。这次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建设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鸡蛋羹蒸得嫩嫩的，可巧珍还是吃不下。有天半夜，她突然想吃李家坳的酸枣，建设二话不说就骑着自行车往乡下赶，回来时天边都泛白了，手里捧着一小袋酸枣，冻得嘴唇发紫。

　　"你傻不傻？"巧珍又心疼又好笑，剥了颗酸枣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眼泪却掉了下来。建设搓着手笑："只要你想吃，俺就去给你摘。"

　　秋天的时候，巧珍生了个女儿。小家伙眉眼像建设，塌鼻梁却随巧珍。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儿，巧珍突然说："叫春燕吧，李春燕。"建设没意见："挺好，春天的燕子，吉利。"去上户口时，巧珍在"姓氏"那一栏填了"李"。户籍员愣了一下："随母姓？"巧珍点点头："嗯。"

　　这事很快传到建设老家。他堂嫂第二天就找上门来，穿着花棉袄，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哟，生了个赔钱货还随母姓？李家的种凭啥让马家养？"巧珍正在给春燕换尿布，没理她。建设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给小军削的木陀螺，冷冷地看着堂嫂："巧珍家的种，巧珍自己养，俺帮忙。咋了？"

　　堂嫂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指着建设的鼻子："你你你......你是不是被这女人灌了迷魂汤？哪有男人让孩子随母姓的？"建设把小军护在身后，声音不高却很坚定："俺家的事，不用你管。"堂嫂悻悻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没出息"。

　　巧珍看着建设，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在农村，让孩子随母姓需要多大的勇气。建设却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削他的木陀螺："春燕这名字好，跟你姓，挺好。"巧珍突然想起她母亲，那个一辈子没走出李家坳的女人，如果她还活着，看到外孙女姓李，会不会很开心？

　　有了两个孩子后，家里更热闹了。小军三岁多，正是调皮的时候，每天追着春燕的摇篮跑，嘴里喊着"妹妹妹妹"。建设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但回来总会先抱抱春燕，再把小军举过头顶。巧珍看着他们父女仨，觉得日子像刚蒸好的馒头，热气腾腾，带着甜丝丝的麦香。

　　那天晚上，春燕突然哭个不停。巧珍抱着孩子喂奶，小军也凑过来，小手摸着妹妹的脸："妹妹不哭。"建设坐在旁边削木头，给春燕做了个小小的拨浪鼓。"咚咚咚"的鼓声里，春燕慢慢止住了哭声，小军也跟着拍手笑。巧珍靠在建设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味，突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就是这样吧。

　　五

　　198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腊月，就下了场大雪。巧珍正在办公室整理扫盲班的材料，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李老师，你家出事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跟着来人跑到县医院，看见建设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

　　"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工友红着眼说，"盖房的时候，跳板突然断了......"巧珍只觉得天旋地转，抓住医生的胳膊："他怎么样？"医生叹了口气："左腿胫骨骨折，神经也受了损伤，以后......怕是干不了重活了。"

　　建设醒过来时，看见巧珍趴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巧珍，"他动了动，疼得倒抽冷气，"俺没事。"巧珍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胡说，都这样了还没事！"建设想伸手给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建设的腿还是没好利索。出院那天，他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走，背影在雪地里拉得格外长。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出来。巧珍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沿，偷偷抹眼泪。这个从来没喊过苦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脆弱。

　　巧珍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没事，以后我养你。"建设红着眼看她："你一个女人，养啥养？"巧珍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谁规定女人不能养家？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该我养你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建设哥，你还记得吗？当年我说要让你给我打家具，现在我也可以说，以后我养你。"

　　从那以后，巧珍更拼命地工作。她白天在教育局上班，晚上回家写材料，周末还要去给学生补课。建设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学着给春燕扎小辫，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学着做巧珍爱吃的槐花饼，虽然火候总是掌握不好。有天巧珍回来，看见建设在院子里练习走路，额头上全是汗，拐杖在地上戳出深深的印子。

　　"别练了，歇会儿。"巧珍跑过去扶他。建设摆摆手："俺得多练练，以后还能给你搭把手。"巧珍看着他倔强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跛脚的男人，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日子确实紧巴巴的，巧珍把每月工资都精打细算，买菜要去菜市场收摊的时候，买肉只买一点点给孩子吃。但奇怪的是，他们谁也没抱怨过。

　　有次小军问："爸爸，你怎么不出去挣钱了？"建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爸爸在家陪你和妹妹呀。"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颗糖塞给建设："爸爸吃糖，甜。"建设把糖放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巧珍站在门口看着，突然觉得，就算日子再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六

　　1990年夏天，县里搞职称评定。巧珍因为扫盲工作突出，评上了中级职称。工资涨了三十块，虽然不多，但对这个家来说，已经是笔不小的收入。发工资那天，巧珍去百货大楼转了转，给建设买了个收音机。黑色的外壳，带着皮套，能收好几个台。

　　建设接过收音机时，手都抖了。他把皮套摸了又摸，按开开关，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这得多少钱？"他小心翼翼地问。"不贵。"巧珍笑着帮他调好台，"你在家带孩子闷，听听戏解解闷。"建设把收音机抱在怀里，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晚上睡觉都要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小军和春燕都睡了。巧珍搬了张竹床放在院子里，建设坐在旁边，手里还抱着收音机，里面正放着《铡美案》。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院子里的月季花散着淡淡的香。建设跟着收音机哼，五音不全，调子跑得没边，巧珍却听得津津有味。

　　"建设哥，"巧珍靠在他肩上，"你后悔吗？"建设没明白："后悔啥？"巧珍看着天上的星星，声音轻轻的："后悔娶我。要是娶个能干的女人，说不定你现在不用这么累。"建设沉默了，手里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过了一会儿，他关掉收音机，认真地看着巧珍："巧珍，俺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娶你。"

　　巧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知道建设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她心里。"你刚嫁给俺的时候，俺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建设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虽然俺腿不好了，但俺心里踏实。有你，有军军，有春燕，俺啥都不怕。"

　　巧珍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得更紧了些。建设伸出胳膊，把她搂在怀里。他的肩膀没有以前那么宽厚，怀抱却依旧温暖。院子里的虫鸣声声，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淡，却又那么安稳。

　　"建设哥，"巧珍在他怀里蹭了蹭，"等春燕再大点，我带你去省城看看。咱坐火车，去逛公园，去吃你说过的灌汤包。"建设笑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两个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人，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觉得这就是幸福。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粥一饭的温暖，一朝一夕的陪伴。就像建设打的那些家具，朴素，却能承载起一辈子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