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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县城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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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班车扬起的尘土扑在巧珍脸上,她下意识攥紧蛇皮袋的麻绳。蓝布衫领口磨出的毛边蹭着锁骨,口袋里奶奶留下的三十块钱硌得慌——那是她全部的底气。车窗外的白杨树连成模糊的绿线,像极了建设刻给她的木兔子耳朵。
县城的柏油路烫得能煎鸡蛋。巧珍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玻璃柜台里花花绿绿的糖果,喉咙发紧。穿的确良衬衫的姨撩开门帘,眼角的皱纹比供销社的算盘珠还密。"你奶走了?"她上下打量着巧珍的蛇皮袋,"你伯母又作妖了?"
巧珍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闷声点头。
"进来吧。"姨转身掀开褪色的门帘,"阁楼有张板床,看店管吃住,一个月五块。"杂货铺飘着酱油和肥皂的混合气味,墙角堆着的盐袋上落着层灰,像极了巧珍在李家受的那些委屈。
头天凌晨四点,巧珍就被算盘珠子声惊醒。姨已经在对账,柜台上的铁皮闹钟指向四点半。"扫地要顺着木纹扫,玻璃要用旧报纸擦,记账不能用铅笔。"姨的声音像裹着沙子,"别学你那个死鬼妈,心比天高。"
白天的时光在油盐酱醋里熬着。巧珍搬货时被铁桶砸了脚,疼得眼泪打转,却不敢吭声。晚上阁楼热得像蒸笼,她就着煤油灯啃数学题,灯芯爆出的火星烫了好几回手指。有次算到鸡兔同笼,她突然想起建设教她数数时,把石子摆成兔子耳朵的模样,鼻子一酸,眼泪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了墨迹。
姨夫总在深夜带着一身水泥味回来。他话不多,却会在巧珍看书时,悄悄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推过去,里面盛着晾好的白开水。表弟小石头起初总抢她的书撕着玩,巧珍就用省下的口粮给他买糖块,后来小石头竟会奶声奶气地喊:"珍姐,灯油没了。"
某个暴雨夜,巧珍被雷声惊醒,发现阁楼漏水正滴在课本上。她慌忙用搪瓷盆去接,却听见楼下传来姨的声音:"那丫头的灯亮到后半夜,油钱都够买斤肉了。"姨夫闷声回了句:"孩子不容易。"巧珍抱着湿了角的课本,在滴答声里坐了整夜。
二
第一次建设来县城,是在麦收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还沾着泥点,怀里揣着的布包被体温焐得温热。"俺娘腌的咸鸡蛋,给你补脑子。"他把布包塞给巧珍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巧珍看着他磨破的解放鞋,心里像被针扎。"建设哥,你留着吃。"
"拿着!"建设的声音突然拔高,又慌忙压低,"俺在公社木器厂接了新活,一天能挣一块二。"他从口袋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硬塞进巧珍手心,"买书。"
那天傍晚,两人在杂货铺后巷站着。建设看着巧珍手腕上被柜台磨出的红印,突然说:"要不别考了,俺养你。"话音未落就后悔了——巧珍眼里的光暗下去半分,像被风吹的煤油灯。
"建设哥,"巧珍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吗?"
建设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掏出个木刻的小书架,边角打磨得光滑:"俺想着你看书方便。"巧珍接过时,发现底座刻着极小的"珍"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次建设来,正撞见小石头把巧珍的英语课本扔进煤堆。巧珍红着眼眶捡煤渣里的书页,建设一把将小石头拽过来,手扬了又放下。姨冲出来护犊子:"你个外人想干啥!"建设没说话,蹲下身帮巧珍一片片拾书页,手指被煤渣烫出了水泡。
"建设哥,对不起。"回去的路上,巧珍小声说。
"傻丫头。"建设从口袋里掏出个烤红薯,烫得直换手,"俺跟队长请了假,明天帮你去废品站找找有没有旧书。"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巧珍突然发现,这个总说"俺养你"的男人,肩膀其实并不宽。
有次建设带来本《青春之歌》,书页缺了角。"俺跟村小学的老师借的。"他挠着头,"她说城里姑娘都看这个。"巧珍连夜读完,书里林道静的故事让她心跳不已。建设下次来时,发现书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他没问,只是把自己的蓝布衫脱下来给巧珍披上——县城的秋夜已经很凉了。
三
1978年夏天来得格外早。巧珍去考场那天,姨破天荒给她煮了两个鸡蛋。"别紧张,考不上回来继续看店。"话虽硬,却往巧珍口袋塞了块水果糖。建设非要骑车送她,二十八里山路,他骑得满头大汗,衬衫能拧出水来。
考场的桌子摇摇晃晃,巧珍的手心全是汗。看到作文题《难忘的一天》时,她突然想起建设教她认字的那个夜晚,手电筒的光在课本上晃啊晃,像星星落在了纸页上。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希望都写进去。
考完最后一门,建设在考场外等她,手里举着个军用水壶。"考得咋样?"他眼睛亮晶晶的。巧珍咬着嘴唇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建设突然笑了:"不管咋样,咱吃碗烩面去。"那碗飘着辣椒油的烩面,是巧珍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发榜那天,巧珍在杂货铺对账,手抖得连算盘都打不利索。建设天没亮就往县城跑,到中午还没回来。姨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我看悬,那么多城里娃都考不上。"巧珍的心沉到了底。
突然,建设撞开帘子冲进来,手里挥舞着张红纸,脸涨得通红:"考上了!巧珍你考上了!"他挤过人群时被踩掉了一只鞋,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脚心还沾着泥。巧珍抢过录取通知书,"李巧珍"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蹲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
姨凑过来看了眼,突然抹起了眼泪:"师范好啊,包分配,吃公家饭。"晚上特意杀了只鸡,小石头扒拉着鸡腿问:"珍姐要当先生了?"巧珍给建设夹了块鸡胸脯,他却悄悄放回她碗里,自己啃起了鸡骨头。
那天夜里,巧珍在阁楼收拾行李,发现枕头下多了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姨塞的二十块钱和一张纸条:"别学你娘,要好好过日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奶奶留下的银耳环上,闪着细碎的光。
四
喜悦像泡沫,被学费通知单戳破了。师范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一百二十块,姨的脸拉得老长。"我这儿最多凑三十,多了没有。"建设把所有积蓄拿出来,数了三遍,只有四十二块五毛。
"要不别去了。"建设的声音很闷,"俺跟木器厂厂长说好了,你去当仓库管理员,一个月二十块。"巧珍摸着录取通知书上的红印章,眼泪掉在"河南省立师范学校"几个字上。
第二天一早,巧珍揣着建设给的钱,去县纺织厂应聘。厂长看她识文断字,当场拍板:"明天来上班。"巧珍走出工厂大门,阳光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路过供销社时,她忍不住摸了摸玻璃柜台里的钢笔——那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就在她准备回杂货铺收拾东西时,王老三突然出现在街角。村支书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裤腿还沾着露水。"巧珍!"他嗓门还是那么大,"你伯让我来的。"
蓝布包里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角票,最大面额是五块。"村里凑的,一家五毛一块的。"王老三挠着头,"你刘老师把缝纫机都卖了。建设那小子不让说,偷偷把准备盖房的木料卖了。"
巧珍数着钱,手指抖得厉害。五毛的纸币上还沾着泥土,一块的票子边角磨得发毛。她突然跪在地上,给王老三磕了个响头。"叔,替俺谢谢乡亲们。"王老三慌忙扶她,眼眶通红:"傻孩子,你考上了,是咱村的骄傲。"
回去的路上,巧珍去了木器厂。建设正在刨木料,木屑纷飞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建设哥,"巧珍把钱塞给他,"这钱你拿着盖房。"建设把钱推回来,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刨花里:"俺还年轻,盖房的事不急。"
那天晚上,姨做了葱花饼。吃饭时,她突然说:"我跟你姨夫商量了,再凑五十。"巧珍惊讶地抬头,看见姨别过脸去,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小石头把自己的存钱罐抱过来:"珍姐,我的钢镚也给你。"
五
开学前三天,建设突然来了。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巧珍就扑通跪下了。"巧珍,俺娘快不行了。"
巧珍跟着建设往村里赶,一路颠簸。建设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巧珍,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丫头,你来了。"她拉着巧珍的手,枯树枝似的手指冰凉,"建设是个实诚人,你别嫌弃他。"
县医院的诊断书像块石头砸在建设头上:急性阑尾炎,要立刻手术,手术费要八十块。建设把卖木料的钱全拿出来,又去亲戚家借了一圈,还差三十。他蹲在医院墙角,抱着头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巧珍摸出那个蓝布包,把乡亲们凑的钱分出一半。"先给大娘治病。"建设抓住她的手:"那你上学咋办?"
"我去跟学校说,能不能缓交。"巧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人比啥都重要。"建设看着她,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巧珍手背上,滚烫。
手术很成功,但建设娘还是没撑过那个秋天。临终前,她把巧珍和建设的手放在一起:"你们要好好的。"巧珍握着建设娘渐渐变冷的手,想起了奶奶临终前塞给她的布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葬礼后,建设送巧珍去县城赶火车。他背着她的蛇皮袋,里面多了个新做的木箱,是他连夜打的。"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他絮絮叨叨地说,"别省钱,俺每个月给你寄钱。"
火车站的汽笛声很刺耳。巧珍接过木箱,发现锁扣上刻着个小小的"珍"字。"建设哥,"她突然抱住他,"等我毕业回来。"建设身体僵了僵,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到了省城好好念书,别惦记俺。"
火车开动时,巧珍看见建设站在月台上,身影越来越小,像个孤零零的木刻。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木兔子,兔子耳朵被摩挲得光滑。车窗外,县城的轮廓渐渐模糊,而远处的天空,蓝得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