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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珍的命运抉择 一
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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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风依旧卷着沙土,刮在人脸上生疼。巧珍跟着生产队的大部队,走在去往河滩的路上。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铁锹,磨得虎口生疼。辍学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天还没亮,巧珍就要起床。先是喂猪、挑水,然后跟着伯母王大翠去地里干活。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放羊、割草、挑粪,什么脏活累活都少不了她。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她的手变得粗糙,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再也不像个十三岁女孩的手。
“巧珍,这边的草还没割干净!” 生产长在远处喊道。
巧珍应了一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镰刀在她手中翻飞,割下的青草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滴进干燥的土地里,瞬间就消失不见了。她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山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永远也走不出这片黄土地。
傍晚时分,巧珍赶着羊群回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羊群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发出“咩咩”的叫声。回到家,她还要把羊赶到羊圈里,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后,王大翠和伯父坐在炕头上看电视——那是村里唯一的一台黑白电视机,只有在晚上才有信号。巧珍收拾好碗筷,悄悄溜了出来。她知道,建设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
果然,马建设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还有一本破旧的识字课本。看到巧珍,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今天学三个字,‘希’、‘望’、‘未’、‘来’。” 建设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在课本上,“跟我读,希望。”
“希望。” 巧珍小声跟读。
“未来。”
“未来。”
光束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两个年轻人专注的脸庞。这是巧珍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在建设的帮助下,她已经认识了不少字。她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每认识一个字,就离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近了一步。
“建设哥,‘未来’是什么意思?” 巧珍好奇地问。
建设挠了挠头,想了想说:“未来就是以后的日子。等我出师了,我就娶你,咱们盖一间新瓦房,生两个孩子,那就是咱们的未来。”
巧珍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心里泛起一丝甜蜜,又有些酸涩。建设的未来里有她,可她的未来里,却不止有建设。
二
李老太其实早就发现了巧珍和建设晚上在村口见面的事。她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在巧珍晚上出门时,咳嗽一声,提醒她早点回来。
在李老太看来,建设这孩子虽然穷,但胜在老实本分,手艺也好。巧珍一个孤女,能嫁给建设这样的人,也算是有了个归宿。总比被王大翠磋磨强。
这天晚饭,王大翠又开始念叨:“妈,您是不知道,巧珍这丫头最近越来越野了。天天晚上往外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李老太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地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
“能有什么事?” 王大翠撇撇嘴,“我看她就是跟那个马建设勾搭上了!一个穷木匠,能有什么出息?巧珍要是嫁给他,将来还不是得回来啃咱们?”
“啃谁?” 李老太放下烟袋锅,看了王大翠一眼,“巧珍又不是咱们家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巧珍心上。她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味同嚼蜡。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这个家的人。从三年前爹娘去世,她被接到这里开始,她就像个外人。伯母处处刁难,奶奶时冷时热,伯父沉默寡言。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
晚饭后,巧珍照常去村口找建设。她没有告诉建设奶奶和伯母的对话,但建设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巧珍,你怎么了?不开心?” 建设关切地问。
巧珍摇摇头,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有点累。”
建设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把光束调亮了一些。“今天不学新字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讲的是一个关于鲤鱼跃龙门的故事。说的是一条小鲤鱼,为了跳过龙门,历经千辛万苦,最后终于成功了。巧珍听得入了神,仿佛自己就是那条小鲤鱼,正在努力跃过那道高高的龙门。
“巧珍,” 建设忽然说,“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巧珍看着建设真诚的眼睛,心里暖暖的。至少,还有建设是真心对她好的。
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77年。这一年,发生了一件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大事——恢复高考。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刘老师更是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就匆匆忙忙地找到了巧珍。
“巧珍!巧珍!” 刘老师气喘吁吁地跑到地里,一把拉住正在割麦子的巧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高考恢复了!你可以去参加高考了!”
“高考?” 巧珍愣住了。她听说过高考,但那是城里人的事,跟她这个农村丫头有什么关系?
“是啊!” 刘老师激动地说,“只要考上了大学,你就能离开这里,去城里读书!你的基础不错,要是能好好复习,说不定能考上!”
巧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离开这里?去城里读书?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可是,很快,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刘老师,我……我不行。” 巧珍低下头,“我已经辍学一年多了,很多知识都忘了。而且,我没有钱买书,也没有时间复习。奶奶和伯母也不会同意的。”
刘老师叹了口气,她知道巧珍说的是实话。“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时间嘛,你可以晚上抽时间复习。至于你奶奶那边,我去帮你说说。”
巧珍看着刘老师期待的眼神,心里有些动摇。她真的很想读书,很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家。可是,现实的阻碍太多了。
那天晚上,巧珍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刘老师的话,想起自己对知识的渴望,想起那个遥不可及的大学梦。可是,一想到家里的情况,她又觉得希望渺茫。
建设照例来找她。看到巧珍辗转反侧,他关切地问:“巧珍,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巧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高考的事告诉了建设。她以为建设会劝她放弃,没想到,建设沉默了很久,然后坚定地说:“考吧,巧珍。我供你。”
“你拿什么供?” 巧珍愣住了。
“我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了,接的活也多了。一个月能攒下几块钱,够你买书的。” 建设认真地说,“时间的话,你晚上少干点活,我帮你干。你就专心复习。”
巧珍看着建设黝黑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建设说的是真心话。可是,她怎么能让建设为了她这么辛苦?建设对她的好,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建设哥,我……” 巧珍想说什么,却被建设打断了。
“巧珍,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建设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个有灵气的姑娘,不应该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你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巧珍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建设说的是对的。她想要的,不只是嫁给建设,生儿育女。她还想要更多,想要知识,想要见识,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四、情感与理想的交织
就在巧珍下定决心准备高考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新人物——下乡知青孙晓梅。她是从省城来的,住在村支书王老三家。晓梅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梳着齐耳短发,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和村里的姑娘们格格不入。
晓梅性格开朗,很快就和村里人打成了一片。她听说巧珍在准备高考,特意来找她。
“你就是巧珍吧?刘老师跟我提起过你。” 晓梅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巧珍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我是。”
“听说你在准备高考?真厉害!” 晓梅赞叹道,“我这里有一些书,你可能用得上。”
说着,晓梅从包里拿出几本书递给巧珍。有《高中数学》、《语文基础知识》,还有一本英语课本。巧珍看着这些崭新的书,眼睛都亮了。
“这些……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巧珍连忙摆手。
“拿着吧,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晓梅把书塞进巧珍手里,“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以前在学校成绩还不错,说不定能帮上你。”
巧珍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抱着那些书,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从那以后,巧珍和晓梅成了好朋友。晓梅经常来找巧珍,教她学英语,给她讲省城的故事。晓梅说,省城有高楼大厦,有电影院,有图书馆,有很多巧珍闻所未闻的东西。
“巧珍,你真有灵气。” 晓梅看着巧珍写的作文,由衷地赞叹道,“你的文字很有力量,充满了生命力。你应该去省城看看,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巧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生可以有这么多可能性。她不再满足于只是考上大学,她想去看看晓梅口中那个精彩的世界。
可是,现实的问题依然存在。她白天要在生产队干活,晚上还要复习功课,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建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每天晚上都帮巧珍干活,让她能有更多的时间复习。
有一天晚上,巧珍复习到很晚,建设给她送来一个窝窝头。“快吃点东西吧,别累坏了。”
巧珍接过窝窝头,心里酸酸的。“建设哥,谢谢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 建设笑了笑,“等你考上大学,成了大学生,可别忘了我这个穷木匠。”
巧珍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自己和建设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如果她真的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她和建设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五
就在巧珍全身心投入复习的时候,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李老太突然病倒了。
老太太先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烧,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看着奶奶日渐消瘦的身体,巧珍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恨过奶奶,恨她偏心,恨她对自己冷漠。可是,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躺在床上,她心里的恨意又慢慢消散了。
巧珍暂时放下了复习,全心全意地照顾奶奶。她给奶奶喂饭、擦身、洗衣服,无微不至。李老太看着巧珍忙碌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丫头,” 李老太拉着巧珍的手,声音虚弱,“奶奶这辈子亏欠你。你爹娘走得早,我没照顾好你……”
“奶奶,您别说了。” 巧珍打断她,眼泪掉了下来。
“等我走了,你就去找你姨。” 李老太喘了口气,继续说,“她在县城,能帮你。这是地址……”
李老太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巧珍。巧珍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
李老太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一天晚上,她把巧珍叫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巧珍手里。“这是我攒的体己钱,你拿着。别让你伯母知道。”
巧珍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十块钱和一对银耳环。这是奶奶这辈子唯一给她的东西。巧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在奶奶怀里哭了起来。
“奶奶,您会好起来的……”
李老太拍了拍巧珍的背,叹了口气:“傻孩子……”
没过多久,李老太就去世了。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一丝解脱。
办理丧事的时候,王大翠看到了巧珍手里的布包。她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抢。“这钱应该留给建军!他是老李家的根!”
“这是奶奶给我的!” 巧珍死死护住布包,不肯松手。
“你个赔钱货,凭什么拿老李家的钱!” 王大翠蛮不讲理地喊道。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伯父李大庆突然开口了:“行了!娘说了给巧珍,就是巧珍的!”
王大翠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李大庆会帮巧珍说话。她狠狠地瞪了巧珍一眼,不甘心地松开了手。
巧珍抱着布包,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不知道是该感谢伯父,还是该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
六
奶奶的丧事办完后,巧珍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留在村里?继续看王大翠的脸色,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还是去县城投奔那个素未谋面的姨?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建设来找她了。
“巧珍,我跟你一起去县城。” 建设看着她,眼神坚定。
巧珍愣住了:“你疯了?你娘怎么办?”
建设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不能丢下年迈的母亲。
“建设哥,你别冲动。” 巧珍看着他,“我自己去就好。”
“可是……” 建设还想说什么,却被巧珍打断了。
“建设哥,你给我三年时间。” 巧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三年后我考不上大学,就回来嫁给你。”
建设看着巧珍,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巧珍能给他的最好的承诺了。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那个夜晚,月光如水,洒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两个年轻人站在树下,许下了一个关于三年的约定。
“巧珍,这个你拿着。” 建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巧珍。是一个用木头刻的小兔子,栩栩如生。
巧珍接过小兔子,紧紧攥在手里。“建设哥,谢谢你。”
“到了县城,要照顾好自己。” 建设叮嘱道,“缺钱了就给我写信,我给你寄过去。”
巧珍点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我走了。” 巧珍擦干眼泪,转身向村外走去。
“巧珍!” 建设突然喊道。
巧珍回过头。
“我等你回来!” 建设大声说。
巧珍笑了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建设站在老槐树下,久久没有离开。他不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巧珍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自己会一直等下去。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谁也无法预料未来会怎样。但巧珍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她都要勇敢地走下去。因为她的心里,有希望,有梦想,还有那个在老槐树下等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