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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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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确实不远,但夜色已浓,山路崎岖,所以两人走得格外小心。
抵达时,她家院子里已然聚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甚至有许多大人带着孩童前来,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给这肃穆的夜晚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气。
仪式就在院子中央进行,那里用黄裱纸钱垒起了一个小巧的宝塔状堆垛。一位身着靛蓝色土布短褂、腰间系着红色丝绦的中年师傅,正手持一把线香,与李大哥夫妇低声交谈着,神色凝重。
南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种充满原始巫傩色彩的仪式,心头不免既感新奇又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靠近余和畅,几乎贴着他耳边,压低声音问出自己的疑惑:“怎么来了这么多小孩?这种事一般不都该避着点孩子吗?”
余和畅微微侧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南星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清晰:“寨子里难得请动师傅做法事,大家便会趁机都过来,一则看个热闹,二则也是想请师傅顺便帮自家人都‘提提火焰烧’,算是沾个光,求个平安。”他刻意放慢语速,确保南星能听懂这陌生的民俗词汇。
“火焰烧?”南星果然一脸茫然,“这又是什么?”
余和畅见他果然不知道,便耐心解释:“你可曾听说过,人身上自带三盏阳火?分别位于头顶和双肩。”
“这个我好像听说过。”
“在我们这里,这三盏阳火便被称为‘火焰烧’。”余和畅继续道,目光扫过场中开始动作的师傅,“若是觉得自身火焰低弱,运势不佳,或是受了惊吓,就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请师傅‘提火焰烧’,便是借助师傅的法力,将自身的阳火催旺,以辟邪护身。”
刚说完,场中的师傅已与主家交谈完毕。只见那师傅从李嫂子手中郑重接过一枚普通的鸡蛋,随即点燃手中的线香和那堆纸钱。火光跳跃起来,映照着众人肃穆的脸庞。
师傅一手持香,用香头在鸡蛋光滑的壳上虚画着繁复难懂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土语腔调。他脚下踏着一种奇特的步伐,绕着熊熊燃烧的纸堆规律地行走,一圈,又一圈。
如此重复数次后,他取出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就着火焰点燃。待符纸燃起幽蓝色的火苗,他迅速将其投入旁边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碗中。“嗤啦”一声,符纸化作灰烬融入水中。师傅随即以手指蘸取那碗“符水”,弹洒在鸡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枚湿漉漉的鸡蛋,直接投入了烈焰之中!
这一连串动作看得南星目瞪口呆,他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忍不住又凑近余和畅确认:“刚刚师傅手里拿的是鸡蛋吧?怎么就这么扔火里了?”
“没错,就是鸡蛋。”余和畅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们这里问卜吉凶、探查事由,多用‘烧蛋’之法。据说有道行的师傅,能通过鸡蛋被焚烧后的形态、裂纹、甚至内部凝结的形状,解读出主家所询问之事的因果根源。而后,将这枚鸡蛋给当事人服下,便能化解灾厄,解除邪祟。”
南星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大为震撼。
片刻之后,火堆中果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在南星贫瘠的生活经验看来,那分明就是鸡蛋内部空气和水分受热急剧膨胀,导致蛋壳破裂的物理现象……
然而,师傅却面不改色,用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已变得黢黑、外壳炸裂的鸡蛋从余烬中拨出。待其稍凉,他将其托在掌心,就着摇曳的火光,极其仔细地端详起来。他的手指在焦黑的蛋壳和那从裂缝中挤出、已凝固成怪异形状的蛋白蛋黄上轻轻触摸、比划,同时双目微阖,指尖快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他睁开眼,转向紧张等待的李家夫妇,语气笃定地宣布:“你家姑娘,这是遭遇了‘桃花煞’,被过路的邪祟迷了心窍。近日切莫让她独自出门,尤其要远离水边,以防煞气借水势反扑。”
随后,他将那枚形状狰狞的“卦蛋”递给李嫂子,嘱咐道:“将此蛋剥开,让你家姑娘务必全部吃下,一丝莫剩。吃完之后,需在自家祖先牌位前,诚心敬上三炷清香,祈求祖宗庇护。”
李家夫妇如同接到了神谕,连连躬身道谢,李大哥更是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红布包裹的小包,恭敬地递给师傅,那形状厚度,一看便知是酬谢的银钱。
南星自那鸡蛋出火,目光就死死锁在那枚黑炭般的蛋上。蛋壳炸裂,里面半凝固的蛋液扭曲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怪异形态,他实在无法理解,师傅是如何从这一团狼藉中,解读出“桃花煞”和“避水”这般具体的结论。
他忍不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一直沉默观看的余和畅,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你看得懂吗?这……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为什么偏偏是桃花煞?还要避水?”
余和畅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枚鸡蛋,随即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表情,微微耸了耸肩:“不知,我素来不喜凑这等热闹,亦不通此道。”
待师傅稍事休息,便到了“提火焰烧”的环节。
想求个平安的大人小孩们,自发地聚拢成一堆。师傅重新点燃香火,手持线香,绕着人群缓步行走。他口中吟唱着音调奇古的咒文,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同时将手中的香火在每个人头顶和肩部上方,做出向上挑拨、提拉的动作,仿佛真在为众人拔高、催旺那无形的“火焰”。
整个过程庄重而神秘,伴随着缭绕的烟雾和喃喃的咒语,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结束。
仪式在缭绕的青烟与众人敬畏的目光中落下帷幕,乡邻们心满意足,连连向师傅道谢后,便三三两两踏着夜色,说说笑笑地散去了。
山村的夜晚重归寂静,明日,还有繁杂的农活在等待着他们。
回程的山路上,月色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南星默默走着,心头还萦绕着方才仪式上那枚黢黑的“卦蛋”和师傅笃定的判词。他谈不上信或不信——作为一个在唯物主义教育下长大的现代人,他本能地倾向于寻找科学解释;但穿越这等离奇之事都亲身经历了,面对这弥漫在古老村寨中、与生活紧密交织的神秘信仰,他又不敢全然否定。
“余和畅,”他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你……觉得那‘桃花煞’之说,可信吗?”
走在前方的余和畅脚步未停,清冽的声音随风传来:“万物有常,亦有其变。寨中世代信奉此道,自有其安抚人心之效。但是身为医者,我更信‘审证求因’。李二妹之症,或因心事郁结,或因体虚受惊,未必真是邪祟作怪。”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若能借此仪式令她心安,家人宽慰,静养几日,于病情恢复亦是有益的。”
回到小院时,万籁俱寂,唯有草虫低鸣。在这里,时间的流逝不再被精准的刻度分割,而是跟随着日出日落、灶火明灭的自然韵律。
“不早了,洗漱歇息吧。”余和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灶上一直温着热水,他用木瓢舀出,注入两个木盆中,动作熟练而从容。氤氲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两人就着灶上温热的水洗去一日的疲乏,热水漫过脚踝时,南星舒服地叹了口气,感觉连日的奔波与今日的惊异,都随着这暖意一同消散了。
各自回了房,南星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是带着阳光气息的干爽铺盖。
夜色深沉,小院彻底沉入梦乡,唯有天边那轮明月,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悄然萌生的、微弱却坚韧的羁绊。